周三上午九点，江觅接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林总监，抄送了部门所有人。邮件内容很简单：一个名为“华腾跨境并购案”的项目资料，附件大小将近200M，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江觅点开附件，粗略扫了一遍。
三分钟后，他明白了一件事：这是个烂摊子。
项目是三个月前启动的，原负责人中途离职，留下的资料一团乱麻，尽调报告缺页，财务模型对不上，对方公司的反馈邮件堆了二十几封没回复。最要命的是，合同里有几个关键条款已经过了谈判窗口期，再拖下去整个项目可能黄掉。
一周时间。
要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几乎不可能。
江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靠。”
旁边传来一声低呼。
周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IT部门溜过来了，正伸长脖子看他的屏幕，娃娃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惨烈的车祸现场。
“林文栋给你派这个？”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慨，“这项目三个月换仨人了，谁接谁死，他怎么好意思……”
“周予。”江觅打断他，声音很轻。
周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总监正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地中海式的发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他走到江觅工位旁边，停下脚步。
“小江啊，邮件收到了吧？”他的语气很热络，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这个项目比较急，你抓紧看看，新人嘛，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江觅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职场微笑：“收到了，谢谢林总监。”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林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人不适，“一周时间，我相信你能搞定。”
他说完，又冲周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予盯着他的背影，等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老狐狸。”
江觅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资料。
“你真接啊？”周予急了，“这明摆着是个坑，你怎么还像读书时那么老实！你刚来不知道，他那侄子本来想进你们部门，结果被你顶了。他憋着气呢，就等着找机会整你。”
江觅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侄子？”
“对，面试没过，听说气得在家摔东西。”周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人事那边张姐亲自面的，说他侄子专业能力不行，硬塞进来砸的是她的招牌。后来张姐从伦敦把你挖回来，林文栋那脸色，啧，我能笑一年。”
江觅没接话。
他想起入职那天人事总监看他的眼神，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眼神里除了客气，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所以你更得小心了。”周予一脸严肃，“这个项目你最好找个理由推掉，就说手上活太多忙不过来，让林文栋自己想办法。”
江觅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周予。
“推掉之后呢？”
周予一愣：“什么之后？”
“推掉之后，换个人接。”江觅的声音很平静，“换个人，就能做好吗？”
周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觅转回去继续看资料。
“那你……”周予犹豫了一下，“你有把握？”
“没有。”
“……”
“但总得试试。”
周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你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你的工作虽然我不懂，但跑腿复印查资料我还是行的。”
当年江觅他们的宿舍里，大家都是金融专业的，只有周予是计算机系，开学那天，周予还有些小心翼翼的，怕被排挤。
但现在再看周予，谁敢相信这是当年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室友？
江觅想到这些，忍不住笑了起来，“好。”
周予走了之后，他继续看资料。
窗外阳光正好，九月的天蓝得发亮。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江觅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档，神情专注。
同事们纷纷投来怜悯的眼神，也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其实没什么重要。
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只是需要做好而已。
同一时间，总裁办公室里，秦玦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人事总监张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华腾那个项目，林文栋派给江觅了。”她说，“限期一周。”
秦玦没回头，喝了口咖啡。
“你怎么看？”
“公报私仇。”张姐的语气很直接，“他那侄子的事您知道，面试没过怪我，江觅是我挖回来的，他不整江觅整谁？”
秦玦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项目情况怎么样？”
“烂尾三个月了，换了三个人。”张姐顿了顿，“正常来说，这项目至少要两周才能捋顺，一周时间……不太可能。”
“江觅怎么说？”
张姐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说？”
“他接了还是推了？”
“接了。”张姐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在茶水间碰到了IT部的周予，两人是大学室友，他跟我说说江觅压根没犹豫，直接开始看资料了。”
秦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您要不要……”张姐试探着开口，“提醒林文栋一句？”
秦玦抬眼看他。
“提醒什么？”
张姐被他看得一噎，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让他做。”秦玦说。
张姐愣了愣：“可是……”
“一周时间。”秦玦打断她，“做成了，证明我们没看错人，做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姐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我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秦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秦玦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张姐斟酌了一下措辞：“江觅那个孩子，背景您看过。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林文栋这事，我知道您是想考验他，但……”
“但什么？”
“但有时候，不是扛得住就一定要扛。”张姐说完，推门出去了。
秦玦坐在那里，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下午五点，江觅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林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
“您放心，一周肯定搞定……新人嘛，总得练练手……”
江觅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里有个戴眼镜的男同事正在泡咖啡，见他进来，眼神飘过来一下，又迅速移开。
江觅接完水，准备离开。
“那个……”
他回头。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华腾那个项目，之前的资料我那边有备份，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江觅愣了一下。
眼镜男似乎怕他误会，连忙补充：“不是我想掺和，就是……那个项目我刚开始跟过两周，知道里面有多乱，你要是从零开始捋，光对账就得三天。”
江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的想帮忙。
“好。”他笑了笑说，“先谢谢你了。”
眼镜男摆摆手，端着咖啡走了。
江觅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站了几秒，然后接了杯水就回了工位，继续看资料。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九点，周予下班前过来问他走不走，他说还得再待会儿，并拒绝了周予的陪同。
十点，眼镜男把资料发过来了。
十一点，江觅看完第一遍，在笔记本上列出二十三条待办事项。
十二点，他关上电脑，收拾东西。
走过那个工位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个不锈钢饭盒还在。
主人今天应该来过了，桌上的便利贴换了一张，写着：「谢谢提醒，明天一定带回去。——来自记性不好的邻居」
江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根据字迹来看，应该是位女同事。他笑着摇了摇头，走向电梯。
接下来两天，江觅几乎长在了工位上。
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凌晨以后离开。中午吃饭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周予叫他好几次才反应过来。项目经理交代的其他任务他也照常完成，只是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每天四个小时。
周四晚上十一点半，秦玦走出办公室。
公共办公区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江觅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在往笔记本上写东西。桌上放着那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的饭菜好像没怎么动。
秦玦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写几笔就停下来看文件，接着再写，偶尔揉一下眼睛，但很快又继续。
秦玦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靠在内壁，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总监昨天说的话。
“有时候，不是扛得住就一定要扛。”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上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说回家。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人低头写字的画面。
周五晚上，江觅终于把第一版分析报告做出来了。
二十三页，涵盖项目背景、现状分析、问题清单、解决方案、风险预案。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有依据，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档，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经黑了。不知道几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周予：「还在公司？你疯了吧？」
周予：「明天周末，能不能给自己放个假？」
周予：「算了我知道你不会听的，记得吃饭，别饿死。」
江觅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好”。
然后继续看报告。
两点十五分，他把报告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错误，保存，关掉。
站起身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扶着桌子站稳，深呼吸了两口。
没什么，就是有点低血糖，包里还有块巧克力。奶奶学会了网购后，给他寄了一大包，让他随身带几颗，说饿了就可以吃。
他摸出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余光瞥见了那个工位。
灯黑着，没人，那个不锈钢饭盒今天终于不见了，主人应该是记住了。
江觅收回目光，继续嚼巧克力。
吃完，收拾东西，关灯，走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靠着内壁，闭着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上，好像有个人站在过道那边，往这边看。
是秦玦吗？他不确定。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进夜色。
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出租车经过。他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勉强露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奶奶在旁边扇扇子，爷爷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那时候觉得星星真多，真亮。
现在想想，其实是那时候没什么光污染。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疲惫地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末，终于可以睡个懒觉。
然后继续做这个该死的项目。
……
周六下午，秦玦在健身房待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张总监发来的：「江觅那边有动静了，周一应该能交报告。」
秦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回复：「知道了。」
把手机放回柜子，继续换衣服。
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江觅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关他什么事。
周日晚上，秦玦破天荒地去了公司。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一份文件需要处理，在家不想做，干脆来公司。
九点半到公司，电梯上二十九楼。
门打开，公共办公区黑着灯。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人。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位置，桌上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近看了一眼，是个便利贴，贴在那人的显示器边框上。
上面写着：「明天汇报，加油。——来自记性不好的邻居」
秦玦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忍住了莫名的手痒，很快收回了目光，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十一点半，处理完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灯黑着，依旧没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了这里，回过神来时，叹了口气，走向电梯。
……
周一上午九点，例行部门周会。
林总监坐在长桌一侧，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江觅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秦玦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开始吧。”他说。
项目经理先汇报了几个常规项目的情况，然后是其他同事的例行更新。轮到江觅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总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江觅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华腾跨境并购案，目前的进展和问题，我整理了一份报告。”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仿佛那些熬过的夜已是过往云烟，“因为时间有限，我直接说重点。”
他按下遥控器，第一页PPT出现在屏幕上。
“项目目前存在三大核心问题：第一，尽调报告不完整，德国那边的专利评估报告缺失两份关键文件；第二，财务模型存在计算错误，导致估值偏差约8%；第三，合同条款中的违约金设置过高，对方一直压着没签字。”
他翻到第二页。
“针对这三个问题，我的解决方案是……”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林总监的表情开始变化，先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住了，紧跟着眼皮也跳了一下。
嘴角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江觅没管他是什么表情，翻到第五页，讲着风险预案。
“如果对方拒绝重新谈判违约金条款，我们可以考虑用另一项专利作为置换。这是对方之前表达过兴趣的技术，估值大概能覆盖违约金的差额。”
他翻到第六页。
“如果以上方案全部失败，最后的保底选项是，引入第三方投资，分摊风险。我列了三家潜在合作方，两家国内，一家欧洲，都有过类似项目的合作经验。”
第七页，是完整的时间推进表。
第八页，是附件索引。
第九页，是结论。
“以上。”江觅合上文件夹，“有问题欢迎提问。”
会议室里陷入了回忆的安静。
项目经理回神后，第一个开口提问：“那个专利置换的方案，你是怎么想到的？对方的专利库里好像没有这项技术。”
“我之前在伦敦处理过一个类似案子，用的是同一套逻辑。”江觅回答，“技术是他们内部在研发的，还没公开，但我在一份行业期刊上看到过相关信息。”
项目经理满意地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赏。
又有几个人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江觅都一一回答了，并提供了准确的数据。
最后，没人提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位。
秦玦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报告做得不错。”他淡淡地说了句。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秦玦平时话少，能说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总监的脸色彻底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这样一份完美的分析报告面前，说什么都是废话。
秦玦的目光扫过来。
“林总监，”他的声音很淡，“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会议室的门关上。
只剩下秦玦和林总监两个人。
林总监挤出一个笑：“秦总，有什么事？”
秦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林总监后背发凉。
“华腾那个项目，”秦玦开口，“为什么派给江觅？”
林总监的笑容僵了一秒：“这个……新人嘛，需要锻炼……”
“三个月换三个人，”秦玦打断他，“你管这叫锻炼？”
林总监张了张嘴。
秦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林总监高出一大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那个侄子，面试没过，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平，但那双眼睛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拿新人撒气，把烂摊子甩给刚入职的员工，限期一周，你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整个部门的人都瞎？”
林总监的脸色都白了。
“秦总，我……”
“降职。”秦玦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管项目了，去做你的技术支持。”
林总监猛地抬头：“秦总，这……”
“再动那些歪心思，”秦玦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打算再听他狡辩，“再有一次，直接给我滚蛋。”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到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林总监。
“对了，”他说，“那个报告你看过了吗？”
林总监愣愣地摇头。
秦玦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那建议你看看，”他说，“看完你就知道，你侄子输得不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总监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下午三点，江觅正在工位上看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予发来的消息：「卧槽卧槽卧槽！你知道吗？林文栋被降职了！」
江觅愣了一下。
周予：「刚才的事！听说是秦总亲自下的令，让他去做技术支持，以后不管项目了！」
周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他那个脸色，据说跟吃了苍蝇一样！」
江觅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予还在发：「活该！谁让他整你！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江觅回了一个「知道了」。
周予秒回：「嗯？？？你就这个反应？？？」
江觅：「不然呢？我又不能去公司底下放鞭炮庆祝。」
周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赢了。」
江觅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五点整，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邮件。
发件人：秦玦。
收件人：江觅。
标题：无。
内容：一份文件。
江觅点开附件。
是一份内部通报，关于林文栋滥用职权的处理决定。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降职，调岗，以观后效。
附件最后有一句话，是手打的，不是模板里的内容：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江觅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人啊，这辈子总会遇到几个好人。”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看来这位秦总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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