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年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秦玦几乎是数着时间下班的。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他早就处理完的文件,手机屏幕上是艾臻发来的消息
【宝宝,求婚一定要真诚。】
【爸爸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G市那边是晴天,他不知道草原上的天气怎么样,昨天查了三个不同软件,每个软件给出的预报都不一样,最后他决定信那个说“晴朗”的,因为那个软件的界面最好看,也最合他的心意。
他在心里又把这次公路旅行的行程过了一遍,从B市到H市,从H市到草原,从草原到G市,每天开几个小时的车,在哪里休息,在哪里加油,在哪里吃饭,他全都记在备忘录里了,还截了图,怕路上没信号打不开。
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他彻底什么事都做不了了,把合同交给王特助,把笔插回笔筒,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我准备求婚了。】
秦玦怀疑陆骁的律所要垮了,每次都是他最先回复消息。
陆骁:【我靠?你动作这么快?】
柯念:【早有预感。】
秦玦:【我明天回他老家,接他爷爷奶奶来B市过年,打算在他爷爷奶奶面前求婚。】
柯念:【有心了,能让两位老人看到你的诚意。】
陆骁:【玦,你成熟了。】
秦玦:【祝我好运,到时候都来当伴郎。】
陆骁:【预祝求婚成功。】
柯念:【+1】
秦玦把手机扣回桌上,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走得很慢,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在爬一面无限高的墙。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明天出发时要把后备箱的露营装备搬到另一辆越野车上,想江觅会不会喜欢他选的那个帐篷,想草原上的日落是什么颜色的,又想江觅靠在他肩上看日落的时候会不会开心。
想了一会儿又开始紧张,那两个戒指盒还躺在家里的腕表收纳柜里。放了一周了,江觅愣是没发现。每次江觅路过那间房门,他都会心头一紧,又隐隐藏着期待,其实发现了也好,这将是另一种浪漫。
不确定的浪漫。
六点整,秒针指向12的那一刻,秦玦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拿上车钥匙,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步子大得像去接亲。
走廊里还有几个正在给手头工作收尾的员工,看见他风风火火地走过,都愣了一下。他顾不上打招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下班了,我要和江觅一起回家。
走到项目部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门开着,公共办公区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他看见蒋旭在关电脑,看见周予趴在桌上和蒋旭唠嗑,看见江觅站在办公桌旁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又把水杯放进袋子,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样。
不像自己似的,一颗心火急火燎的。
秦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对着江觅吹了声口哨,十分响亮,以至于在安静的办公室和公共办公区里荡着回响。
“走啊,下班啦!”
公共办公区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蒋旭给背包拉上拉链的手卡在了那里,嘴巴张成了O型。
周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对着秦玦的位置探头探脑,奈何秦玦过分高大,把江觅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江觅睁大了眼睛,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秦玦看出来了,是“你疯了”。
他没回答,却摆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没错,江觅想用灿烂来形容,仿佛秦玦在阴沉的冬天为自己升起了一轮暖阳。
公共办公区安静了好一会儿,蒋旭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喊了一声:“江觅,别害羞啊!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那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马上便有女同事应和:“是啊!我们早就觉得你和秦总谈上了!”
另一个人接话:“我在车库都看见好几回了!”
周予轻声嘀咕了一句:“我去,你们胆子好大。”
江觅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惊讶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坦然,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低下头笑了笑,带着点认命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轻松。
原来被同事们发现了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太阳照样东升西落,他和秦玦依然相爱。
江觅把背包拉好拉链,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走到秦玦旁边,两人并肩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同事们小声的尖叫和起哄,有人喊了一句“百年好合”,有人喊了一句“秦总记得发红包”,嘈杂的、热闹的、带着善意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提前过年一样。
高总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本来他也在蹲点下班,等秦玦走了,他再离开,想着今晚早点回去陪老婆和孩子。没想到外头突然热闹了起来,他也跟着在今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里吃了会儿瓜。
秦玦朝大家挥了挥手,爽快地回应着:“走了走了,回家过年了,晚上我在群里给大家发红包!”
大家立马欢呼起来。
“谢谢秦总。”
“秦总大气”
声音此起彼伏,还有人喊了一句:“江经理!秦总!你们好般配!”
秦玦自然听见了,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收下了那份祝福。
两人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面。
江觅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侧头看着秦玦,表情复杂,像是想说他两句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下好了,”江觅还是没忍住,“全公司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秦玦伸手按下地库的按钮,“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的。”
电梯开始下降,江觅没再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由于两人今天要收拾行李,所以在外头解决了晚饭才回家。
他俩凑一块洗了个差点变了意味的澡,在江觅的严词禁止中,终于能收拾行李了。
秦玦把两个行李箱摊开放在卧室的地板上,一个他的,一个江觅的。没办法,冬天的衣物占位置,要是夏天,两人用一个行李箱都够了。
他先把两人的睡衣叠好,分别放进两个的箱子里,又把换洗的内衣和袜子卷成小卷,塞在箱子的缝隙里,这是他上次在网上学到的收纳方法,说是可以节省空间。
“我这次能睡你房间吗?”他把两人的毛衣叠好摞在一起,头也没抬地说,“我不想跟你分房睡。”
江觅正在衣柜前把要带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床上,他闻言顿了顿,继续拿衣服。
“我那房间有什么好的?床小,还没独立卫生间,要洗澡和上厕所都得去楼下。”
“你房间有你在啊。”秦玦把床上的衣服拿过来叠好,动作比一开始熟练了很多,连边角都对齐了,“有你在,就是最好的。”
江觅没接话。他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着蹲在地上叠衣服的秦玦。
眼前的人低着头,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不知道是穿衣服时弄乱的的还是刚才在浴室里蹭的。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又伸手把已经放好的衣服按了按,确认不会散开。
江觅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手里那件毛衣放在秦玦手边。
秦玦拿过去叠好,放进箱子里。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配合着,一个从衣柜里拿,一个在地上叠,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江觅却知道,秦玦在以此表示自己的坚持。
床上的衣服越来越少,箱子里的衣服越来越多。秦玦将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把其中一个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又蹲回地上。
他抬起头,发现江觅正看着自己,目光很轻,很柔软,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
“怎么不收了?”秦玦轻声问,“累了?”
“我们回去后买张新床吧。”江觅笑了笑,“换张大的,反正也经常回去。”
秦玦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望向江觅,等回过神来,笑着蹦了起来,凑过去在江觅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带着响。
“交给我吧,”他说,“我让人先运回老家去。”
江觅点了点头,继续收拾衣服了,也没问他要怎么解决,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醒了。
秦玦先起床去洗漱了,江觅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等秦玦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走回房间,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车库里有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是秦玦昨天让司机开过来的,后备箱很大,能装下他们所有的行李和露营装备。秦玦把行李箱放进去,又把帐篷、睡袋、防潮垫、折叠桌椅一件一件地码好,最后盖上后备箱的门,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了一番。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江觅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侧头看了他一眼。
秦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表情比平时严肃一点,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江觅自然注意到了,但他以为秦玦是因为太期待这次公路旅行才紧张的,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爱。
难怪快三十岁了,还被叫着宝宝。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清晨的车流。
城市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路灯亮着,早餐店的门帘掀开了,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
秦玦开得不快,不赶时间,反正今天的行程只有四个小时,到H市住一晚,明天再继续走。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打开导航,语音播报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江觅伸手调低了音量,秦玦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音量调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偶尔瞥一眼屏幕确认路线。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
冬天的山是青灰色的,树光秃秃的,但松柏还绿着,一片一片地嵌在山坡上,像一块旧毛衣上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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