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好,两人提着东西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四合院的红漆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去年过年时贴的对联还没撕,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还看得清。
两人还没走近,江觅就看见许多探头探脑地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蓬松的奶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帽子没戴,耳朵冻得通红。他一看见江觅就开始挥手,整个人都在跟着摆手的幅度晃悠着。
跟商场门口摆胳膊的气球人似的……
“啊啊!”许多朝两人挥手,声音老大了,这会儿店里还没来客人,巷子里也很安静,以至于许多的声音都带着回响。
江觅笑着快步走过去,秦玦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江觅站到许多面前,微微低下头,平视着许多的眼睛,笑了笑。
“喊江哥。”他轻声说,语气温和又认真,说完就安静地等着。
许多还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江觅一眼,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江觅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等着。
秦玦站在后面,也没出声,安静地看着。
许多抬起头,又看了江觅一眼。
江觅的目光始终温柔地、鼓励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不耐烦,也没有一丝失望。
许多张了张嘴。
“江……哥……”
声音不大,气声比实声多,“哥”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不确定的颤音。们该在的位置上。
江觅立刻笑了,朝许多比了个大拇指。
“说得特别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加修饰的欢喜,“比在电话里说得更好了。这么快就有进步了,不愧是我们最棒的许多。”
许多顿时被夸得脸都红了,快速在原地蹦了蹦,像只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狗,随后转身就跑,边跑边跳地去找陈昉了。
秦玦拎着东西走到江觅身边,目光还追着许多蹦蹦跳跳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哄哄我呗。”他有些不是滋味地说。
江觅瞥了他一眼,笑道:“你都多大了,还要哄?”
“别管我多大了,都是需要鼓励的。”秦玦撇着嘴,那表情跟许多刚才不好意思的时候如出一辙,只是放在他这张一米九二的大个子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江觅觉得很可爱,于是他侧过头,认真地注视着秦玦的侧脸,像刚才看着许多那样,“行,你长得可真高真帅啊,不愧是我对象。”
说完就转身进门了。
秦玦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耳朵立马开始发烫,还有点痒。刚才江觅离得近,说话时的气息全喷在了他耳边。他侧头把耳朵在肩膀上蹭了蹭,也跟着进了屋。
依旧是那个包间,依旧是这四个人。陈昉把快餐盒打开,汉堡、薯条、披萨、可乐,摆了满满一桌。
四方桌上,许多坐在陈昉旁边,江觅左手边是许多,右手边是秦玦。
江觅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咬了一口。许多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一根蘸了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笑了。
“好吃吗?”江觅问。
“好!”许多说。这个字他说得很顺,不需要人教,不需要练习,像是本来就会的。
江觅拿起一个汉堡,拆开包装纸,递给他。许多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昉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他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激得他皱了皱眉。
江觅又捧起另一个汉堡,但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在面前,看着许多。
“汉……堡……”他放慢速度,口型做得有些夸张,为的就是让许多能看清他嘴唇的每一个动作。
许多看着他的嘴,跟着学:“ha……堡。”
“汉……堡……”江觅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慢了,“汉”字的声母用气顶出来,韵母拖长了一拍。
许多盯着他的嘴唇,认真地看了两秒,用力地说:“汉!堡!”
这回对了。声母、韵母、声调,全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对了,很棒。”江觅笑着拿起一根薯条递给他,当作奖励。
许多接了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可高兴了。他又拿了一根薯条,蘸了酱,递给江觅。
“江……哥……吃。”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江觅笑着接了过来。
许多又拿了一根,递给对面的秦玦。他还不会喊秦哥,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你……吃。”
秦玦也不在意,总有一天会喊的,他也笑着接过来吃了,“谢谢许多。”
许多可高兴了,又拿了一根给自己,嚼了嚼咽下,又喝了口可乐,桌子底下的脚丫子晃着,一下一下的,还碰到了陈昉的脚。
陈昉看着许多那副放松的样子,叹了口气。
“哎……早知道江觅说话这么管用,我早该让你俩聊聊了。”他说。
“你得反省你自己。”秦玦拿起一块披萨,放在江觅面前的盘子里,“你老跟许多急眼吧?你越急,他越怕。本来他就担心自己说不好会让你白辛苦一番,越怕就越不敢开口。”
江觅扭头就把那块披萨递给了许多。
许多接过去,咬了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用手指把丝拨断,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
秦玦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我不急,我是成熟稳重的年上攻。
陈昉又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在反省了:“确实,是我太着急了。”他伸手拍了拍许多的背,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也停留了很久。
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难受。他想对许多说对不起,却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比起许多吃过的苦,道歉的话轻到说出来就是在敷衍。
许多侧过头来看着陈昉。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陈昉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又从眉毛移到他的嘴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下什么。
许多轻轻张开了嘴。
“昉……哥……”
没有人教过许多这两个字的发音。陈昉只用手语告诉过他,“叫我哥就行,别老是叫老板。”
康复训练的治疗师更不会教他这个。但许多就这么说出来了,靠着自己的记忆和想象,把这两个字从心里挖出来,放在舌尖上,轻轻地、郑重地递给了陈昉。
陈昉愣住了,整个人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明明该立马夸奖许多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从后背到手臂,从手臂到后脑勺,像被雷击中了那般,整个人都麻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许多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像是一个交了答卷的学生正在等待老师的评分。
江觅和秦玦默契地没有开口,安静地坐着,笑着看向两人。
陈昉红着眼眶转过头,一把抱住了许多。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之后这个人就会消失。手在许多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知道是在鼓励许多,还是在安慰自己。
心里的情绪太重了,那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许多的心意太重了……
重到陈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是秦玦和江觅还在,他更想抱着许多转上几圈。
“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昉哥在呢,说得可真好。”
许多便笑了,又圆又黑的眼睛眯着,嘴巴咧着,露出了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
开心与满足在心头荡漾。
他把脸埋在陈昉的肩上,轻轻蹭了蹭,一如每日两人亲密过后他下意识撒娇的样子。
秦玦在对面看着,悄悄握住了江觅的手。江觅没挣开,也没看他,只是用力回握着。
吃完那些东西,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有客人来了,秦玦和江觅站起来准备走,陈昉和许多送到门口。
许多站在院门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觉得没必要,就让它飘着。
“等下次你俩都有空的时候,”江觅对许多说,伸手帮他拢了拢羽绒服,拉链拉上顶端,“我带你去我老家玩。我家里有爷爷奶奶,他们肯定很喜欢你。”
许多眼睛一亮,仿佛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笑着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去!”他说,干脆地,响亮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江觅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许多也笑着挥了挥手。
两人一起往外走。巷子里的光线不太好,地上多了一些刚才只下了半个小时,却还有没化干净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秦玦走在靠墙的那边,把干燥平整的路面让给江觅。
两人谁都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步伐一致,连呼吸的频率都差不多。
走到巷口的时候,秦玦笑着看向江觅:“许多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江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天已经黑了,但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楼房的缝隙里,细细的,淡淡的,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上划了一道白痕。
“嗯,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幸福终将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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