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江觅就困了。
这几天在村里,睡得早起得早,作息比城里规律得多,连手机都懒得看。可昨晚不一样。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爷爷说的话,秦玦对自己的那些好,还有两个人私下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这一晚到底翻了多少个身,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会儿靠在飞机座椅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等舱的座椅宽大柔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后靠了靠,准备闭眼睡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响着,跟催眠曲似的。
“江觅。”
秦玦雀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江觅没睁眼:“嗯?”
“你先别睡。”
江觅勉强睁开一条缝,侧头看他。秦玦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安全带被他拉得绷直了,整个人往前倾着,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他眨巴着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俨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干嘛啊?”江觅实在是有些困。刚才在车上也是强忍着睡意,一路撑到机场,如今终于能歇口气了。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起来谈恋爱啊!”秦玦的嗓门不小,完全没意识到头等舱里不止他们两个乘客,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在谈恋爱呢!”
旁边几排的乘客齐刷刷地看过来。前排一个大姐正把毯子往身上盖,闻言转过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秦玦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上。
大姐笑得和气:“恭喜恭喜。”
江觅的身子僵了一瞬,以极快的速度侧过身体,面朝窗户。他用手挡住半张脸,指缝里露出一片通红的颧骨。窗户的遮光板没拉,外面是云层,白茫茫一片,亮得晃眼。他转而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毛细血管。
秦玦还在跟前排的大姐道谢呢,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八辈子的老邻居。
等转回身来,才发现江觅整个人“藏”起来了,缩在座椅和窗户之间。他又凑过去,脑袋歪着,下巴几乎要搁到江觅的肩膀上,小声问着:“怎么了?”
声音放轻了,那股子高兴劲儿还在,从每个字的尾音里往外冒。
江觅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像隔着被子说话:“你快别说了……”声音越来越小,“再说我就……”
秦玦歪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江觅露出来的那半只红耳朵。他甚至带着点期待,以为自己会得到什么奖赏。
“就什么?”
江觅从手臂缝里看了他一眼。秦玦一脸认真且激动地看着他,像过年时等着拆礼物的小孩。江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我就把正式谈恋爱改为恋爱试用期。”他笑着说。
话音刚落,秦玦立马坐直了身子,甚至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双手放回膝盖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面试,面试官正坐在对面打量他。
“你睡!”秦玦温柔又有些急切地说,声音压低了,“宝贝,你睡吧。”
江觅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你乱叫什么……”
“宝贝。”秦玦又叫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品味着这两个字的味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嘴里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你就是我的宝贝。”
江觅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怕秦玦听见,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肩膀。秦玦的呼吸声很近,就在他旁边,均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机舱里的空调嗡嗡响,有人在翻报纸,纸页哗啦哗啦的。有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轻声问前座的乘客要什么饮料,声音细细软软的,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温柔。
很快,他感觉到眼皮上落了一个东西。
温热的,略带湿润。像一片花瓣从树上飘下来,正好落在眼睑上。又轻又暖,停了一瞬,随即离开。
秦玦吻了江觅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嘴唇在上面停了一瞬,不敢多留,又舍不得走。他退开了,靠回自己的椅背。
江觅没睁眼,睫毛颤了颤,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秦玦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在装睡,但谁都没有真的睡着。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飞机引擎单调的轰鸣,听着头顶空调出风口细弱的风声。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几排阅读灯亮着,在昏暗的空间里画出一个个小小的光晕。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轻轻晃了晃,很快便继续平稳地往前飞,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朝着家的方向。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了到达厅,寒冬深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两人出来,赶紧小跑着迎上去,接过行李箱,一手一个,利索地放进后备箱。
“秦先生,先送江先生?”
“先送他。”秦玦拉开后座的门,手挡在门框上沿,让江觅先上。
车开进市区,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尾巴。商店的橱窗还亮着,塑料模特穿着新到的冬装,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路边有人在等公交车,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捧着烫手的红薯边走边吃,嘴里冒着白气。
江觅看着窗外,伸手摸了摸眼睛。眼皮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车停在他家楼下,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江觅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秦玦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车门。
司机惊恐地坐在驾驶座,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看着秦先生绕到后备箱,把江先生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站在车旁边等着。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他跟了秦先生三年了,从来都是别人替他拎行李,别人替他开门,别人替他安排一切。可现在,秦先生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大衣敞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笑得……那么傻。
江觅接过行李箱,拉杆从秦玦手里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触碰,谁都没有躲,也都没有停留。
江觅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往楼道走。
“小觅。”
秦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觅只能回头,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又停住。
他看见秦玦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影子被拉得老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中间,黑乎乎的一大片。
秦玦轻声说:“搬到我那儿去吧。”
江觅愣住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有一瞬间的泛白。
“什么?”
“搬到我那儿去住,好吗?”秦玦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么认真,那么真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谁家好人刚确认关系就同居啊!”江觅小声地质问着。
秦玦没被这句话噎住。这些话他在飞机上想过,在车上想过,甚至在刚才等红灯的那几十秒里,还在脑子里转过一遍。他已经在心里把措辞调整到了最真诚的版本,删掉了所有听起来像是花言巧语的部分,只留下了最实在的言语。
“我不是那意思。”他说,声音放得很温柔,“我就是想着,你去我那儿住能省点钱。房租、水电费这些省下来,可以给爷爷奶奶买东西。而且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江觅看着他,没说话。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我不收你房租,”秦玦继续说,声音又轻又稳,“只想吃你做的饭,可以吗?”
他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江觅差点就信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礼物。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里面装着一个人全部的、毫不保留的心意。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秦玦说这些,一半是真话,一半是想跟他住在一起。省钱是真的,给爷爷奶奶买东西是真的,想吃他做的饭也是真的。就算有一点点私心,那点私心也是因为喜欢他。
江觅觉得眼眶有点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着,烧得他浑身发暖,从心脏一直暖到指尖,暖到眼眶。其实秦玦就算直说想和他同居,自己顶多犹豫一下,也不会拒绝。这个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早就答应了,从很早以前就答应了。可秦玦选择了最能保护他自尊心的一种方式,选了那个最不会让他为难的说法,选了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接受施舍、而是在做一个合理决定的角度。
“好。”他点了点头。
秦玦立马又激动了起来。他站在路灯下,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但凡他有尾巴,现在都能摇得起飞了,能把路灯都扇灭。
“以后我每天买菜给你做饭,”江觅笑着看向秦玦,甚至带着一点轻快,“都做你爱吃的。”
秦玦杵在那儿,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小孩。他想跳,想喊,想把江觅抱起来转三圈。但他只是站在冷风里笑着问:“那……我明天来帮你搬家?”
“周末吧,”江觅说,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一点,“正好周末房租到期。”
秦玦点了点头。他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虽然心里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帮他把行李箱拎上楼、恨不得现在就跟着他进门、恨不得明天一早六点就来敲门。但他维持着最后一点稳重,尽量做一个成熟的男朋友。
“好。”他说,“你先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
江觅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玦还站在那儿。。
“秦玦。”他说。
“嗯?”
“晚安。”
秦玦又露出了那不值钱的笑。
“晚安。”
江觅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片刻后,五楼的灯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里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秦玦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向那扇亮着的窗户,站了好一会儿,脖子都仰得有点酸了,还是舍不得低头。他依旧望着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司机在车里都等得有点不安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秦总的背影,大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头发也乱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司机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秦先生该不会要在这里扎营吧?他甚至想按一下喇叭提醒秦总该走了。但他看着后视镜里秦总的表情……还是再等一会儿吧。
整得跟跟罗密欧在等朱丽叶似的。司机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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