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依旧是江觅做的,秦玦负责烧火。
都是爷爷奶奶爱吃的菜,葱烧豆腐、清炒菜心、肉末蒸蛋、萝卜炖排骨。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筷子一夹就脱骨,肉颤颤巍巍地从骨头上滑下来,连嚼都不用嚼,正适合老年人吃。
秦玦把菜端上桌,盘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江觅盛了四碗饭,奶奶给爷爷那碗饭夹了些菜,又给爷爷装了碗汤,端着碗筷走进卧室。
爷爷原本想出来吃,江觅怕他磕到脚,没同意。
吃完饭,江觅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秦玦把两人的行李箱从二楼提下来,并排放在堂屋门口。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拉链,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奶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走到秦玦面前,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啊,和小觅在路上吃。”
秦玦打开一看,布包里装着两个塑料袋,第一个袋子里是茶叶蛋,卤汁的颜色已经渗进了蛋壳的裂缝里。另一个袋子里是玉米饼,烙得两面金黄,边上微微焦脆。香味从布里透出来,混着玉米的甜和茶叶蛋的卤香。
“奶奶,太多了……”
“多什么多。”奶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把布包的口子捏拢,又往他怀里推了推,“你俩路上吃,别饿着。开车要开好几个小时呢,路上又没什么好吃的。”
秦玦看了看奶奶,没再推辞。前天早上他们早餐吃的就是这两样,自己当时说了一句“太香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卤蛋和饼”,说完就忘了,随口一句话,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但奶奶记下了。
奶奶站在堂屋里,看着两个年轻人。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她今天没哭,抬手帮秦玦理了理外套的领子,原本是够不着的,秦玦实在太高了,她才到他胸口。秦玦弯下腰,把头凑到奶奶面前,配合着她的身高。
“家里一切都好,你们放心。”她一边整理领子一边笑着说,“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别老是惦记我们。”
秦玦弯着腰,低着头,看着奶奶的手在自己领口上忙活。
“奶奶,一个月后记得带爷爷去医院拆石膏。”他说。
“记着呢,忘不了。”奶奶把手收回去,拍了拍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进来,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又进卧室给爷爷告别。爷爷靠在床头,摆了摆手,被子都滑下去一截,眼睛一直没从江觅脸上移开,从进门到站在床边,一直看着,目光跟着江觅的动作走。
爷爷似叹气般的说:“我这老头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觅闻言瞪了他一眼,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也红了。
这是真生气了。
眼看着气氛要僵,秦玦笑着摆了摆手:“不麻烦。爷爷奶奶不嫌我老是给你们添麻烦就行。”
奶奶从后面挤进来,绕过秦玦的胳膊,站到两个人中间。
“小觅,小秦,你们别理那老头子。”她提高音量,故意岔开话题,“小秦,下次还跟着小觅回来啊!奶奶喜欢你!”
秦玦笑着点头,弯了弯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奶奶平齐:“好,我一定来。”
两个行李箱装进后备箱,盖子盖上,秦玦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去,关门,系安全带,安全带插进卡槽的声音还没落,他的手已经搭在方向盘上了。
江觅站在车旁边,还没反应过来。
秦玦已经从车窗探出头来了,“愣着干嘛,上车啊。”
江觅失笑,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跟站在院门口的奶奶挥了挥手。
“奶奶,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秦玦就已经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院门,拐上水泥路。后视镜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也变成了模糊的灰点,和远处的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江觅收回目光,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大冬天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远处的果树上还挂着已经枯萎了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晃。整个村庄一派宁静,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
“这次回去有得忙了,耽搁了一周。”江觅说,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道线,又擦掉了。
秦玦点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年底的事都多,是要加一段时间班了。”
江觅侧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琢磨着事儿。
“哎……”他懒洋洋地开口,“这么忙,都没时间谈恋爱了。”
车子猛地刹住了。
轮胎在土路上擦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江觅的身子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拽住。
秦玦两只手紧握着方向盘,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点了穴。他瞪着眼睛看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江觅,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脖子一节一节地动,眼睛越睁越大。
“谈什么?”变了调,又沉又哑。
江觅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没绷住。
江觅忍住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嘴角压了压,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玦。
他轻飘飘地说:“谈恋爱啊。”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鼻尖上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一点狡黠的光,跟平时在公司里那个温和周全的江经理不一样,跟上周在谈判时寸步不让的江经理也不一样。
秦玦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着。
“跟……跟谁谈啊?”他轻声问着,期待着那个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又害怕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答案。
江觅保持着歪头的姿势看着秦玦,准确的说是在观察秦玦,观察他的表情、呼吸的频率、胸膛的起伏。
“谁是傻子,我就跟谁谈。”说完话,江觅坐直了身子,将目光移至窗外,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很快。
“我!我是!”
秦玦声音大得把路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他整个人转过身来,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和胸口,他也不管。他对着江觅,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在膝盖上拍了拍,抬起来想抓江觅的手,半路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最后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眼睛亮得像小时候江觅在刘二家的电视里看的奥特曼,甚至江觅怀疑是不是下一秒秦玦的眼睛就会发射出激光。
江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一只手撑在车门扶手上,另一只手捂着脸,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还真承认啊?”
“承认啊。”秦玦理直气壮,腰板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都说智者不入爱河,那坠入爱河的可不就是傻子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说错。然后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得意,像一只逮到了猎物的猎犬。
江觅笑得停不下来,想转过身子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秦玦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走,走到胳膊肘,走到心口。
“你别笑,”秦玦说,一脸严肃地看着江觅,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着,下巴绷着。那点由五官组成的凶相在他脸上浮现了出来。
可江觅并不怕,甚至因为那点凶相,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笑声也慢慢收了。他转过脸来,正对着秦玦,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眼睛已经认真起来了。他看着秦玦,认真地看着,不躲闪,不回避,就那么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江觅。”秦玦叫着他的名字。
他的手还握着江觅的手腕,拇指搭在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和他自己的一样快。
“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秦玦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江觅觉得秦玦此刻的眼睛像泰晤士河边升起的月亮,安静、深刻、令人沉沦。
“直到喜欢上了你,我才开始期待爱情。”秦玦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剖给江觅看。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呼吸。窗外的风停了,树梢一动不动。远处的山静静地立着,仿佛也在听着车里的情话。
江觅静静地看着他。
秦玦的手紧了紧,又立马松开了,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怕弄疼他,又舍不得放开。
“给我个机会吧,”他认真且虔诚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江觅看了他很久,久到秦玦的整张脸红了个透急促,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着秦玦的半个影子,肩膀宽阔,侧脸线条利落,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像跟天线一样竖着。
他又看向面前那段土路。土路坑坑洼洼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山坡后面。他又看向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座山头已经看不清了,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
诚如他想的那样,这世上不会再有比秦玦更好的人了,一个集团的继承人,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里向一个穷小子祈求一个交往的机会……
江觅侧回头,温柔地看向秦玦,轻笑着说:“走吧,男朋友。”
说完话,他又扭头去看窗外,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秦玦,红得发烫,从耳廓一直红到后颈。
秦玦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眉毛挑着,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没组织好语言。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信息都卡在入口处,进不去,也出不来。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是飘的,像是远方传过来,没有着力点。
江觅没回答,也没有看向他,偷偷笑着。
还真是个大傻子啊。
秦玦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知道自己得不到回来了,才认命地重新直了身子,握住方向盘。可他一点也不失落,甚至高兴极了。
他心里在想着,真的要快点叫他爸妈回来了。还要通知柯念和陆骁。还有婚礼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得办两场吧?他那边办一场,江觅老家办一场。江觅老家的亲戚多,爷爷奶奶的朋友也多,得找个大点的场地。还有蜜月去哪儿?江觅喜欢爬山,可以去瑞士,或者新西兰。江觅还喜欢恐怖小说,可以去爱丁堡,听说那里是鬼故事的发源地……
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公司都不想管了,要不把他爸喊回来管一段时间公司?也不是不行,他爸肯定不愿意,但没关系,先说服妈妈就行了。妈妈喜欢江觅的,虽然还没见过,但肯定喜欢。他喜欢的人,妈妈也一定喜欢。听说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长辈要给红包,给多少合适呢?一百万?以示自己对江觅百依百顺,这数字不错,就这样安排!
车子重新发动,土路在车轮下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没说话,江觅也没说话。
但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酝酿、在一次次私下的相处中发酵、在医院里沉淀、在老家这一周里慢慢成熟的东西,终于在两个人之间找到了出口。它不再憋着、堵着、悬着,不再让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不敢对视,不再让两个人在深夜各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它安安稳稳地落下来,落在座椅之间,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车开出土路,上了水泥路。路面平了,颠簸少了,轮胎碾在平整的水泥上,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秦玦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江觅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秦玦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江觅,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伸手,把江觅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
“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除了江觅,没人知道秦玦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温柔。
江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看向窗外,“看什么看,开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秦玦笑了,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车子。
车继续往前开,江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秦玦的温度,那只手很大,很热,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他不会跑的。相反,他也不会让秦玦跑掉。抓住了,就跑不掉了。
秦玦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脸上一直挂着笑。他哼着一首老歌,低沉的声音配上情歌里缠绵悱恻的旋律,在安静的车厢里慢慢铺开,像一层薄雾,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江觅想:秦玦唱歌肯定很好听。
一曲终了,秦玦安静了一会儿,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从江觅口中说出来的那三个字。
“男……朋……友。”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每一个音节都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尝它们的味道。越品越觉得甜,越品越觉得不够,越品越想做点什么。
情侣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牵手?然后呢?再接下来就是……
接吻。
秦玦光是想到这两个字,心跳就快得不正常了,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着。
不行,他要尊重江觅,得慢慢来,不能把江觅吓跑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江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又透又亮,能看见颧骨下面细细的血管。
车子在冬日的阳光里往前开着,路很长,弯很多,但时间有的是。
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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