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半,江觅到了公司。
他先去自己原来的工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水杯。那个不锈钢饭盒他一直带着,装进袋子里,准备拿到新办公室去。
蒋旭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复杂。
“以后就见不着你了。”
江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办公室,“就在那儿。”
“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蒋旭摇了摇头,“你是有独立办公室的人了,阶层不一样了。”
江觅被他逗笑了,“行了,别贫。”
他收拾完,抱着东西往新办公室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秦玦应该还没来。
江觅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新办公室的门上,已经贴好了他的名字。
项目部经理 江觅
他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两秒,笑了笑,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好,坐下,打开电脑。
九点,部门例会。
他拿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这次他没坐靠边的位置,而是坐在了项目经理们该坐的那一排。
高总监看见他,点了点头。
九点整,秦玦进来了,目光扫过会议室,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开始吧。”
例会进行得很顺利,江觅汇报了华腾项目的最新进展,顺便提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高总监补充了几句,秦玦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江觅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
“江觅。”
他回头。
秦玦站在主位旁边,看着他。
“下午三点,有个客户要来。”他说,“你一起见。”
江觅点了点头,“好。”
秦玦不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正好你穿了这件衬衫。”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
心跳又乱了,还有点热。
下午两点五十,江觅在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这是要去见客户,还是去走秀?
三点整,他敲门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高总监在,法务部的同事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应该就是客户。
秦玦坐在主位,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坐。”
江觅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提出的问题都很刁钻。江觅一一解答,偶尔翻资料,或者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秦玦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
但每次他插话的时候,都会往江觅这边看一眼。
江觅注意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
会议结束,客户站起来,和秦玦握手。
“秦总手下人才济济啊。”他笑着说,目光往江觅那边扫了一下,“这位江经理,年轻有为。”
秦玦点点头,没接话。
客户又看向江觅,“江经理,能不能留个名片?”
江觅有点尴尬,他没有名片。
刚升经理,还没来得及印。
他有些歉疚地对客户解释了一句:“抱歉,名片还没印好。”
客户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来。
“那加个微信?”
江觅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秦玦。
秦玦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于是他拿出手机,加上了客户的微信。
客户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客户一走,会议室里只剩下秦玦和江觅,秦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个人,少搭理。”
江觅不明所以。
“他?”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微信头像,“他不是客户吗?”
“客户是客户,”秦玦说,“他是他。”
江觅没听懂。
秦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和昨晚那个郑什么东西的一样吗?”
江觅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个?郑明远?没有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秦玦。
“秦总,”他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秦玦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江觅,像看着一个笨蛋,他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否则会把自己惹生气。
于是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外走。
本来秦玦就高,突然站起来,给江觅吓了一跳。
秦玦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语气生硬地说了句:“晚上有个饭局,我带你去认识一下行业里的人。”
说话要就走了。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好几秒。
饭局?哪种饭局?
到了晚上,江觅就知道了答案。
原来是是华腾内部的庆功宴。
地点在一家高档酒店,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主位上坐着华腾那边的负责人,旁边是几个参与项目的合作方代表。秦玦坐在主位旁边,高总监坐在另一边。
高向阳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江觅,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似乎对于秦玦带着江觅前来一事并不觉得惊讶。
江觅安静地坐着,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大部分是生面孔,有几个看着眼熟,应该是之前视频会议见过的。
“江经理,”华腾的负责人冲他举了举杯,“久仰久仰。”
江觅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您客气了。”
负责人笑了笑,放下杯子。
“华腾那个项目,你处理得很漂亮,以后有机会,多合作。”
江觅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项目是大家的功劳,我不敢居功。”
负责人又夸他谦虚。
宴会顺利进行着,大家吃菜,喝酒,聊天。话题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最近的新闻。江觅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想去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人拦住了。
对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手里端着一杯酒。长相还算周正,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点飘。
“江经理?”他笑着说,“真巧。”
江觅看着他,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抱歉,请问您是?”
“我姓周,周明宇,”男人说,“天行资本的,和华腾那个项目有点合作,刚才在包厢里看见你,没好意思过去打招呼。”
江觅点点头:“周总好。”
“别叫周总,叫我明宇就行。”周明宇往前凑了一步,“江经理这么年轻就做到经理,真是厉害,以后有机会,多交流交流。”
江觅有些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明宇又往前凑了一步,“江经理有女朋友吗?”
江觅蹙了蹙眉,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没有。”
“那男朋友呢?”
江觅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明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周总,”他说,“您喝多了。”
周明宇笑了。
“没喝多,就是看你顺眼。”他说,“加个微信?”
江觅正陷入两难之地,突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
“江经理。”
他回头一看,秦玦就站在走廊那头,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有些冷。
“怎么出来了这么久?没找到卫生间吗?”
江觅看着不远处的卫生间标识,心想秦玦怎么不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哪怕是早会,也比现在这个理由合适。
“找到了,我现在就去。”他说。
秦玦边说边往江觅身边走,“嗯,快去快回,高总监找你有事。”
直到站到了江觅旁边,定定地看着周明宇。
周明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总,”他干笑了两声,“您也在这?”
秦玦没理他,扭头看了眼江觅,说:“去吧。”
江觅不再说话,往卫生间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玦和周明宇还站在那儿,一个脸上的表情复杂,另一个打定了主意要等他。
直到回到包厢,江觅在位置上坐下,秦玦却坐到了他旁边。
高总监立马将秦玦的碗筷和杯子挪了过来,然后转过身去,一副“你们随便聊,我不听”的模样。
江觅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身旁的人低声说:“那个姓周的,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爱玩,你小心点。”
江觅没说话。
秦玦顿了顿,又说:“你别不信,他那人,圈子里的都知道。”
江觅这才抬起眼看着他,“知道什么?”
秦玦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明白江觅在工作上能力出众,怎么在这方面那么木。
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他男女不忌,尤其喜欢长得好看的。”
江觅愣住了,喜欢好看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又长得不好看。
也就是江觅没把这话说出口,否则秦玦会立马给他找块镜子照照,并质问他:这还不好看?那什么才能叫好看?
江觅忽然有点想笑,不是笑周明宇,而是笑秦玦。
他扭头看向秦玦,那双眼睛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张冷脸下面,藏着点什么。
“秦总,”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保护我?”
秦玦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想多了。”笨蛋。
江觅看着他,这次没忍住笑意。
“哦。”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江觅站在餐厅门口,打开了地图,寻找最近的地铁站。
“江觅。”
秦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上车,我送你去地铁站。”
江觅下意识想推辞,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秦玦,走到停车场,上车,系安全带。
车里依旧很安静,江觅有些纳闷,平日里秦玦都是司机接送,但最近这两天秦玦却是自己开车。
过了一会儿,秦玦开口了。
“我提醒你的事,你平日里多注意一下。”
江觅有些无奈,虽然他知道国内这两年同性结婚已经合法了,但没想到这里和伦敦相比,居然不相上下。
“有些人会以合作为由接近你,”秦玦说,“你要学会识别别人的意图。”
江觅看着他的侧脸,明明对方才是更容易招人惦记的长相,而自己普普通通,哪有这么多人想要接近?
“秦总,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关心?”
秦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
江觅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对方会像上次一样把问题抛回来,没想到秦玦承认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等着秦玦继续往下说,但秦玦没再开口。
车子继续往前开,地铁站到了。
江觅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江觅。”
秦玦没有看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投向远方。
“我说那些话,没别的什么意思,不是想干涉你交友,只是不希望你信错人。”
江觅坐着,看着身旁那张无论是男是女都会觉得足够有吸引力的侧脸,轻声笑了笑,“我知道,谢谢秦总的提醒。”
说完话,江觅下了车,在关上车门前又补了句:“秦总,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江觅看到秦玦脸上出现了有些错愕的表情,笑了笑,关上了车门,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江觅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他拿起来,翻到那个名字。
聊天记录还是那几条,他盯着那个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打下了一行字:「谢谢秦总送我,也谢谢您的提醒。」
江觅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点击发送。
几分钟后,在他握着手机昏昏欲睡时,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他立刻点开了消息,是秦玦的回复:「早点睡。」
哎……这秦总还挺傲娇。
大概是秦玦很少主动关心过谁,所以那些带着关心的话才会说得那么生硬。
江觅关上手机,无奈地笑了笑。
同一时间,秦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但他脑子里却一直出现那些不怀好意的、想要接近江觅的身影,这令他很烦躁。
江觅的优秀不仅仅是工作能力上的,还有个人形象,这个他一直都知道,从看到简历上的那照片时就知道。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只觉得这大概是一个“好用”的下属。
可现在呢?那些下意识的关注、送出去的咖啡和礼物、“东施效颦”的便利贴、对他人的排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想让那些人用暧昧的眼神看他?
只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赶走,想让那个人,只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待着。
秦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真的出问题了。
以前他只关心工作,只关心业绩,只关心项目推进。
现在他关心的,是那个人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被人骚扰。
他叹了口气,改天约个心理医生看看吧,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江觅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杯子,还是写着两个字:「加油」。
他看着那杯咖啡,坐下了,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正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笑着打开了电脑。
今天好像也是很不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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