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烟裹着饭菜香飘满小院,这顿晚饭,实打实是江觅掌勺做的。
秦玦心里还挺高兴,想着前几次都没帮上忙,这次进厨房总能搭把手,结果刚跨进厨房门,整个人就愣在原地,彻底傻了眼。
这哪里是城里那种干净敞亮的现代化厨房,就是老式的农家灶台,用土坯砌得敦实厚重,上面架着两口黑漆漆的大铁锅,灶膛就开在灶台下方,专门烧柴火的,墙角还堆着一捆捆晒干的木柴。
只见江觅熟门熟路地走到灶膛边,弯腰抓了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又摸出火柴划亮,火苗蹭地一下就蹿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半间厨房,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起。
“站那儿发什么呆,不是想帮忙?”江觅侧过头,看着杵在原地的秦玦,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地问。
秦玦回过神,立马点头,跃跃欲试,长这么大,他还从没碰过这种老式灶台,有些新奇。
“那你就帮着烧火吧,这个简单。”江觅说着,给他腾出灶膛前的位置,转身去切菜备料。
秦玦乖乖蹲到灶膛跟前,学着江觅刚才的样子,抓起一根粗木柴就往灶膛里塞,塞得又深又实。结果没一会儿,刚燃起来的火苗就蔫了下去,最后直接灭了。。
他看着那只剩点火星子的灶膛,有些慌了神。
江觅余光瞥见他这副样子,手里切着菜,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不能一下子塞那么多柴,柴火堆太密,空气进不去,火肯定灭啊,得慢慢加,少添勤添才行。”
秦玦哦了一声,把那根粗柴抽出来,又试了一次,这次只塞了一小截细柴。火倒是没灭,可柴没架好,烟呼呼地往外冒,直往他脸上扑,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不停眨眼,鼻尖都沾了点黑灰,模样看着有些狼狈。
“还是我来吧,你这城里长大的孩子,哪干过这个粗活,别熏着了。”奶奶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进厨房,看着秦玦被烟呛得泛红的眼眶,连忙笑着上前,把他往旁边让了让。
秦玦顺势往旁边挪了挪,却没走,依旧蹲在灶膛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奶奶烧火,也不嫌弃这烟熏火燎的环境。
奶奶烧了一辈子火灶,熟练地往灶膛里架柴,先拿几根细细的干柴,横竖搭成一个井字形,中间空出缝隙,再塞一把干燥的茅草,划根火柴一点,火苗立马旺旺地烧了起来,一点烟都没有。接着再一根根往上加粗柴,柴禾错落摆放,留足空隙,火势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发烫,满厨房都是暖融融的火光。
秦玦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默默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回来,一定要学会烧火,实实在在地帮上江觅的忙,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只能添乱。
“小秦啊,”奶奶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侧头跟他唠家常,“你在公司里,是小觅的领导,管着他的吧?”
秦玦连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发虚,含糊应道:“算是吧。”他可不想只想做江觅的领导,还想当他男朋友,这话却不敢轻易说出口。
“那他在公司里,表现咋样啊?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惹你生气?”奶奶语气里满是关切,既怕江觅在外面受委屈,又怕他做事不周得罪人。
秦玦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灶台前忙碌的江觅。
江觅背对着他们,正切着菜,听到奶奶的问话,肩膀不自觉有些绷紧,手里的菜刀顿了顿,没回头,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他在公司里表现得特别好。”秦玦收回目光,语气格外认真,没有半点客套,“能力强,学历高,经验丰富,做事细心又靠谱,不管交给他什么工作,都能办得妥妥帖帖,从来不用我多操心。部门里的同事,不管是老员工还是新人,都特别认可他,佩服他。”
奶奶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真的呀?那我就放心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自己的事,问他工作咋样,总说挺好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
“是真的,奶奶,不骗您。”秦玦语气诚恳,又接着细数江觅的好,“上次有个棘手的大项目,别人要做一周才能完成,他熬了三天就做完了,数据做得特别扎实,一点纰漏都没有。跟合作方开会的时候,他一个人就把合作方说得心服口服,顺利签下了合同。”
江觅站在灶台前,手里切着菜,耳尖悄悄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心欢喜:“这孩子啊,从小就争气,读书的时候成绩就没掉过队,干活也麻利,从来不让我跟他爷爷操心。就是性子太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受了累也从来不跟我们说,不知道找人搭把手,总怕麻烦别人。”
秦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江觅单薄的背影上,心里软软的,又带着点心疼,没说话,只是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让火势烧得更旺。
“他小时候啊,日子过得苦。”奶奶叹了口气,慢慢说起江觅的过往,“放学一回家,放下书包就帮我们干农活、做家务,喂鸡、劈柴、收拾院子,样样都干。等忙完这些,才开始写作业,经常写到半夜,灯都亮到很晚。上了初高中,学业重,只有放假才回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我们给农家乐里住宿的客人准备早饭,手脚不停。我跟他说,让他多睡会儿,不用忙活,他不听,总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多干点,我们就能少累点。”
秦玦看着江觅,那人依旧背对着他切菜,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几分。
“那时候他才多大啊?”秦玦轻声问。
“上高中的时候,也才十几岁,正是该撒娇享福的年纪。”奶奶又叹了口气,“苦了这孩子了,从小就没享过福,早早地就懂事了。”
秦玦没再说话,只是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江觅身上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坚韧,都是这些苦日子磨出来的。
说话间,铁锅已经烧得滚烫,江觅开始炒菜。第一道炒的是腊肉炒蒜苗,腊肉是爷爷奶奶自家腌的,选的上好的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下锅一炒,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瞬间蹿了出来,飘满整个厨房。再把切好的蒜苗段倒进去,大火快速翻炒几下,蒜苗翠绿,腊肉金黄,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秦玦蹲在灶膛前,闻着这股勾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奶奶听见了,笑呵呵地说道:“饿了吧?别急,马上就好,剩下的菜快得很。”
江觅回头看了秦玦一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午饭吃得晚,吃完都快下午三点了,下午也只是在村里慢悠悠走了一圈,没费什么力气,更何况秦玦中午还吃了两大碗饭,居然这么快就饿了,心里暗自嘀咕,这一米九二的大个子,果然饭量不小,消化也快。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转头接着做第二道菜,啤酒鸭。新鲜宰杀的嫩鸭,不用焯水,直接下锅,配上姜蒜和香料,大火爆炒,把鸭肉的油脂炒出来,去除掉膻气,再倒上一整瓶啤酒和适量的开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焖,香味越炖越浓,馋得人直咽口水。
秦玦看着,心想这人平时在公司里温和有礼,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怎么做起饭来这么利落。
奶奶下午就炖上的土鸡汤,在另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汤汁翻滚着,浓郁的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二十分钟后,收完汤汁的啤酒鸭盛了出来。江觅把锅刷干净后,清炒时蔬林紧跟着下了锅,大火快炒几下就出锅,颜色碧绿鲜亮,口感脆嫩。紧接着是香煎豆腐,豆腐两面煎得金黄焦脆,淋上秘制酱汁,咸香入味,格外下饭。最后一道回锅肉更是炒得油亮诱人,肉片炒得卷成灯盏窝,搭配翠绿的蒜苗段,豆瓣酱的香辣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食欲大开。
菜一道接一道往堂屋的八仙桌上端,秦玦的目光就跟着一道道菜转,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开饭喽,快坐快坐!”奶奶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人上桌。
秦玦坐到桌前,看着眼前这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个小时前,这些菜还长在田地里,泡在河水里,带着泥土的清新,此刻就变成了满桌热气腾腾的佳肴,全是江觅亲手做的,这份烟火气,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的。
江觅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腊肉放到他碗里,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尝尝看,这是爷爷奶奶自己腌的腊肉,每年冬天都做,家里来客人,都爱吃这个。”
秦玦夹起腊肉,轻轻咬了一口。
腊肉的咸香醇厚,混合着蒜苗的清甜爽口,在嘴里瞬间泛起美妙的口感,肥肉部分晶莹剔透,油而不腻,多了几分风干腌制的独特风味,瘦肉部分劲道有嚼劲,却一点都不柴,口感绝佳。
“好吃,太好吃了。”他抬头看向江觅,认真地夸赞,没有半点敷衍。
江觅笑了笑,又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土鸡汤,推到他面前:“再尝尝这个鸡汤,是家里养的土鸡,炖了一下午,比超市买的饲料鸡香多了。”
秦玦端起汤碗,轻轻喝了一口。
汤汁清亮,却格外香浓醇厚,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暖烘烘的。他抬头看着江觅,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一口接一口,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他又自觉地盛了第二碗。
爷爷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满眼都是慈爱。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饭,菜也够吃。”奶奶不停给他夹菜,把碗里堆得满满的,生怕他不够吃。
秦玦嘴里塞得满满的,脸颊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真的太好吃了,爷爷奶奶,你们也吃。”
江觅看着他这副毫无架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想起刚才在厨房,秦玦蹲在灶膛前,笨手笨脚学烧火的样子,被烟熏得直眨眼、满脸窘迫的样子,还有下午在菜地里,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一脸迷茫的样子。
这个人,平日里在公司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开例会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下属吓得大气不敢出,高冷又威严。可到了这小山村里,却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架子,像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年。
江觅低下头吃饭,嘴角的笑意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奶奶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心里跟明镜似的。
秦玦夹菜的时候,会先看看江觅喜欢吃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盘菜往江觅那边挪一挪,江觅低头吃饭的时候,秦玦就会偷偷盯着他看,目光格外柔软。
她想起刚才在厨房,秦玦夸赞江觅时的语气,那根本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夸奖,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亲近。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一眼就看穿了秦玦的心思,也看出了江觅心里的动摇。
她也不戳破,只是笑眯眯地给两人不停夹菜,语气慈和:“多吃点,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多吃点长身体。”
秦玦听着奶奶说的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他都二十九岁了,早就过了长身体的年纪,可看着奶奶满脸的热情与慈爱,也不忍心反驳,只是乖乖点头:“好,我多吃点,谢谢奶奶。”
这顿饭,热热闹闹吃了快一个小时,满满一桌子菜,被扫得干干净净。秦玦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露出几分满足。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撑了,平日里他讲究饮食规律,吃得克制,从来不会这么放纵。
他用余光瞥了瞥身旁的江觅,看着对方清瘦挺拔的身材,心里暗自感叹,自己还在追人,可不能因为这两顿饱饭就松懈了,回头一定要多去健身房,把这些热量消耗掉,自己身上的八块腹肌,一块都不能少,人鱼线也得保持清晰,可不能在江觅面前掉链子。
“你做饭好吃。”他看着江觅,认真地说,“特别好吃。”
江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收拾桌上的碗筷,轻声说道:“你喜欢吃就好,都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特别的。”
“那以后,我还能吃到你做的饭吗?”秦玦紧接着问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觅,坦坦荡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江觅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撞进了秦玦深邃又认真的眼眸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更烫了,愣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能。”
奶奶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悄悄拉了拉爷爷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去厨房洗碗,把堂屋的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爷爷被奶奶拉着往厨房走,压低声音小声问道:“你笑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奶奶也压低声音,笑着回道:“你个老糊涂,难道没看出来这两个孩子的事?”
爷爷停下脚步,往堂屋看了一眼,就见秦玦丢了魂似的地盯着江觅,江觅则低着头,假装收拾桌子,耳朵红得能滴血。
爷爷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咱们别掺和,只要孩子高兴就行。”
厨房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静谧又暧昧。
江觅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就见秦玦还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院门口的那几株月季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上山里凉,你冷不冷?”江觅走上前,轻声问道。
“不冷,灶火边待着,浑身都暖和。”秦玦回过神,回头看向他,“忙活了这么久,你累不累?”
江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累,从小做到大,早就习惯了。”
“那再出去走走吧,消消食,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秦玦站起身,主动提议道。
江觅点了点头,眉眼带笑:“好。”
两人再次走出小院,沿着乡间的小道慢慢踱步。月亮早已升上夜空,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小山村照得朦朦胧胧,树影婆娑,静谧又美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反而衬得夜晚更加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了许久,秦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小时候,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做饭,干活,写作业到半夜。”
江觅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差不多吧,那时候年纪小,只想着帮爷爷奶奶分担,也不觉得累,早就习惯了。”
秦玦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走到江觅外侧,替他挡住路边的风,和他肩并着肩,慢慢走着。
清冷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靠在一起,密不可分,像一对早已相伴许久的故人。
江觅低头看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暖暖的,又有点慌慌的。
他忍不住暗自想着,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挤进了他的生活里,毫无征兆,也毫无防备。
从公司里的上下级,到出差同行,再到跟着他回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一步一步,步步紧逼,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好像……一点都不想拒绝。
反而还有点期待,期待这个人,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陪着他看这山间的月,守着这灶火的暖,过这平凡又温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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