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往事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从村道上散步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才刚七点多钟,整个村子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安安静静地沉进夜色里。偶尔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坳里飘过来,听不真切,反倒让这夜晚显得更加空寂。

秦玦跟在江觅身后,轻轻推开院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炭火味、木头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粮食香,一下子就把人从外面的冷意里捞了出来。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只老式木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在盆里静静燃烧,火光柔和,把不大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温温软软。

奶奶正坐在火盆边的小竹椅上织毛衣,手里的毛线是偏深的暗红色,针脚细密又整齐,一针一线都织得用心。爷爷则窝在旁边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眼睛盯着那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飘着细细的雪花点,画面不算清楚,可老人家看得认真,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回来啦?”奶奶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朝两人招招手,“快过来烤烤火,外面夜里风凉,别冻着了。”

秦玦依言在奶奶身边坐下,伸出两只手凑近火盆。

木炭的温度一点点烘着手背,暖得恰到好处,不烫,却足够驱散一身的寒气,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轻轻叹口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烤过火了,上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去俄罗斯的森林木屋度假,屋里也有这样一只炭火盆,暖得踏实,暖得有人情味。

也不见得多有人情味,毕竟他爸原本是想过二人世界的,对于身边多了个电灯泡,不太乐意。

后来回到城里,家家户户都是地暖、空调,干净、便捷、恒温,却独独少了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江觅没多停留,转身去了厨房,准备给两人倒杯热水。堂屋里一时只剩下奶奶、爷爷和秦玦三个人,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还有奶奶手里毛衣针碰撞的“嗒嗒”声,节奏轻缓,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秦玦的目光落在奶奶手里那团不停翻动的暗红色毛线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开口:“奶奶,这毛衣是织给谁的呀?”

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眉眼弯了弯,“给小觅织的。他小的时候,我年年都给他织毛衣,现在他长大了,在城里上班,办公室里都有空调,穿不上这种厚毛衣了,可我每年还是忍不住想给他织一件。放那儿也行,他哪天想穿了就穿,不穿,我看着也高兴。”

秦玦望着那件已经织了大半的毛衣,针脚密实,毛线柔软,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他没说话,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像是望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这孩子啊,过得挺难的。”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五岁头上就没了爹妈,跟着我们两个老人的长大,一天好日子都没怎么过上。”

秦玦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奶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毛衣上,眼神空茫,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小觅他爸,以前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那时候家里穷,没别的出路,只能靠跑运输挣点辛苦钱,没日没夜地在路上跑。出事那天晚上,下了特别大的雨,山路上又滑又暗,对面开过来一辆大车,灯亮得晃眼,速度又快,他爸躲不及,直接就撞上了……”

奶奶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发颤。

“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小觅才刚满五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哭着找爸爸,哭着要爸爸抱。后来哭累了,不哭了,又睁着眼睛问我,妈妈去哪儿了。他妈……他妈在他爸走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大概过了半年……听说已经改嫁了,再也没回来过。”

秦玦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空茶杯,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时候家里本来就穷,他爸一走,顶梁柱就塌了。肇事那家人也穷得叮当响,东拼西凑,也赔不了几个钱。我跟他爷爷就咬着牙,把那点钱一分不动全存起来,说什么也要留给小觅以后读书用。他爸没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本事、没文化,可再苦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总得让他读书,让他有出息,让他能走出这座大山。”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融进炭火里。

“他妈走的那天,跟小觅说了一句话……”她停了停,眼眶彻底红了,“她说,你就是个拖累。”

那一瞬间,秦玦感觉呼吸都带着痛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站在破旧的院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转身离开,听着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懵懵懂懂,却又硬生生记在心里。

“那孩子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站了好久。”奶奶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说话,不笑,也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放学回来就闷头干活,喂鸡、扫地、劈柴、收拾屋子,干完了就闷头读书,一盏小灯能亮到半夜。”

“他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拖累吧。”奶奶叹了口气,心疼得厉害,“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和我们提要求,不喊苦,不喊累。衣服破了,自己拿针缝;鞋子坏了,自己找胶水粘;考试考了第一名,也不声张,就把成绩单轻轻往桌上一放,然后转身就去厨房帮我们做饭、烧火。”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累不累,就怕给我们添麻烦。”

就在这时,江觅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杯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奶奶红着的眼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奶奶,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谁惹您不高兴了?”

奶奶连忙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奶奶没怎么,就是跟小秦聊聊天,说起你小时候的一些事儿,有点感慨。”

江觅把其中一杯热水递到秦玦手里,然后在秦玦身边坐下,顺手拉过脚边一筐晒干的花生,低头剥了起来。

“别听奶奶的,她就爱翻这些老黄历。”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其实也没什么。”

秦玦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觉得有多暖。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江觅,那人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指很稳,指尖摁住花生壳,轻轻一掰,饱满的花生米就落进另一只小筐里,果壳随手丢进旁边的麻袋。仿佛那些所谓的往事,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可秦玦看得出来。

他嘴角那点浅淡的笑,和白天在菜地里、在灶台前那种轻松自在、眼睛发亮的笑,完全不一样。

这笑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后面。

秦玦握着水杯的手又紧了紧。

“后来呢?”他看向奶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奶奶缓了缓情绪,又轻轻叹了口气:“后来这孩子就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考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年年考第一,次次拿奖状。我跟他说,不用这么拼,身体要紧,他不听,总跟我说,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走出去才能挣到钱,挣到钱才能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奶奶望着江觅的背影,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压不住的心疼,“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头发酸,懂事到让人觉得亏欠。”

江觅依旧低着头剥花生,一声不吭,只有指尖的动作不停,快而稳。

秦玦看着他,脑海里一下子涌上来无数个零散的片段。

凌晨两点多,邮箱里准时弹出的工作邮件;工位上总是放着已经冷掉的便当盒;夜里在便利店货架前,低着头认真比对价格标签的样子;还有今天一路开车回来,数次轻描淡写说出口的那句习惯了。

习惯了奔波。

习惯了吃苦。

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原来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背后,真的压着这么多年的委屈、隐忍、倔强和无人可说的累。

“小秦啊。”奶奶忽然抬起头,看向秦玦,眼神真诚又带着一点恳求,“你在公司里是小觅的领导,你比他有本事,比他见得多。以后在公司里,你多照顾照顾他,行不行?”

“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受了累、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报喜不报忧。可我们知道,他不容易,他累。”

秦玦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我会的,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江觅这时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玦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解释自己不用照顾,想说说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剥花生。

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涩。

哪有老板天天照顾下属的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秦玦那一句坚定的“我会的”,他心里又有些雀跃。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透亮,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很快又落回火里,安静下去。电视机里的新闻播完了,自动换成了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音乐土气,剧情缓慢,爷爷却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没留意到这边三人情绪的起伏,自顾自沉浸在剧情里。

奶奶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手里的毛衣针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嗒嗒、嗒嗒”,轻缓又安心。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秦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奶奶,江觅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呀,小时候最馋烤红薯。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零食、糖果,我们就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自己种红薯。秋天收下来,存起来,能吃一整个冬天。”

“他每天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饿,扔下书包就往灶房跑,自己从筐里摸出一个红薯,埋进灶膛里的热灰里。等烤得焦香流油,再扒出来,剥开焦黑的皮,捧着烫得直换手,一口一口吃得特别香。”

秦玦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觅。

江觅刚好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花生米,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秦玦飞快收回视线,看向火盆里的炭火,“明天,我也想吃烤红薯。”

江觅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连刚才那点淡淡的压抑都散了:“行,没问题,明天我给你烤,管够。”

气氛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像被炭火烘暖的空气,慢慢软了。

奶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江觅小时候的趣事,讲他怎么跟着村里的小孩去小河沟里摸鱼,怎么偷偷爬树掏鸟窝,怎么帮邻居家放牛,只为了换几块零花钱。她说得生动又有趣,脸上满是怀念。

秦玦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看着江觅,听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童年,一点点拼凑出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江觅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红,低着头假装认真剥花生,后来听奶奶说得有趣,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忍不住插一两句嘴,笑着纠正:“奶奶您记错了,那次摸鱼不是您带我去的,是爷爷带我去的。”

“还有爬树那次,我根本没摔下来,是您自己吓着了。”

爷爷本来一直盯着电视,听见这话,立刻梗着脖子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看见牛二被他爷爷带去摸鱼,眼睛都直了,又不好意思说,我不带着你,你能憋一整天!”

原来爷爷一直都在听,只是假装看电视罢了。

奶奶被爷孙俩斗嘴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江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不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秦玦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火盆的光暖暖地映在江觅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干净,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红的光晕。

秦玦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眼前这个人。

从小没了父亲,又被母亲丢下,说是拖累,小小一个孩子在苦日子里熬着长大。

可他没有长歪,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变得冷漠刻薄。

他长成了一个温和、坚韧、靠谱、心软的人。

会认真工作,会体贴他人,会做饭,会顾家,会记得给爷爷奶奶买护膝、买点心,会熬夜把工作做到完美,会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从不抱怨,从不喊累。

秦玦真的很想伸手,轻轻碰一碰他的头发,开口问一句:这么多年,你到底累不累?

可他最终没有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

江觅一定会说:习惯了。

就是这三个字,压过了所有的苦,藏起了所有的难,撑起了一整个温柔又强大的江觅。

而秦玦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承诺。

以后,他不会再让江觅一个人习惯下去,那些没人疼的日子,到此为止。

----------------------------------------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