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坡,藏在群山里的小村子,终于完完整整出现在眼前。
秦玦靠在副驾上,目光扫过窗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村庄,房子顺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建着,大多是两三层的小砖楼,外墙贴着有些泛黄的白瓷砖,午后的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温软的光。房前屋后都种着树,深冬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空伸展,反倒添了几分疏朗的韵味。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混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
“到了,我们村就在这儿。”江觅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轻快,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小楼,“你看,那栋白墙灰瓦的就是我家,院子挺大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三层小楼立在山脚,墙面干干净净,灰瓦衬着白墙,格外清爽。院子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墙边种着几株月季,深冬里居然还顶着几朵红艳艳的花,在灰扑扑的景致里,亮眼得很。
车子刚稳稳停在院门口,吱呀一声,院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快步跑出来,步子带着点蹒跚,却走得很急,脸上的笑却灿烂得晃眼,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小觅!我的乖孙回来啦!”
江觅赶紧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扶住奶奶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嗔怪:“奶奶,您慢点跑,这么急干嘛,摔着了可怎么办。”
奶奶一把攥住他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着,眉头微微皱起,“瘦了瘦了,是不是在城里又忙着工作,不好好吃饭?你看这脸都小了一圈,可不得把身子熬坏了。”
“吃了吃了,天天都按时吃,食堂的饭菜可香了。”江觅笑着哄了奶奶两句,回头看向刚下车的秦玦,拉了拉奶奶的手,轻声介绍,“奶奶,这是我……老板,跟我一起回来看看。”
奶奶看向江觅身后站着的人,抬头一瞧,瞬间愣了神。
我的天,这小伙子长得也太高太周正了。
一米九二的个子往院门口一站,直接把午后的阳光挡了大半,身形挺拔得像棵青松。虽说穿的是休闲的外套牛仔裤,可那眉眼、那气质,往那儿一立,就透着一股不一样的矜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奶奶好,我叫秦玦。”秦玦连忙走上前,特意微微弯了弯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些,没那么大压迫感。
奶奶这才回过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往屋里让:“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冷得慌,别冻着了!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小觅回来了,还带了贵客呢!”
屋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硬朗的老爷爷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旱烟,瞧见秦玦这般模样,也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摁在门边的石墩上灭了,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快进来坐,别站在外面吹风,屋里暖和。”
江觅扶着奶奶,秦玦跟在一旁,两人一起进了屋。堂屋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擦得锃亮,靠墙立着几个老式木柜,柜面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还压着几张照片。秦玦目光轻轻扫过,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是江觅的大学毕业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学士服,眉眼清俊,笑得乖乖巧巧,和现在沉稳温和的样子,既有重合又有不一样的青涩。
“快坐快坐,别拘束。”奶奶手脚麻利地从里屋端出热茶,放在秦玦面前的桌上,语气热络,“饿坏了吧?饭菜早就做好了,一直温在灶上,就等你们回来吃热乎的。”
江觅转头看向秦玦,轻声问:“坐了一路车,饿不饿?”
秦玦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肚子确实早就空了。
奶奶一听,立马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这就去端菜,马上就好!”
江觅连忙跟上去帮忙,秦玦也想起身搭把手,却被爷爷伸手拦住了:“你坐着歇着就行,一路过来累坏了,让小觅忙活就成,第一次来家里,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秦玦只好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朝着厨房的方向飘,看着江觅忙碌的身影。
没一会儿,饭菜就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软糯入味的土豆红烧肉、鲜清爽口的小菜豆腐汤、腊香浓郁的蒸腊排骨、咸香适中的蒸香肠,还有一盘解腻的凉拌木耳,中间摆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全是地道的家常菜,卖相不算精致,却让人光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快吃快吃,别愣着。”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秦玦碗里,“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小觅说你不挑食,我就随便做了些家里的家常菜,你尝尝看。”
秦玦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这叫随便做了点?
他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红烧肉,肉质炖得软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一点也不腻,瘦的部分吸满了酱汁,咸香入味,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高端私房菜都要好吃。
“好吃,特别好吃。”他抬头看向奶奶,眼神认真又真诚,语气里没有一点敷衍。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又要给他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小觅你也快吃,别光顾着跟你爷爷说话。”
秦玦埋头吃饭,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格外认真。平日里他吃饭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对吃食并不上心。可这顿饭,每一道菜都透着家的味道,连普通的白米饭,都透着一股清甜,他不知不觉就吃了满满一碗。
江觅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心里暗自想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秦总,倒是一点不娇气,挺好养活的。
吃到一半,秦玦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放下筷子,对着爷爷奶奶笑了笑:“爷爷奶奶,我还带了点东西,差点忘了拿出来。”
吃到一半,秦玦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爷爷奶奶,我带了点东西来。”
他说着起身,去门口把那几个袋子提进来。
江觅愣了一下,他以为那些东西还在车上,结果秦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下来了。
秦玦把袋子放在八仙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护膝,江觅特意挑的,说爷爷膝盖不好,冬天戴着保暖,能缓解腿疼。这是点心,软糯的,不太甜,江觅说奶奶爱吃,就多买了点。还有些水果,都是新鲜的,也不知道爷爷奶奶喜不喜欢。”
爷爷奶奶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东西,愣了神,有些局促,奶奶连忙摆着手推辞:“这可不行,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贵重东西,太破费了,我们不能收。”
秦玦看着奶奶,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爷爷奶奶,这是我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你们要是不收下,我晚上吃饭都不踏实,都不敢动筷子了。”
奶奶被他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呢,一顿饭菜值不了几个钱,哪能跟这些东西比。”
“那爷爷奶奶就收下吧,别跟我客气。”秦玦转头看向江觅,眼神里带着点求助,“都是江觅挑的,他说你们肯定用得上、喜欢吃,不收可就浪费了他一番心意。”
爷爷奶奶顺势看向江觅,江觅笑着点头:“奶奶,收下吧,都是他特意买的,别浪费了。”
奶奶这才乐呵呵地接过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孩子,也太客气了。”
饭后,爷爷搬着水果往冰箱里放,秦玦站在一旁,不经意瞥见冰箱里的东西,没多少新鲜菜,只有几样剩菜,最显眼的是满满一筐土鸡蛋,一看就是老人舍不得吃,留着的。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悄悄记了下来。
收拾完饭桌,奶奶去厨房洗碗,爷爷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江觅看向坐在一旁的秦玦,轻声问道:“坐了一路车,累不累?是回房间歇会儿,还是出去在村里走走,消消食?”
“出去走走吧,坐久了浑身不得劲。”秦玦站起身,跟着江觅一起出了院门。
两人沿着村里的水泥小道慢慢走着,路不宽,却修得平整。路边错落着村民的房子,偶尔有几只散养的土鸡在路边刨食,见了人也不躲,慢悠悠地挪几步,又低头继续啄食。山间的空气凉丝丝的,却干净得不像话,吸进肺里,清清爽爽,把一路的疲惫都吹散了。
“村里比城里冷多了,风也硬。”江觅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秦玦侧头看他,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想摸摸他的衣服够不够厚,会不会冻着,可手抬到半空,又悄悄放了下来,有些不自在地说:“你穿少了,该多穿一件的。”
“没事,我习惯了。”江觅笑了笑,眉眼弯弯,“小时候村里的冬天比这冷多了,那时候屋里没暖气,也没空调,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都结着薄冰,洗脸都冻得手疼。”
秦玦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微微发紧,没说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着,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了点迎面吹来的风。
太阳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不少寒意,周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可气氛却格外舒服,没有在公司里的拘谨,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就像寻常朋友一般,自在又安心。
秦玦看着身边的江觅,忽然懂了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独一份的气质,没有城里人的精致浮躁,也没有乡下人的粗粝木讷,就像脚下的青山一般,沉默却坚韧,像山间的风一般,清冷却不刺骨。他想起江觅在公司里的样子,永远温和周全,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那从来都不是完整的江觅。
而此刻走在乡间小路上,眼睛亮晶晶的,会缩着脖子喊冷,会笑着指着远处说“那是我小时候摸鱼的地方”,鲜活又真实的,才是真正的江觅。
秦玦心里暗暗想着,他想看的,从来都是这样的江觅,卸下所有防备,不用刻意周全,自在做自己的江觅。
走到一处缓坡旁,江觅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坡上,语气平静地说着:“那上面,是我爸的坟,我五岁那年他走了,就葬在那儿。”
秦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坡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土坟,周围种着几棵青翠的柏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他转头看向江觅,“要上去看看吗?”
江觅轻轻摇了摇头:“今天就算了,没带酒也没带纸钱,明天再来吧。”
秦玦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想着,要是明天江觅愿意带他一起去,他可得好好跟“岳父大人”打声招呼,说说自己的心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爷爷奶奶家的菜地。挺大的一块地,种满了各种应季蔬菜,绿油油的,水灵灵的,看着就新鲜。江觅蹲下身,随手摘了几颗青菜,转头看向秦玦,一一介绍着:“你看,这是白萝卜,这是大白菜,这个是韭菜,这个是香菜,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吃着放心。”
说着他指了指脚边一丛绿油油的叶子,笑着问:“这个你认识吗?”
秦玦蹲下身,盯着那丛叶子认真辨认了半天,眉头微蹙,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口:“……是葱?”
江觅一下子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月牙:“这哪是葱,这是蒜苗,你看这叶子宽宽的,跟葱不一样。”
秦玦沉默了两秒,又指着旁边一丛细叶的,试探着问:“那这个,也是蒜苗?”
“……这个才是葱。”江觅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啊,你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在城里是不是从来没见过长在地里的菜。”
秦玦没反驳,也跟着笑了笑,蹲在一旁,看着江觅摘菜。
江觅利落地掐菜、拔菜,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农活的,没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捧。秦玦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满是新奇,原来平日里吃的蔬菜,长在地里是这种模样,跟餐桌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摘完菜,江觅带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小河沟边,河水清浅透亮,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江觅蹲下身,把菜放进水里,轻轻搓洗着上面的泥土。
“就在这儿洗啊?”秦玦蹲在他身边,有些意外。
“嗯,先把表面的泥洗掉,回家再冲一遍,省水又省事。”江觅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家里的自来水水流小,洗带泥的菜太费水了,村里用水不容易,能省点就省点。”
秦玦看着他的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指节都泛着白,心里有些紧得难受,立马伸手想去接过来:“我来帮你洗,你手都冻红了。”
江觅轻轻挡开他的手,笑着摇头:“不用不用,马上就洗好了。这水太冰了,我从小洗惯了没事,你这细皮嫩肉的,洗了肯定要长冻疮,到时候就麻烦了。”
秦玦抿了抿嘴,有些嫌弃自己被父母养得太娇贵,现在只能看着,帮不上忙。水确实冰,他光是看着都觉得冷,但江觅却像是做惯了,没有一点停顿。
“家里洗不行吗,非要在这儿受冻。”秦玦小声嘀咕了一句。
“家里水压小,洗这些泥乎乎的菜,要洗好几遍,太费时间了。”江觅指了指下游,笑着说,“你看,村里的人都在这儿洗菜、洗衣裳,方便得很。”
秦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下游不远处蹲着几个村民,正蹲在河边忙活,说说笑笑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江觅的手,那双平日里在公司里敲键盘、整理文件,干净修长的手,此刻冻得通红,却依旧仔细地清洗着每一片菜叶,温柔又认真。
秦玦觉得,这双手,藏着江觅所有的坚韧与温柔,藏着他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这些,只有他亲眼看到了,只有他知道。
没一会儿,菜就洗好了,江觅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冰凉的手冻得有些发麻,他搓了搓手,转头看向秦玦,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走吧,晚上给你露一手,尝尝我做的饭,可不比奶奶做的差。”
秦玦看着他笑意盈盈的侧脸,喉结轻轻动了动,心里有些期待。他想起那些加班的深夜里,路过江觅工位时,总能瞥见的那只便当盒,里面的菜即便冷了,看着依旧可口,那时候他就悄悄想过,要是能尝一口江觅做的菜就好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好。”秦玦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渐渐沉下山头,把天边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江觅拎着洗好的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秦玦跟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被晚霞染成暖色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这里就是江觅的归处,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是让他卸下所有伪装,活得最真实的地方。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公司里那个永远温和有礼、滴水不漏的江经理,是会拉着他在乡间小道慢悠悠闲逛的江觅,是为了省水,蹲在冰冷河沟里洗菜的江觅,是会笑着说“给你露一手”的江觅,是会耐心教他分辨葱和蒜苗的江觅。
真实,鲜活,温柔,坚韧。
秦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个真实的江觅,带进自己的生活里。
不是偶尔一见,而是往后的每一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江觅,都能守着这份烟火气,陪着他,守着他。
他想成为江觅的另一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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