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刚出头,床头的手机就响了。
江觅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又闭上了眼睛,“喂?这么早有什么事?”声音里还透着没睡醒的沙哑。
“宝贝!说好了今天搬家的啊!”秦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小,像是怕他听不清似的,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说完又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不少,有些暧昧又有些陶醉地说:“宝贝,你刚睡醒的声音好……好性感……”
江觅闭着眼睛,沉默了。他花了三秒钟才消化这句话。
“我没睡醒,是被你的电话吵醒的。你还记得我们这周每天都在加班吗?”
这周确实天天加班。伦敦并购案收尾,年底的报表,明年的预算,几件事摞在一起,项目部的人连轴转了五天。江觅每天晚上被秦玦送回家都快十一点了,洗完澡倒头就睡,连小说都没时间看了。
“啊……对不起啊,吵到你休息了。”秦玦的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歉意,不太真诚地发问:“要不,我先回去吧,等你睡醒了我再过来?”
江觅立马就清醒了。
“你已经到楼下了?”
“嗯,”秦玦的声音带着笑,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听得江觅耳朵痒痒的,“你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我。”
江觅立马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快步走到客厅。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下,秦玦站在路灯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梁,手里拎着两个早餐袋子。他看见窗户开了,笑着朝江觅挥了挥手。
江觅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零下的天气,天还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这个人站在他家楼下,手里拎着早餐,笑着跟他挥手。像电影里的镜头,光线、构图、人物的长相,都刚刚好,又比电影更真实。电影里的一切源于虚构,可秦玦是真实存在的。
“你直接上来吧,”他说,“503。”
电话挂断了。秦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早餐进了单元门。
电梯到五楼,他走到503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江觅探出头来,头发还翘着,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小声一点,”他压低声音,头往屋里偏了一下,“我的合租室友还在睡觉。”
秦玦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里摆着四个纸箱,大小不一,用胶带封得整整齐齐。房子里的东西不多,整个客厅看起来空荡荡的。
“这些箱子是你的?”秦玦问。
江觅点头,他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醒过来,眼睛半睁半闭的。
“你先去洗漱,然后吃早餐。”秦玦把早餐递给江觅,然后弯腰搬起一个纸箱,“我把这些东西先搬下去。”
江觅伸手想拦,手臂刚伸出去一半:“等会儿,咱们一起搬……”
“快去洗漱。”秦玦抱着箱子往门口走,步子稳,箱子抱在胸前,下巴抵着箱子的上沿。他回头看了江觅一眼,目光从他翘起的头发扫到皱巴巴的睡衣领口,“早点搬完,你还能去我那儿睡个回笼觉。”
门掩上了,江觅站在玄关里,看着那扇留了一条缝的门,愣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早餐,抬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听见门响了一声,是秦玦回来了。脚步声从门口到客厅,又从客厅到门口,轻而快,又走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把卧室里的床上用品叠好塞进布袋里,接着把刚换下来的睡衣放进行李箱,再把电脑和充电线装进背包。东西不多,五分钟就收拾完了。
江觅背上书包,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提着装被子的布袋,走出了卧室。
秦玦正好从门外进来,大衣敞着,围巾解下来搭在胳膊上,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看着江觅大包小包的样子,快步走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和布袋。
“这么快?”江觅有些惊讶,四个箱子,他这才刷了个牙洗了个脸的工夫,就搬完了。
“你还说呢,”秦玦把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眉头蹙起,“回国几个月了,怎么只有这点儿东西?”
江觅笑了笑,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和围巾,他一边穿一边说:“之前回国的时候没办法,扔了不少东西。”
他说得很平淡,但秦玦心里却不是滋味。从伦敦到B市,几千公里的距离,带不走的只能扔,留不下的只能舍。那些东西不是不想带,是带不了。那些年在伦敦攒下来的书、笔记、朋友送的礼物,最后都留在了那里。
秦玦看着他,眉头越蹙越紧。他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好像眼前的人过去只是一株浮萍,没有根,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飘,一眨眼就飘到不知哪儿去了。在伦敦待了那么多年,走的时候只有这么点东西。在B市住了几个月,搬走的时候还是这么点东西。这个人活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可以被风吹走,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你要是早点认识我该多好,”他嘟囔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拎着东西往外走,“我直接给你把所有东西一起打包带回来。”
江觅跟在他后面,临出门前提上了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然后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跟每次出门时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怎么带回来?”江觅跟在秦玦后面走进了电梯。
秦玦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咱家有私人飞机啊,飞一趟不就行了?”
江觅愣了一瞬。
他知道秦玦家境优渥,但他好像没法把家境优渥和私人飞机联想在一起。就像你知道一个人很高,却没有实质性的感受,直到有一天你站在他旁边,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高度才得以具象化。
“怎么了?”秦玦看他发愣,歪着头凑过来,眼睛眨了眨。
“没什么。”江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吧。”
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头发上,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渗进衣服的纤维里。
秦玦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江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一路上秦玦心情都好得不行。他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又是一首江觅没听过的情歌,旋律很慢,像在叙述一个漫长而甜蜜的故事。遇到堵车也不烦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尾灯,笑着说了句:“堵车也挺好的。”
江觅吃着早餐,侧头看向他。
“哪里好了?”
“可以跟你多待一会儿啊。”秦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车流,只留给了江觅一只红透的耳朵。。
江觅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落在玻璃上停一瞬,又化成水珠,水珠汇在一起,变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往下淌。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人昏昏欲睡。
“困了就眯会儿。”秦玦说,声音放轻了些,“这点儿距离是不够睡个觉的。”
江觅“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眼皮合上的那一刻,世界暗下来,只剩下车里的暖风和秦玦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二十分钟后,车停进地库。江觅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跟着秦玦下了车。
后备箱打开,秦玦把那些纸箱和袋子搬出来。旁边停着一辆露营车,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秦玦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提前放在车位旁的露营车里,再用绑带固定好。站起身一拉,车轱辘随着他的步伐转得顺溜。
江觅背着电脑包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突然发觉自己好像遇到了一座能遮风避雨的高山。
电梯到了,秦玦刷卡按下楼层。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江觅先进去,自己拉着露营车跟在后面。
待两人都进了房子后,换上拖鞋,秦玦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睡主卧,我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出来了。”
江觅站在玄关,提着行李箱愣了愣。
“这怎么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秦玦已经把露营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了,纸箱摞在玄关里,“我知道你喜欢采光好的地方。老家的房间,你租的房子,都是整个房子里采光最好的位置。”
江觅看着秦玦蹲在地上拆着纸箱上的胶条,动作不怎么熟练,撕了两下才找到头,指甲抠着胶条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揭,揭到一半胶条断了,他又从头开始撕。秦玦的大衣还没脱,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围巾也没解,垂下来在纸箱上扫来扫去。
“去吧,”秦玦抬头看他,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里面映着江觅的半个影子,“把衣服收拾一下,然后咱们把箱子里的东西也归纳好。”
江觅一时没动。他站在玄关里,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依旧看着蹲在地上拆胶条的秦玦。
江觅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声音有些低哑,泄露着内心的情绪。
秦玦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江觅泛了红的眼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玦立马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纸箱上,纸箱倒了一个,他没管。他快步走到江觅面前,两只手捧住江觅的脸,拇指在江觅眼尾轻轻蹭着。
“哎哟,宝贝,别哭啊,”他心里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心都要碎了。”
江觅偏了偏头,把脸从他手里挣出来。
“我没哭。”语气有些冷硬,似是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且,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油嘴滑舌的东西?”
秦玦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僵了一瞬。
油嘴滑舌?他最近确实看了不少小说。上次再一次被恐怖小说吓到后,他认命地选择退出这个不适合自己的领域,他在阅读软件的首页随便翻了翻,意外点开了小说分类,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些书名花花绿绿的,封面都是两位俊男站在一起,他本来没当回事,直到他点开了一本名叫《霸道总裁狠狠爱》的小说,从里面汲取了不少男主角事业与爱情双丰收的经验。那些“宝贝”“心都要碎了”都是从那儿学的。他甚至还做了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好几页。
原来江觅不喜欢这一款吗?那他今晚换一本,总有一款是江觅喜欢的。
他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拆纸箱。
江觅提着行李箱进了主卧。
主卧很大,目测至少五十平米,落地窗对着小区的花园。虽然是冬天,花园里没什么花,但那些常青的灌木和松树依旧绿得醒目。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水痕。
他看着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了衣柜,在打开衣柜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里面挂满了衣服。
衬衫、西服外套、西裤、家居服、羽绒服、大衣、卫衣、T恤、针织衫、休闲裤……全是新的,吊牌都剪了,全是他的尺码。他又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领带、袜子、皮带,甚至内裤,全都备好了。
江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秦玦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周天天加班,两个人除了各自回家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公司里。秦玦哪儿来的时间去买这些?在伦敦的时候?在农家乐的时候?或许更早。
原来这个人早就已经在计划着,要把他拉进自己的生活里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心血来潮,是早就想好了的。在他还在犹豫、还在寻找平衡、还在计较得失的时候,秦玦就已经一股脑地往前冲了。
他打开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面挂。全部放进去了,也只占了整个衣柜的十分之一,其余部分全被秦玦准备好的衣服得满满当当。
江觅看着衣柜,才意识到自己努力去记住秦玦对他的好,每次以为已经看清了全部,最后才发现,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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