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玦看着已经收拾完的家里,再一次觉得江觅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客厅里多了个杯子,书房里多了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还是三年前的老款,外壳有几道划痕,但擦得很干净。主卧的卫生间里多了洗漱用品,床头柜上摆着江觅和爷爷奶奶拍下的照片。厨房里多了两只锅、几个碗、几双筷子。衣柜里多了几件衣服,门口多了三双鞋。
太少了。
秦玦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些东西放进这个家里,像几滴水落进湖里,连个响动都没有。他看着那些纸箱被清空、压扁、叠好放在阳台角落,心里憋着一股情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难受。一个人的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轻,轻到搬一次家,连车后备箱都塞不满。
江觅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几缕刘海搭在额前。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是秦玦为他置办的。
“家里开着暖气,收拾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江觅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你家附近有超市吗?咱们等会儿去买菜,我看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是咱们家!”秦玦突然大喊了一声。
江觅被他这音量吓了一跳,立马点了点头:“行,咱们家。”
秦玦这才满意。他看着江觅身上穿的衣服,心里那股憋着的情绪泄了一点出去。
“我也去洗澡。”他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瞧着江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衣柜里的衣服记得穿,买来就是为了穿的,不穿就浪费了。”
江觅看着他那个表情,眼睛里带着一些期待,又怕被拒绝,说话时也有些忐忑。
这一刻,江觅的心里又酸又软。秦玦做这么多事,私下里在不确定他俩未来会发展成什么关系的情况下就准备好了一切,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自尊心,连一片心意都要试探着说。
“知道了。”江觅说。
秦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我也去洗澡。”
秦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觅正在厨房倒水。
他在秦玦洗澡的时间里回卧室换上了等会儿出门要穿的衣服,上身穿着浅灰色卫衣,下身是一条黑色工装裤,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水倒好了,他端着杯子转身,想问问秦玦要不要喝,结果客厅里没人。
他愣了一下,刚才明明听见秦玦从卫生间出来的声音。
江觅端着水杯,疑惑地看了一眼客卧那扇关着的门,难道自己幻听了?
五分钟后,门开了。
秦玦从房间走出来,穿着和江觅一样的浅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他走到客厅中间,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江觅身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有那么一点得意。
江觅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和飞扬的雪花,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了秦玦。
和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的秦玦。
江觅愣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玦站在那儿,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他知道自己这些小心思有点幼稚,买同款衣服,穿情侣装,跟高中生谈恋爱似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想炫耀他们是一对恩爱的情侣,又怕太高调让江觅不自在。只能折中一下,选了这种比较委婉的方式。
好吧,其实也没委婉到哪儿去,明眼人看到他俩穿成这样就能发现他们的关系。但没办法,情侣装是秦玦最后的底线,他还要准备情侣拖鞋,情侣牙刷,情侣杯子,情侣一切!
江觅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走吧,”轻声提醒,“记得穿那件黑色飞行服。”
他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往玄关走去。
秦玦愣了一下,意识到江觅的态度后,立马快步跑回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同款黑色飞行服。随即又反思了一下,江觅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给他准备的衣服都是情侣装了?这样是不是就没有惊喜感了?
哎,不管了,江觅还在外头等着呢!
秦玦穿好外套走出房间,江觅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打开鞋柜,里面并排放着好几双鞋。板鞋、球鞋、靴子、皮鞋,有的除了鞋码外,外观一模一样,有的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秦玦抬头看了看两人今天的穿搭,思考了几秒,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板鞋,一双深棕色搭配蓝色品牌标,一双黑色搭配白色品牌标。
“你穿这双。”他把深棕色的那双放在江觅面前,自己穿上了黑色的那双。
江觅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秦玦。
换好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一样的卫衣,一样的裤子,一样的外套,差不多的鞋。一高一矮,一个肩宽一个腰窄,都很帅气,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至少秦玦是这么想的。
江觅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笑了笑。
“走吧,男朋友。”
秦玦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会肾上腺素极限飙升,连蹦极带来的快感都比不上“男朋友”这三个字来得刺激,他甚至怀疑这个称呼里含有大量的兴奋剂。
两人出了小区,往超市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秦玦走在靠马路那边,把江觅挡在里面。
进了超市,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秦玦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也是他在小说里学的,金丝眼镜是总裁的标配。只不过他并不近视,戴的是平光镜。他从玄关抽屉里拿出眼镜的那一刻,江觅还有些疑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在江觅面前戴眼镜,只不过江觅没说什么,甚至夸了他一句“还挺帅。”
他就知道!多读书一定有用!
只不过他擦个眼镜的功夫,江觅已经推着一辆购物车,站在入口处等他。
“走啊。”江觅说。
两人往里走,换成了秦玦推车,江觅走在他旁边。经过水果区的时候,几个大妈正在挑香蕉,看见他俩迎面走来,目光就粘住了。
也不怪她们。两个又高又帅的男生,穿着同款衣服走在一起,确实太扎眼了。
路过一对情侣的时候,那个女生直接看呆了。她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举在半空,忘了放进购物车里,整个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男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顿时黑了,拍了拍她:“别看了,人家一看就是一对。”
女生的眼睛反而更亮了:“我知道啊!”
她男朋友这才想起来,自己女朋友是谢云深和连眠的CP粉,上周两人看完《逐日》后,女朋友便每天扎在深眠CP的超话里。他叹了口气,把草莓从她手里拿过来,放进了购物车。
秦玦和江觅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两人走到生鲜区,江觅在冷柜前停下来,拿起一盒牛腩看了看。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秦玦说,又补了一句,“晚上咱俩去吃涮羊肉,就陈昉那家。”
江觅点了点头,把那盒牛腩放进购物车里:“那我少做点。”
两人又转到蔬菜区。江觅站在那儿挑胡萝卜,拿起来看看,又放下,重新换了一根。秦玦站在他旁边,研究江觅挑中的和放下的有什么区别。
“你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也自己做饭吗?”秦玦问。
江觅摇了摇头,把两根胡萝卜放进袋子里:“那时候忙,没时间做饭。后来工作了,才开始做的。你呢?在波士顿时天天吃餐厅?”
秦玦正在对比两根胡萝卜的粗细,难道胡萝卜好不好吃跟粗细没关系?听到江觅的话,他也摇了摇头:“没,我妈给我请了厨师,一般都是回家吃。西餐偶尔吃吃还行,但吃来吃去也就那些,总会烦的。”
江觅笑了,挑了挑眉,:“好吧,秦大少爷。”说完又走到旁边开始挑番茄。
旁边一个正在挑芹菜的大妈意外听见了这段对话,转过头来看了看两个小伙子。哎哟,一表人才,样貌身形没得说,从刚才的对话里也听得出来两个帅哥都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就是他俩怎么穿着一样的衣服?是兄弟?她放下芹菜,热情地问着:
“两位帅哥,有对象了没?阿姨的侄女……”
“阿姨,”秦玦笑着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他就是我对象呢。”
大妈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觅一胳膊肘拐向秦玦,明明没用力,秦玦却“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肋骨,一脸委屈地看向江觅:“亲爱的,你怎么能家暴我?好疼啊。”
大妈立刻心领神会,原来不是兄弟啊,这穿的是情侣装啊。她笑着摆了摆手,一点也不尴尬:“嗐,没事,阿姨还以为你俩是兄弟呢!都长得那么帅。”说完,她提着芹菜走了。
江觅看着秦玦,无奈地笑了。
“行了,别装了。”
秦玦立马凑过来,从摊上拿起一个番茄放进袋子里。
江觅拿起来轻轻捏了捏,又放回去了,“这个还没熟。”
秦玦重新选了一个,这个又大又红,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已经软了。他把这个番茄递给江觅,江觅接过来看了看,放进袋子里。
“这个选得不错。”
秦玦笑了,笑得跟个得了小红花的幼儿园小孩似的。
江觅扭头去挑青菜了,秦玦就推着车跟在后头,屁颠屁颠的。
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婉转,就是歌词听不太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货架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照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购物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转,青菜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被灯一照,亮晶晶的。
江觅在前面挑菜,秦玦就在后面跟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谁也不着急,反正今天一整天都是他们的。
江觅想起自己刚回国那会儿,刚搬进出租屋里,下班回来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对比着每一样东西的价格,尽管周围不再是不同肤色的人,却依旧都是陌生人。那时候他觉得超市就是个买东西的地方,买完就走,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挑菜的时候,身后有个人跟着。他拿起什么,秦玦就凑过来研究什么。秦玦选了好的,他夸两句,对方就会露出有些傻气的笑。秦玦选了不好的,自己便教他哪种才值得买,然后站在一旁等着他重新选。
江觅放了一袋荷兰豆在购物车里,回头看了秦玦一眼。
秦玦正低头数着购物车里的东西,牛腩、番茄、胡萝卜、青菜、洋葱、大葱、荷兰豆。他抬起头,对上江觅的目光,问:“这些就够了吗?”
“够了。”
“那去买单。”
两人往收银台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秦玦的脚步顿了顿。
江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盒进口的榛果巧克力,摆在那排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想吃?”江觅问。
秦玦没说话,也不动,想要,却不好意思。
江觅笑了,走过去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
秦玦看着那盒巧克力,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心里暗自说着:哎……江觅真疼我,这可怎么是好。
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少。两人站在队尾,购物车在中间,他们在两边。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气球,在收银台旁边晃来晃去。
秦玦看着那个小孩,忽然侧头对江觅说:“要不以后我们也养一个?”
江觅愣了一下:“养什么?”
“小孩。”秦玦说。
江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秦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侧过头来,凑到江觅耳边轻声说:“算了,我不要小孩,他会跟我争宠。”他仅仅通过一瞬间的想象,就理解了他爸当年看他的心情,小孩俨然是一个超大功率的电灯泡,会分走自己爱人一大半的注意力,秦玦无法接受。
结了账,两人拎着袋子往外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觅走在前面,秦玦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觅。”秦玦笑着叫了他一声。
江觅回头。
秦玦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头发上落了几片没化的雪花。
他看着江觅,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江觅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走吧,回家了。”
他说的是“回家”。
秦玦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又涨又热,他也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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