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意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今天是陪护假的最后一天了,秦玦和江觅吃完午饭就得走。

天还没亮透,秦玦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在住了快一周,已经习惯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远处狗吠的声音、一大早奶奶起来忙活的声音。也习惯了每天早上去喂鸡,被那只好胜大公鸡追着跑。习惯了一边在灶膛前烧火,一边看江觅围着锅台转。习惯了早饭后去菜园子摘菜,和江觅一起蹲在河沟边洗菜,尽管手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他翻身下床,去卫生间里洗漱。换好衣服后打开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不少。

奶奶已经在院子里了,提着那个装着鸡食的塑料桶。她站在鸡舍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老人家腰腿都不太好,下次回来得给奶奶买个按摩仪,可惜村里不通快递,要不然他早买了。

“奶奶,我来。”秦玦快步走过去,接过桶。

奶奶直起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肩上、背上,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秦玦把鸡食倒进食槽。那只大公鸡照例冲过来,红冠子一晃一晃的,冲着他的手就啄。他缩了一下,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没理那只鸡,继续把桶里的食倒完。公鸡又啄了两下,大概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有挑战性了,低头啄食去了,尾巴高高扬着,一副胜利者姿态。

“小秦。”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犹豫。

秦玦回过头。奶奶站在晨光里,银色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理。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眼神里却藏着点别的东西。

她看着眼前那张极为英俊的脸,轻声说:“奶奶看得出来,你对小觅的意思。”

秦玦的手停在桶边,桶里还剩几粒玉米,粘在桶底。他就那么拎着桶,站在鸡舍前面,站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那只大公鸡在他脚边啄食,笃笃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变得有些模糊。

“也看得出来,小觅在意你。”奶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一米九二的个子,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有点费劲,但她还是想认认真真地看看这张脸。

“奶奶只有一个请求。”她伸手拍了拍秦玦的胳膊,干瘦的手搭在他硬邦邦的小臂上,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旧疤。

“别伤害他。”

秦玦低下头,看着那双手。布满皱纹的、有冻疮疤痕的、指甲剪得光秃秃的手。这双手喂过鸡、摘过菜、洗过衣服、烧过柴火,也牵过一个孩子的手,把他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到那么大。现在这双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但压在他心口上,很重。

他清楚这些话的意义,不是客套和试探,是爷爷奶奶愿意给他和江觅一个机会,愿意把他们吃了许多苦才养大的孩子托付给他。却又害怕江觅会在感情里受伤害,害怕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到头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好的都留不住。江觅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已经够多了,爷爷奶奶所求的,也不过只是孙子能够健康、快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个要求对于他而言不高,甚至称得上简单,但在爷爷奶奶眼里,这是他们唯一的诉求。

“奶奶……”秦玦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个人情况说一遍,想告诉奶奶自己能给江觅什么样的生活,可那些涉及金钱的东西,在奶奶这双真挚的眼睛前,都显得太轻了。他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去剖开自己的这颗心。

“我没和别人谈过,也没喜欢过别人。”

奶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院子里的风停了,鸡也不叫了,连远处村子里的狗都安静了。整个世界都停下来,在等他的答复。

“但我会学。”他直视着那双有些浑浊却又最是清澈的眼睛。

“我一定对他好,对他最好。上次回来的时候,江觅第二天去给他爸爸上坟了,我跟着他一起去的。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对叔叔承诺过,我以后会照顾好江觅,也请叔叔和爷爷奶奶一起监督我。”

奶奶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辨认那些话是否出自真心,是不是值得信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久到秦玦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她想,小觅喜欢的人,怎么会有问题呢?小觅从小就聪明,看人准,做事稳,他看上的,一定是最好的。眼前这个人,一定是。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些惊讶地说:“你这孩子,长那么高,身体还这么结实,身板子硬邦邦的。”

秦玦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揉乱了,翘起一撮,他也没管。

屋里,江觅把熬好的粥端进爷爷奶奶的卧室。

一碗熬得稠糊糊的小米粥,米油都熬出来了,在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黄亮亮的。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一个小碟子摆在旁边,里面是一个剥好了的白煮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爷爷靠在床头,右腿的支具和石膏还得过一个月才能拆,但精神好多了。奶奶说爷爷就是不喜欢待在医院里,只要回了家,他就高兴。他接过粥碗,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嘴唇在碗边上碰了碰,又缩回去。

“慢点吃。”江觅在床边的竹编椅子上坐下。

爷爷便端着粥碗吹了吹,从碗边一点一点喝。他就着咸菜,喝了大半碗,又把不再冒热气的鸡蛋拿起来吃了。他被蛋黄噎着了,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了,顺了顺。

“小觅。”他放下碗,看着江觅。

江觅正在想从床头抽张纸巾给爷爷擦嘴,手指刚碰到纸巾盒,闻言抬起头。

爷爷却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的天。今天看起来是个大晴天,天很蓝,几朵云堆在那儿。远处的山还是青灰青灰的,一层叠着一层。这是他看了一辈子的天和山,走不掉,也舍不得走。可江觅不一样,江觅还年轻,要出去看更大的天,更远的山。

“喜欢就抓住,别犹豫。”

江觅愣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停在半空,没递出去。

“爷爷……”

“你听我说完。”爷爷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老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眯着,但看人的时候,还是能一眼看到底。

“我知道你怕什么。”爷爷一件一件说着那些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事,“怕人家条件好,怕他家里看不上你,怕以后处不好,分开了得重新找工作,也怕以后见不着了,对不对?”

江觅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干过不少农活的手。

“这些事,你想过没有?”爷爷轻声问他。

“……想过。”江觅小声地说,“想过很多次。”

“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江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从门槛一直铺到床脚,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奶奶在院子里跟秦玦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到奶奶脆生生的笑声。

“想不明白。”他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越想越乱。”

“有些事,考虑得太多了,就复杂了。”爷爷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掉手上的蛋黄碎屑。

“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抓鱼,在河边站了半天,想这个想那个,可鱼早跑了。”

江觅这才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点晃眼。

“你得问问自己,”爷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错过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江觅愣在那里,会不会后悔?

他坐在竹椅上,手指捏着刚从爷爷手里接过来的纸巾团,一点一点地捏紧,捏成一个硬硬的小球。

以后还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吗?能平静地祝福他走向别人身边吗?能接受这段感情不了了之吗?

错过秦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也看不到秦玦在夜市排队买猪蹄的样子,看不到他蹲在灶膛前一脸骄傲地的样子,看不到他站在风口为自己挡风的样子。也意味着两人不能再一起逛夜市,不能一起过生日,不能一起爬山,不能共享一场初雪,意味着自己再也无法从秦玦那儿得到一句安慰、一杯咖啡、一张便利贴、一个挂念……

江觅会失去这一切。

如果错过秦玦,以后就再也遇不到这么真诚、单纯、热烈的人了。

他闭着眼睛想象,或许再过几年,秦玦会有自己的生活,会有别人在他身边,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下属,客气地、礼貌地、公事公办地说话。那些一起逛人头攒动的夜市的日子,那些站在山上看雪的日子,那些一起做饭的日子,那些一边开车一边聊天的日子,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江觅低下头,光是想象着“失去”,就已经无法承受了。

“会后悔……”他短暂地把理智屏蔽掉了,让心里最深处的声音自己跑出来,“我知道我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爷爷看着他,没再多说,也不需要多说。江觅是个聪明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比别人想得多、想得远、想得细。可越是聪明的孩子,尤其是出生于贫困家庭的聪明孩子,太容易患得患失了。比起得到什么,江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会失去什么。他会平衡得失,会先设想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后果,会把所有的风险都算清楚了,才敢往前走一小步。

可感情哪里经得起细算?算得越多,得到的就越少。你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怕了,把机会算没了,把人也算丢了。

“那就别犹豫了。”他叹了口气。如果江觅生活在一个好一些的家庭,从小家庭和睦,父母健在,不需要背上那么多负担,或许就不一样了。或许他就能像别的年轻人一样,喜欢就追,追到了高高兴兴地就在一起,不用想着以后的事。终究是自己拖累了孩子。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江觅没说话,默默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老了很多,脸上有了很多皱纹,刻在眉心上、眼角上、嘴角上,也刻在自己的心上。

“爷爷。”江觅轻声喊着。

“嗯?”

“您和奶奶会支持我吗?”

爷爷瞪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在问这种废话”。他懒得解释,摆了摆手。

江觅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阳光正好。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光带,他站在光带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好像落到了一个踏实的地方。

院子里的声音还是那么欢快。秦玦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奶奶逗得一边拍手一边跺脚,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在堂屋里回响。

是啊,怎么可能会有比秦玦更好的人呢?没有了。即便有,也不是现在这个能放下身段、陪着老人说笑的秦玦。不是放着豪宅不住、陪他回这个偏远小山村的秦玦。更不是在他慌乱无措时默默安排好一切的秦玦。

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自己遇到呢?上天是否终于偏爱了他一次,赐予他一场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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