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聿在屋里缓慢踱步,脚下的地板早已失去了光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驰聿踩着贺邈十几年前踏下的脚印,站进了小小的客卧里。
日光朦胧,驰聿绕过一张歪斜的木桌,看着墙上斑驳的墙纸,最终停在了靠墙的矮柜边上。
矮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了几件零碎的旧物,驰聿伸手,拽开了那开着小缝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很符合老人生活时会有的习惯,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不少东西,纸钞硬币,书本铅笔,甚至还有舍不得吃的干枣,已经生了虫,干巴巴地挤在袋子里。
驰聿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铁皮盒子。
这种老式印花的饼干盒里大概率会是针线,但摸着盒角的黑猫贴纸,驰聿觉得这只盒子里应该是别的东西。
时间太久,这只不知放了多久的盒子已经生了锈,驰聿废了一番力气才撬开了它,盒子里哗啦啦的,随着驰聿动作一阵响。
里头净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玻璃弹珠,彩色卡片,几张黑猫图案的贴纸,都是孩子会留下的东西。
盒子的最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
驰聿的心里抽搐了一下,下手的动作都放轻了。
纸张边角已经毛边,上面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的轮廓包裹着两个孩子,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着,实在是童真到让驰聿手抖。
驰聿的手指挪了一下,在纸张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字。
家。
当啷一声响,驰聿猛地合上了那只铁盒,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然心里的那份煎熬会在他证实猜测之前,提前把他熬死。
驰聿深深地吸了口气,盒子放回桌上,猛地,一股巨风从身后袭来,风声尖锐,带着破空的呼啸,直冲他的后脑而来!
驰聿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身子猛地向侧一闪,腰身下沉,一个利落的侧翻,堪堪避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攻击。
那人没想到驰聿竟能躲开,台灯哗啦一声碎在桌角,紧着便是一记重拳过来,那拳头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别管是挨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一件。
驰聿落地瞬间就已经稳住了身形,反手一肘撞向身后。手臂堪堪挡住那人重拳,两人借着力道分开瞬间,同时后退半步,接着,便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骂到。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站在那儿人的高大壮硕,头顶一对锃亮的黑色弯角,正瞪大了两眼,张大了鼻孔,恶狠狠地盯着驰聿。
“李齐民,你不是该在京市吗?!”
“这话该我问你!”李齐民比驰聿还要惊讶,他甩了甩震痛的手臂,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你不是停职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我…… !”驰聿一时语塞,他靠在矮柜边上,那只盒子还在他的手边,他来这里的目的很好猜测。
李齐民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转开驰聿,死死地盯向门外。
“进来的是你,那外面那些车…… !!”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一起僵停在了那里。
驰聿的目光与李齐民撞在一起,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风从破败的窗外吹过,猎猎地刮着院中几乎一人高的枯黄杂草,巨风席来,压弯了整片枯草,草丛深处露出了一道刺眼的寒光。
有人正手持砍刀蹲在那里,目光带着血腥气儿,穿过摇曳的杂草,死死盯着这边。
“……”“……”
谁也没动。
“……楼上有厕所吗?”“有,我带你去。”
两人动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从一楼客卧响到楼梯拐角,又一阵冷冽地风吹过,草丛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疑问。
“他们两个…… 是不是跑了?”
寂静压根没能维持片刻,躁乱的脚步便从院子各个角落聚集而来,知觉被耍了的亡命徒门破开虚掩的老屋房门,灰尘飞溅,刀光映过漫天飞絮,冲进了寂静无声的老屋之中
“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现在不应该在跟案子吗……!”
被连拉带拽地上了二楼,驰聿的问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把疑问塞了回去。
“少他妈废话。”
李齐民的脸色黑到了极点,他也是想破了脑袋地没料到驰聿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匆忙地走到走廊尽头,将堆在哪儿的东西往一口袋里装。
从外头已经看到二楼倒了墙,驰聿也预想到了二楼状况会很糟糕,但眼前天花板上破开的那个大洞,一定不是自然形成的。
天花板已经被人为破开,洞口垂下了建筑材料,边缘木板断裂,露出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朽烂的木条和成渣的墙灰落了满地,生霉翘边的深褐地板上也蒙上了一层浅灰,地上乱糟糟的满是脚印。
可在那其间,驰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是碎掉的泥像,尖尖的耳朵,漆黑的颜色,金光的眼睛。
就跟祖阿花说的一样,只要见到,就一定会认出塑是谁。
散落破碎的泥像飞溅满地,从地板上那片残骸来看,至少有几十座那样多,或是碎成几瓣或是只剩头颅的泥像已经藏在夹层两年之久,它们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可那金黄的眼睛却好像在熠熠发亮,让驰聿越看越是熟悉。
驰聿全身的血都凉了,耳膜在瞬间鼓胀起来,耳鸣嗡嗡响个不停,胸腔里的声音更是躁地快要击断他的肋骨,疼的他都忘了喘气。
梁家的老屋房顶里,藏了大批的归原泥像。
是谁藏得,为何而藏,不言而喻。
“走!”
楼下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李齐民终于将手里的那座还算完整的泥像妥帖地装进了口袋,打包系好,回头催促,却驰聿还怔怔地僵在那里愣神。
李齐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驰聿和贺邈搅和在一起已经很久了,车接车送同吃同住,可能旁人还没察觉出个什么异常,但一定逃不过刑侦队里这群狗鼻子同事。
两队同层只隔着两堵墙,哪能躲得过他们的眼睛。
李齐民开始还不信,同队的两个队长亲昵点儿也很正常,任局胡局知道人类队长与兽人队长相处亲密肯定高兴。
可等他们队里的信息调查员神秘兮兮地将走廊监控视频调给他看后,也就不由得李齐民不信了。
感情再怎么好,也不至于好到当着自己队里下属的面互相啃嘴的程度。
这回让驰聿看到了这些,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怎么想。
但李齐民这会儿也没法体谅驰聿了,他猛地一拽驰聿,硬是拖着他向那面坍塌的墙奔去。
倒了一半的墙是二楼唯一的出口,破开的墙面露出外面阴沉的天。
驰聿也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在坠落感降临之前,他反手扣住李齐民的手臂,两人借力一滚,利落地翻进了草里。
“开我的车!”
驰聿知道李齐民不会跟后头那群持刀的人是一伙的,市局的刑侦队队长要是当了黑警,驰聿也别反抗了,倒在地上等着挨剁就行。
李齐民出现在这里一定另有隐情,驰聿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猛地踹开杂草间扑来的一人,新车钥匙一甩,让李齐民赶紧去开那辆越野。
“我得撞坏了!!”李齐民接住钥匙,瞥了一眼不远处被皮卡包围的越野。
“坏就坏吧!!”
有了驰聿的免责声明,李齐民也不跟他客气,高壮的身子横冲直撞,李齐民冲到车边,咣当一声拽开车门。
像李齐民这样的偶蹄目科水牛兽人,是兽人警察里最常见的那一类,块大,巨力,性子鲁莽而又直接,做人是,开车也是。
所以当那个砍了越野轮胎,正得意于两人肯定逃不出去的小子看见李齐民一脚油门,把那越野开得跟发狂野兽一样,嘶吼着撞上皮卡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轰——!!”
“驰聿!!”
暴力的越野将皮卡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玻璃碎裂,自个儿的车头也变了形,惨的不行,但它依旧咆哮着冲出了包围圈,碾过一地枯草,直奔驰聿而来。
驰聿一避躲开身后猛挥而来的刀,心知这群人是奔着自己来的,李齐民那车边儿上围了两个人,可没像他跟前的这伙人一样痛下杀手。
跟持刀意图不轨的人纠缠绝非好事,那头油门轰鸣一声,驰聿便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攀上车门,翻身进车,他猛地一甩车门,恰好挡住了飞掷而来的砍刀。
车门还没关严,越野已经咆哮着冲了出去!
刚与驰聿搭话的那户人家听见了动静,一家三口趴着院墙,眼见着那辆车头几乎报废的越野飞过乡道,带着几辆皮卡尾巴,不要命地冲上了山路。
“他们追上来了!”
驰聿拽着车门,从后视镜里瞥见最近的那辆皮卡,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我他妈看见了!”
李齐民当然能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滚圆,额角青筋暴起,很不客气地要求驰聿。
“把口袋抱好!里头的东西死都不能丢了!!”
猛打方向,越野近乎失控地飞过弯道,被甩到车门边上的驰聿连忙抱好口袋,里面的东西丁零当啷,应该就是泥像。
“这是什么!?”
“先别他妈说话!!”
李齐民咬牙切齿,一脚油门踩到底,漠黑的山上还有积雪,压根分不清底下还有陡坡,车辆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震得两人五脏六腑跟着乱颤。
“这是什么!!”驰聿又吼。
“我操你妈!!”
市局最暴躁的李齐民骂上了最有钱的驰聿。
“你他妈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你不是破了祖家庄的邪教案吗!!”
驰聿闭了嘴,他盯着那只口袋,咬紧了牙关。
“坐稳了!!”
李齐民哪顾得上突然安静的驰聿,速度骤降,越野车身猛地一耸,后方的皮卡猝不及防,压根来不及降下车速,呼啸着便冲了上来。
两车相撞,皮卡的车头立刻瘪进一块,安全气囊猛地弹开,驾驶座上的人压根看不清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后头便接连追尾撞击起来。
李齐民痛快地骂了一声,借着撞击的力道,一脚油门再次提速,越野咆哮着冲向前方岔路。
没人敢不要命地再追上来,越野在山间丁零当啷地飞跃,呼哧带喘地驮着两人远去。
不知多久,越野终于从山路的另外一端钻出来,冬日的松林盖了雪,形成了一片隐蔽的空地。
松林里已经停着几辆车,越野停下,车上的人立刻下车迎了上来,驰聿看到了几张在局里见过的面孔,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身边的李齐民喊了一句。
“咬牙。”
“什么?”驰聿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身旁一记铁拳直面,越野车身骤然一耸,那个站在车边的刑侦队员这才龇牙咧嘴,胆战心惊地拉开了车门。
“队长,咱们干嘛打晕他啊……”
“干嘛打晕他?”李齐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昏迷不醒的驰聿翻过身来,手掌在袖子里一摸,立刻就搜出了一尊泥像来。
李齐民怎么会瞧不出来,这是他刚刚亲手塞进口袋的那一尊。
李齐民神色复杂地看了驰聿一眼,将泥塑重新放好,声音沉沉道。“都把车开上,按原计划,回京市。”
“贺邈?”
梁原被眼前莫名一震的贺邈给吓了一跳,刚刚贺邈还好端端地站在身后,虽然心不在焉,可也是稳稳的,这突然地一个回头,不止梁原,就连旁边的中介都给吓了一跳。
察觉到不在医院见他,贺邈的状态就会好上许多,梁原也不顾姚辅反对,执意要外出租房。
今天还是特意选了个好天气,让贺邈租了一辆轮椅,推着他出来看看房子。
“没想到过了两年,房价居然涨的这么夸张?”梁原嘴上感叹,背着贺邈,却是有些瞧不上地翻着手下的房源信息。
归原不只是个给人洗脑的邪教会,因的需要使用迷他因,有了这类禁药作为开头,其他的违禁药品乃至毒|品都有涉及,这些大大小小的生意不经梁原的手,可是钱款上,一定不缺梁原的份。
他名下海外的黑钱数也数不清,却要在这京市偏僻的居民区里装做为了百十块钱的房租而跟人来来回回的砍价。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眼前的拉锯没完没了,贺邈原本拘谨僵直的腰杆都挺不动了,猫耳下垂,态度软化地替中介说上了话。
“叔叔阿姨的钱,这两年来我都没有动过,足够你好好地租一套房子了,或者偏点儿的地方,买一套也足够了。”
梁原当然知道贺邈没有动那笔钱,但他还是故作惊讶:“你没用吗,那这几年……”
“任局帮忙联系了医院,至于医药费……”
是驰聿在一个月前全部结了的,连医保都没走。
提起任局,贺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了,从任局的办公室离开,作为同队队员的李潇潇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此前的警助和小警的争执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加上停职通知一直没撤,任局心里是个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任局是对贺邈心有不满了。
梁原不是贺邈肚子里的蛔虫,但他的耳目不少,局里的风吹草动躲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是事关贺邈,哪怕是躺在床上的那两年,他也从未错过。
偏偏那个什么驰聿,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梁原从鼻子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也没心思装作经济困难的模样再逗贺邈,他随手指了其中一套位置不错阳光很好的小套房,旁边的中介立刻喜笑颜开,开始夸赞房子是如何如何的好,很快便定下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回医院里去,尽快地办理出院,等个几天让房东腾出房来,就能好好地住进去了。
贺邈的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虽说跟梁原出了门,也的确慢慢地熟悉了梁原的存在,但不呆在一起,才是最让他放松的。
贺邈蹩脚地推着轮椅,带着梁原离开了房屋租赁中心,站在路上挥手打车,想要将梁原扶到车上,好好送回医院里去。
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瘦的厉害,身子也很虚,即便贺邈给他穿得很多,贺邈伸手去搀梁原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他的手指冰凉。
贺邈心里的情绪翻起,他觉得惭愧又觉得痛苦,可不等分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绪,梁原反手,抓住了贺邈的手腕。
力道很轻,贺邈身体却猛地一僵,好半天才慢慢抬头,看向了眼前的梁原。
“怎么了?”
“先不回医院。”梁原笑着开口,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一如儿时梁原安抚他时会有的那样,轻声细语:“陪我去看看爸妈吧。”
贺邈的尾巴轻轻一颤,他看着梁原脸上的笑,僵着手臂让那只冰凉的手握着自己手腕,许久,才点了点头。
“…… 好。”
前头等待许久的司机终于等到了两人上车,听到报出的地址,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去公墓真是晦气,可还是认命地一打方向,出租车飞快驶入车流,汇入了京市拥挤的街道。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堆积,像是又要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