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贺邈,你知道归原吗?”

喂!不许调戏黑猫警长

京市公墓地处西郊,被市政规划在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向市区,除去公墓本身带着一丝悲情色彩,单说环境其实还算不错。

因为山风,坡上那一片油松上没落多少积雪,墨绿色的针叶在灰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郁。

少有出租愿意到这儿来,司机没把两人送到墓园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直呼路上有冰,说现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让贺邈推着梁原走上两步就能到了。

两人心里各揣心事,也没精力跟司机争辩,很痛快地付钱下车,贺邈推着梁原的轮椅,沿着坡道缓缓上行。

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老爷打老远就瞧见了两人,冰天雪地地来公墓可不多见,何况还是一坐一站的双人组合,大爷从岗亭探出头来,眯缝着眼睛好半天,这才认出来人是谁。

“小邈啊!不年不节的怎么过来了,最近不忙?”

“是不太忙。”

贺邈把轮椅停在岗亭,拿着登记簿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顿了顿,又下另行补上了梁原的信息,他总觉得带着梁原来这一趟,要留下点什么印记才行。

廉价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过,贺邈埋着脑袋,让保安师傅看不清他脸上是表情。

贺邈身上的气氛阴沉,反倒是旁边的梁原一直笑嘻嘻的,歪着头打量这间简陋的登记室,神态不像是来扫墓的,倒像是来郊游的,引得老人多看两眼。

“这是哪位啊,还从来没见你带小年轻过来。”

老大爷来了兴致,笑呵呵地往梁原身旁凑,弯下腰去往梁原脸上瞧:“哎哟,还是个大帅哥呢!”

梁原不大喜欢陌生人靠得这样近,可当着贺邈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得咧着牙,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搭话,眼神直往旁边飘。

他这一笑不要紧,保安大爷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瞥了一眼埋头写字的贺邈,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梁原大腿上捏了一把。

那手劲儿不小,捏得梁原眉头一皱,接着手指便一寸一寸的地捏着骨头,好像是在看梁原的状况。

“小邈啊。”

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梁原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脑子不灵光啊?腿脚也不好……这脑子不好可不能带到里头去,虽然你是个警察,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不能不当回事……”

“什么?”

大爷这两句来的没头没尾,贺邈难得懵了瞬间,他回头看看,便见大爷正蹲在梁原跟前,敲敲打打地捏着腿,很认真的模样。

“大爷,他不是……”

“哎!贺队,你怎么在这儿!”

贺邈正要替梁原解释,便听墓园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几人应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支棱着兽耳的兽人正激动地挥着手臂,拖着旁边贼头贼脑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小杨……!你别拽我!”

舒莱宝恨不得在地上直接打个洞逃出去,这京市也不小,怎么回回都能被贺邈逮个正着,上回在法医科被堵在墙角逼问驰聿下落的阴影还没散呢!

想逃没能逃成,被拖着的舒莱宝看着越来越近的贺邈,只得照例咧开自己白漆漆的门牙,老实巴交地来了一句。

“哎呀,真巧啊。”

“你们……?”

“我们是来出公差的!”

那叫小杨的兽人抢先一步开了口,作为法医科室里少有的非鼠科兽人,小杨这个山羊兽人显然要更壮实些,足够在体型小力量弱的鼠科科室里充起体力担当。

见贺邈疑惑地看来,他立刻一扛肩上偌大的纸箱,高兴地摇晃着头上一对小小的山羊角,将箱子里的贡品花束露给贺邈看。

“快过年了嘛!”

小杨高兴地开了口,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们科来这儿给那些存在这儿的无名尸骨统一上个香,不然过年过节的,再找我们也吃不消啊。”

其实也是舒莱宝找个由头出来偷懒,不过鉴于最近出门回回都能跟贺邈撞个正着,舒莱宝在心里呐喊自己年前都不会再出来摸鱼了!

“你们当警察的还信这个?”

凉飕飕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黑着脸的梁原在后头小声嘀咕,目光从小杨转到舒莱宝,又从舒莱宝身转回小杨,说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审视。

“这是谁?”

法医科室不常接触案宗里的活人,何况案宗上梁原的那张脸也跟这个苍白干瘦的人对不上,见到了生面孔,又是个面目柔和的大帅哥,舒莱宝立刻替驰聿拉响警铃,绕着梁原转了两圈。

嗯,瞧着像个腿脚不灵便的半残,驰聿得一分。

“这是我发小……”

“我是他哥哥。”

贺邈的话还没等说完,轮椅上的梁原便霍然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又迅猛,完全不像什么需要坐轮椅的病人。

刚还被当做半残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大爷看着跟前嘴角带笑的梁原,被活生生地吓了一个措手不及,哎哟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啊!!!!”

舒莱宝的胆子更是老鼠屎大,大爷那头刚坐下,他就一跃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撞了没有防备的小杨,贡品哗啦,洒了满地。

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又给大爷赔了不是,几个人也不再在墓园门口逗留,利索地搬着东西,直奔目标而去。

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些,坡道两侧的油松有人打理,比外头的那些要翠绿不少,风轻轻摇晃着枝丫,发出阵阵轻响。

为了证明自己腿脚利索,梁原把轮椅寄存在了保安岗亭,跟着贺邈几人向山上徒步,只是梁原看着路边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神色漠然,也分不清他是个什么情绪。

梁父梁母的墓选在半山向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京市,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两人都是笑颜,一看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任局安排,公墓的条件非常不错,墓前有贺邈上回来放下的点心贡品,梁原捡起墓前已经被晒得退了色的小饼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还吃这个。”

“以前总买,逢年过节家里全是这些……”

贺邈蹲在墓碑跟前,伸手擦了一把上面的尘土,垂着金黄的眼:“叔叔阿姨连口味都一样,挺方便的。”

“是啊,都一样……”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舒莱宝脸色怪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已经放到褪色的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毫无顾忌地扔进了嘴。

贺邈上回来还是清明,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少说大半年,怎么看也不是能进嘴的东西。

舒莱宝偷偷地撇了撇嘴。

不随地乱捡东西吃,驰聿又加一分。

“贺队,我帮你收拾吧!”

虽然在法医科任职,但兽人系统里没人不知道贺邈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履历摞的比人高,又是备受争议的猫科,谁看了不说一句警中表率。

可算是见到了自个儿偶像,小杨高高兴兴地替贺邈将墓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摆上新的水果饼干,这才抬头瞧着上头的人名,有点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二位……不是您父母吧?”

“不是。”

“不是你父母你也来看啊?”舒莱宝脑子比嘴快。

“这是我父母。”梁原吧唧嘴。

“……对不起。”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的舒莱宝,将刚刚给驰聿加的两分给偷偷扣除了。

小杨也知道舒莱宝这张‘精通人际交往’的嘴最会坏事,也顾不上继续给贺邈献殷勤,搬着箱子顶着上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这同事还挺有意思。”

梁原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打小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两年倒是认识了不少。”

贺邈自小就是个孤僻冷淡的性格,别说初高中,就连大学都没能拥有交心朋友,就算任长远跟他同吃同住地待了一段时间,也没能捂热这个冷淡的猫人。

梁原还以为能将贺邈在身后捆上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他身边的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东西放坏了,别吃。”

贺邈没接梁原的话,伸手从他手指间抢过包装袋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进了梁原的肚子。

“你才刚醒,肠胃不好,吃坏了会不舒服的。”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梁原任由贺邈抢走了手里的东西,没头没尾,吐出这样一句。

“……”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梁原有点缓慢地踱步到了梁父梁母墓碑跟前,扶着膝盖,缓慢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墓碑前新换的东西,开始细数。

“酥糖,饼干,巧克力,就连这个水果……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贺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风呼啸着吹过山岗,将身旁的松柏摇地哗啦啦地响。

“我跟爸妈……真的很不像。”

梁原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家里有许多双人照,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总之不是他在身旁的时候拍的。

“口味不像,性格不像,连长相都不像……”

“其实挺像的。”贺邈有点生硬地打断了梁原的伤春悲秋:“你跟阿姨简直是共用同一张脸。”

“……”梁原看着照片上咧嘴大笑的自家母亲,有点头疼地合了合眼。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梁原回头去找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果然,在接触到他的脸前,贺邈便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

“不是。”贺邈下意识地否认,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梁原那张脸上,他盯着墓碑上的字,盯着地上的供品,盯着远处摇曳的松枝,但唯独不肯看他。

“…… 我没有不敢看,我只是觉得很抱歉。”

“抱歉?”

梁原紧紧地盯着贺邈那紧绷的下颌线,他从贺邈八岁起就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撒谎。

“那是不是我没醒,你就不用觉得抱歉了?”

“不是!”贺邈的两拳猛地捏紧了,那双金黄的眼睛里带着千真万确的怒意:“我怎么会不希望你醒,我为了能让你醒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梁原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醒来?”

梁原终于在贺邈固若金汤的壁垒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能让我醒来,做了什么事吗?”

阴沉的云层压了过来,墓园里的风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贺邈脸边。

“贺邈。”梁原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终于是开了口:“你知道,归原吗?”

贺邈捏紧的拳头,骤然一抖。

“放开我!!!!”

胡局家的小洋房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也就是胡局这套房子偏远了些,四周邻居又不常回来,要是换了任局的那套老胡同里的单元楼,这会儿已经有十辆同事车在楼下停着了。

“他奶奶的!你他妈发疯是吧!!”

任铁生捂着腰,被惊心胆战的警助搀到沙发上坐好,他都这把该被尊老爱幼的年纪了,屋里那个被捆住的二愣子却差点给他一脚撂倒。

把茶几捶的当啷响,任铁生咆哮。

“去!!出去买捆猪的绳子把这疯子给我再捆两道!!我看他还发不发疯!!”

“任局……”一旁的小警助为难地缩起手,驰家的大少爷,他也不大敢啊。

任铁生也是说气话,摸着心口想安抚安抚自己飙升的血压,便听卧室里传来一声大吼:“用不着捆!!有本事你剁了我!!”

“……去买!!!”

“是!!”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胡成济眯缝着眼睛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那只搪瓷杯子,吸溜溜地喝了一口热茶:“醒过来不到小半天,这房顶子都快掀了。”

“真他妈混帐,我要是他老子,早打死他了!”

任铁生给气地手哆嗦,他从胸兜里摸出药瓶来,哗啦哗啦地倒出两粒往嘴塞,胡成济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但嘴里还是劝了一句:“少吃吧,降压药也不是糖豆。”

“还糖豆,别说糖,盐不敢许多吃了,这么活着可真他妈费劲。”

药片下肚,任铁生吧嗒两下嘴,觉得又有了精力去面对屋里的年猪,他站起身抖抖肩膀,走进卧室。

“能好好说话了吗?”

屋里传来好大一声桄榔响,任铁生捂着再次气到发疼的胸口,回了客厅。

“行了,你就歇歇吧,我去看看。”

胡成济生怕任铁生气出好歹来,再把他这留给儿子的婚房变凶宅,劝住了任铁生,起身便往卧室去。

可能是因为胡成济跟贺邈一样同属兽人,被捆在床脚上的驰聿刚要再撞,见着了他,到了嘴边的干吼就立刻咽了回去,很憋气地顶着自己腮帮子。

“放我出去。”

“你想去哪?”胡成济吸溜溜地喝着热水,被驰聿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却没事人似地眯缝起眼来:“好好的休假不珍惜,你跑去漠黑干什么?”

“……我在停职。”驰聿态度缓和了些,可被胡成济问话,还是梗着脖子回嘴:“我爱去哪就去哪。”

“那还真是管不了你。”胡成济若有所思地点了头:“那我现在通知你,你恢复任命了,通知晚点就会公布,现在。”

“局里要求,你必须呆在这儿。”

驰聿的下巴咬紧了,他一向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刨坟问骨也要看真相的人,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个猜测,想要立刻就去找到贺邈问个清楚。

可等他再一睁眼,就已经被押回了京市,拘在这不知是哪的小破房产里,打晕他的李齐民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也压根不清楚过去多久。

驰聿有点发狠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妥协似的提出条件:“莫名其妙地挨了李齐民一拳,还把我扣在这里……总得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吧。”

胡成济没有答话,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不知何时,雪花已经再次落下,天空阴沉,云层之间蕴藏着无尽的后力。

这会是一场大雪。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胡成济晃着茶杯,吹去了水上漂浮着的茶叶。

“‘英雄’虽不是你,但勿要因为你,误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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