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柴小旺不再混迹夜场,决心好好端起互联网这碗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熬个通宵了。
刚开始,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有喊他出去喝酒的时候,他都用照顾家里怀孕姐姐这样的理由给推脱了,久而久之,那些人就不再喊他,柴小旺也就跟那些烂七八糟的人断了联系。
柴小旺还在祖阿花的跟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健康作息,好好赚钱。
但今天的柴小旺,肯定是熬夜了。
隔天起早,端着早饭的祖阿花一眼就看见柴小旺眼下的两片乌青,看着他哈欠连天的,催他赶紧去睡个午觉补一补。
柴小旺也知道自己不能熬个对穿,昨天驰聿挂了电话后就没再打来,柴小旺也没胆子给驰聿再打回去。
他抱着手机叮啷当啷地查了整夜,什么做黑警要判几年,协从犯罪会怎么量刑,知情不报算不算包庇犯罪…… 柴小旺越看越是心惊,更是睡不着了。
就因为这,现在他哈欠打的下巴都快脱臼了,的确要好好补个觉。
把柴小旺安安稳稳地送回屋,等上许久也没有动静,祖阿花这才轻手轻脚地返回屋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盯着那个输入很久,却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祖阿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做足了心里建设,这才摁了下去。
“喂……”祖阿花有点局促地挪了挪身子,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驰先生……我现在空闲了,您说吧……”
驰聿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屋,挪着腮帮子里的冻干棒棒糖,好半天才开了口:“我接下来的询问,你可以不用那么详细的回答我。”
“或者如果你心里有些芥蒂,选择不回答也可以,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听到驰聿这样说,祖阿花的心里更忐忑了:“您……是想问我些什么?”
“关于归原,你是为什么接触,又是怎么接触的,都说一说吧。”驰聿抬脚,迈过了门槛前的一丛枯草。
清晨被驰聿联系上的时候,祖阿花就隐约猜测到了他要问些什么,可重新听到归原这两个字,祖阿花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梁骨爬上来。
“归原……”祖阿花捏紧了手,很急切地开了口:“驰先生,您可千万别信这个呀……”
驰聿的脚步停了瞬间。
真是跟柴小旺待得久了,祖阿花的脑回路都变得跳跃了。
听到手机对面担忧的声音,驰聿有点头疼地捏捏眉心:“不是我。”
“那就好那就好。”
祖阿花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那些从前的过往的确不堪,但祖阿花望着这小区外晴朗的天,觉得好像也能借此迈过那道坎。
“第一次接触归原……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祖阿花刚过二十,花一样的年纪却已经步入社会好几年。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祖阿明还是正要花钱的岁数,为了防止被家里安排婚事强行嫁给不认识的人,祖阿花早早地就绰了学,一路南下,跟着一个南方姐姐做起了服装生意。
祖阿明是知情的,还帮着祖阿花瞒了家里很久。
那时候很累,每天都要东奔西跑地抢货,可祖阿花却觉得过得相当充实,就算天天跟几个小姐妹头对着头吃一碗米线,几个人分一袋榨菜,她也觉得日子过得很有奔头。
大家的起早贪黑很有成效,在网购兴起的最后一浪前,年纪小小的祖阿花就已经有了几位数的存款,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不用再跟着别人分饭吃,可以有自己的床褥睡。
祖阿花的生活似乎真的要迎来自己的曙光。
那会儿,祖阿花已经很久没有跟家中联系了,她刚出来时也有试过沟通,可她那个守旧的母亲只会歇斯底里地谩骂她,说她跟她爹一样,是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刚开始祖阿花还会争辩,可渐渐地也就不接电话了。
可那天,来自祖家庄的一通电话,打了祖阿花一个措手不及。
“你家里有人病了,你得回来一趟。”
那是祖阿花儿时的一个好友,祖阿花还记得他叫什么,但是现在她不想提起那个名字,那个人告诉她,她家里出了事,病人病的很重。
祖阿花心里很慌,追问是不是她的母亲生了病,可那头沉默很久,说出了祖阿明的名字。
祖阿花对这个弟弟还是心怀愧疚的,一听对面说祖阿明的状态很不好,当即便跟小姐妹们说清了缘由,想要请假回家探一探亲。
姐妹们清楚她家里的情况,几个姑娘对着眼神儿,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劝她。
“你回家里,可打听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真生病了,小心是骗你回去……”
祖阿花知道她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她也清楚,她的那个老母亲,是舍不得咒自己亲儿子生病的,说祖阿明病了,他就真的是病了。
于是在几年前的一个雷雨天的深夜,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带着祖阿花回了北方。
虽然几年都没有回来,可家长的变化依旧少得可怜,祖阿花心里惦记祖阿明的病,被那个童年发小接上了面包车后,也没顾及旁的,火急火燎地往祖家庄里回。
其实那时祖阿花心里是有个疑影的,都说祖阿明是生了重病,可却藏在祖家庄里不出门,实在是可疑。
尤其是车子拐进村口时,她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里挂了满院的红绸飘带和大红灯笼,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像一道道凝固的血迹。
要不是上头悬着层层鱼干,祖阿花就真该以为是家里骗她回来结婚的了。
就这么胆颤惊心地回了家里,直到看到瑟缩在床蒙着脑袋的祖阿明,祖阿花这才确信,她的弟弟是真的病了。
姐弟两人几年未见,祖阿花离开祖家庄时,祖阿明还是个没有窜个子的小孩儿形象,可即便是个小孩儿,也没有现在这样羸弱干瘦的时候。
将近一米八的祖阿明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床上不知是哭是吼的粗声喘息,一截粗长的豹尾从被褥里伸了出来,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祖阿花瞧着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脸色跟着一起惨白。
“他,他这是怎么,生病了得去医院啊,待在家里怎么行!”
外头响起一片惊雷。
“阿花,先喝碗热茶吧。”
祖阿花的喊声没人回应,反倒是旁边颤颤巍巍地递来一只碗,祖阿花正要再提,可一看旁边人面色郁郁的母亲,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阔别几年,祖阿花跟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在争吵中结束的,她还当回来又会被母亲苛责,没想到母亲虽然没表现出多少热情,但表面上的温情还是在的。
祖阿花有些愧疚地接过了碗来,低头抿着碗里的水,没有瞧见屋里几人越发幽深的目光。
血脉亲情,祖阿花认为祖阿明躲在家里应该是没钱治病,空碗扔在桌上,立刻便张罗着要把祖阿明送到医院里去。
可祖阿明见到了她,却没有卖惨委屈,只是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牢牢地盯着祖阿花的脸,那个眼神看的祖阿花心里发虚,骨子里发寒。
“姐……你回来了,姐……”
“对,对,我回来了。”被喊了姐,祖阿花如梦初醒地捏着祖阿明的手:“姐带你去医院,姐赚了些钱,不怕,姐给你治病……”
“治我…… 我治不好了!”床上的祖阿明发出了一声咆哮,吓得床边的祖阿花缩起了脖子。
“阿明……?”
“姐……你想要我好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祖阿花的害怕,祖阿明的声音缓和下来,他带着绒毛的手指反握住祖阿花的手,很用力地攥紧了。
“我当然想。”
祖阿花回捏着祖阿明的手,不知是因为祖阿明那双退化返祖的眼睛太过骇人,还是屋里潮湿闷臭的味道让人不适,祖阿花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狂乱地跳动。
“姐。”祖阿明松开了一只手,他回头,在脏乱的被褥里摸索起来。
又一声沉闷的雷声炸响在了海边,雷光透过窗棱,将昏暗的床角映亮了片刻。
祖阿花终于看清了摆在那里的东西,一张张颜色鲜艳的大红托盘静静地立在那里,边角磨损,已经是用过许久了。
“那是什么……?”
祖阿花刚要去看个仔细,腰还没能弯下去,便被祖阿明用力地拉住了手。
“阿明?”
“姐。”一个粗糙温热的东西被祖阿明塞进了她的手里,祖阿花低头看去,模模糊糊里,是一只泥塑捏成的豹子小像。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可那豹子的眼睛却亮得渗人,像是活物,正牢牢地盯着她。
“阿明,这是什么?”
“姐。”祖阿明念着这个名头,像是要将眼前的女孩用这个名头牢牢拴住,用力地捏紧了她攥着小像的手:“你许个愿吧……”
“许一个……为了我们全家的愿。”
雷声不再。
阴沉的天终于哗啦啦地落下雨来,无边无际的雨帘落在院里的红绸鱼尸之间,漫天雨水似是海面,却游不走任何一尾被拴住的海鱼。
祖阿花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手里的泥像,看着床上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看着门口那个发小嘴角的笑意,看着母亲低垂着的脑袋。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哐——哐当!!”
陷入沉思的祖阿花被手机对面的巨响给唤回了神智,她浑身激灵,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攥紧手机问向对面:“驰先生?您那边是怎么了?”
“没事。”
对面的驰聿顿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他将耳边的蓝牙别好,推开那扇刚被他卸了锁的老屋大门,向院里走去。
那扇院门的门轴已经锈死了,驰聿推不动,干脆一脚踹开,这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被这巨响惊起的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这间院子真的荒废很久了,漠黑的天说不上恶劣,可老屋也经不住无人打理的风吹日晒,不仅满院都是杂草,甚至连二层的老屋都坏了一面墙,露出小半屋内的陈设隐约能够瞧见里面歪倒的家具。
驰聿踩着满地干枯的杂草,向着老屋的屋门走去,草叶飞溅,沾了满腿。
“你那个弟弟,让你对着泥像许愿?”
“是的……”祖阿花缩起了手脚,她有点局促,可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问题。
“那个泥像是归原教的‘神仙’才会有的,信奉某个‘神仙’的信徒可以请一尊对应的泥像回去供奉,他们说信奉的念力越大,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神仙’也会有愿望是吗?”
“……是的。”祖阿花有些自嘲地笑了,声音里满是苦涩:“没有利益,谁会去做那所谓的‘神仙’呢……又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归原的教义,‘神仙’洗涤的教徒越多,‘神仙’愿望能够实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驰聿抿起了唇。
他想要追问那深入仪式是否人人要做,可又觉得太过冒犯,思忖许久,这才换了个话题重新开口。
“那怎么才能确认供奉的泥像是谁?”
驰聿拧了拧眼前屋门的把手,那扇铁门锈迹斑驳,可意外地,居然发现没有上锁。
咔哒一声响,屋门被驰聿拽开,看着那透着朦朦日光的屋子,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泥像里,有‘神仙’的愿望。”
祖阿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柴小旺的房里有了声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要打碎泥像才能看到。”
“外部呢,没有标识吗?”
“……驰先生。”祖阿花嗫嚅许久,终于把心里隐约的猜测吐露出来。
“当您看到泥像,您自然就能确定泥像塑的是谁了……”
朝夕相处,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
手机对面沉默了,时间仿佛暂停,祖阿花没有贸然开口,直到对面重重地响起了一声叹息,她这才听到了驰聿的回话。
“好,谢谢你。”
“不用,驰先生您……哎,挂了。”
驰聿的电话来得突然,挂地匆忙,祖阿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许久。
叮咚。
屏幕上跳出了一则银行短信。
祖阿花点开了那条短信,数着那串零,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可置信地将那几位数字数了百八十遍,最后捂着嘴,眼泪滴涌。
“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真的能衣食无忧……
祖阿花的忧愁散了,远在漠黑的驰聿看着眼下满是灰尘的屋子,眉宇间的忧愁反倒愈发复杂了。
就眼前看来,这间屋子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人踏足。
家具地面上都是积灰,也就因为这间老屋地处北方,要是远在南方,怕是会被蛇虫鼠蚁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屋里的窗户蒙了厚厚的灰尘,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驰聿踏上朦胧的日光,走进了小屋。
屋里应该还维持着老人去世之前的布置,小厅左右两侧各是房间,一厨一卫加上客房,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作为客厅。
房子虽小,但显然比漠黑市里的那一套保存的更加完好,驰聿走到小厅中央,看到夹在厨卫间的小墙上悬着一块镶了红边的相框。
驰聿隐隐约约能够看清上面的人像,他的心里跳了两下,抬步向着那张蒙灰的相框走去。
果然,相框里几个人都是驰聿在案子卷宗上见过的,只是他们的面孔更加鲜活,脸上的笑意满是幸福,驰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照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双人合照上。
时间太久,相纸已经褪色,把人像的边缘给晕染开来,可是驰聿还是一眼瞧出上面那个绷着脸的小小猫人就是贺邈。
瘦瘦小小的贺邈瞧着也就刚过十岁的模样,被明显高出半头的梁原揽着脖颈,很蹩脚羞涩地举着手,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驰聿伸手戳了戳相纸上贺邈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柔和下来。
他还当贺邈那别扭冷淡的性子是后天造就,现在看看,原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
驰聿的目光挪向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贺邈在这张相框里,从没有过单人照,无论相纸大小,无论寒暑季节,贺邈的身旁总会站着梁原。
搂搂抱抱,好不亲密。
驰聿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忍心撕坏有贺邈的相纸,手指攥了好半天,还是抽出一张风景照来,将贺邈身旁那个碍眼的人给遮挡住了。
一层一共就这么大,除去相框便没有多的东西,驰聿环视了一圈大敞房门的几个房间,抬步向着一侧客卧走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房门之前,片刻,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挪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目光落在大开的老屋门前,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台灯。
外头的风呼啦啦地吹过杂草,枯黄摇晃,吹起一片杂乱的响,那辆崭新的越野依旧停在那里,只是一旁,悄无声息地多了几辆灰扑扑的套牌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