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最后十五圈。托托站在指挥台前, 双臂环抱,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他的目光在Lin和刘易斯的圈速之间来回移动,心中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刘易斯正在疯狂追赶——他每一圈都比前面的车手快零点几秒, 梅赛德斯具有绝对的速度优势, 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Lin——他在领跑, 但在身后不到一秒的位置,是马克斯的深蓝色红牛。两台赛车,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在湿滑的赛道上展开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攻防战。
托托关注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33号红牛赛车在直道上尝试抽头,99号银箭向内线移动,封住了进攻路线。
下一个弯道, 红牛换到外线,银箭再次防守。两台赛车几乎并排过弯, 轮胎卷起的水雾遮蔽了视线。
“维斯塔潘的动作太大了, ”詹姆斯不满地抱怨,“他在把Lin往外挤。”——不知何时,这个策略总监已经站在Lin这边,为年轻的积分榜领跑者打抱不平。
托托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怎样的一个结果——但总归Lin赢下这场是对车队最好的。
马克斯的驾驶风格一向以凶狠著称——游走在规则的边缘,不断试探对手和赛会干事的底线。在雨战中, 风格的侵略性被进一步放大,而湿滑的赛道让刹车点更模糊, 超车的风险更高。
“Lin被挤出赛道了!”——托托看到屏幕上99号银箭的四只轮胎都冲出白线,赛车在湿滑的路肩上颠簸一下。但并没有失控——他稳住了赛车,紧紧咬住前方红牛的尾翼。
然后, 在下一个弯道, 他几乎以牙还牙——从内线切入, 将马克斯挤到了外线。红牛赛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摇摆一下, 但同样稳住。游走在极限边缘的精彩斗车与救车,虽然车迷恐怕看了激动,但是——
“他们这样下去会撞的。”詹姆斯的声音在风中颤抖,而托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们阻止不了这场野蛮的决斗,他们控制不了Lin,更控制不了马克斯。
只能眼睁睁地见证一银一蓝两车在霍根海姆的雨中缠斗,每圈都像在刀尖行走——甚至更甚,从优雅的击剑逐渐激烈,直到强度超出“激烈”的范畴,进入更危险更原始的领域。
最后一圈,托托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受够了这快两个小时的折磨。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Lin和马克斯之间的差距只有零点几秒。红牛赛车在每个弯道都在尝试进攻,试图在终点线前绝杀,但银箭总是能在最后一刻守住位置。
“引擎……”詹姆斯的声音突然变了调,“Lin的引擎好像出了问题。”
托托猛地看向数据屏幕——不错,Lin的引擎输出曲线正在下降,缓慢的,渐进式的衰减……就象是正在漏气的气球。
“是模式问题吗?”托托的声音陡然尖锐——即便是他不那么想让Lin再赢一场,但他依然不希望梅赛德斯就因为这个故障输给红牛。
“不知道……他的工程师在问他,但他没有回答——目前来看好像是触发了什么保护模式。”
赛道上,领跑的银箭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慢。而红牛的电光蓝赛车越来越近,在直道上几乎已经将差距缩小到了0.2秒——进入最后一个弯道。
马克斯抽头到外线,两台赛车几乎并排驶过弯心。托托几乎能听到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摩擦的尖啸,能感觉到两台赛车之间那种近乎窒息的张力——即便他身处维修区之中。
方格旗挥动的那瞬间几乎是同时抵达——屏幕上的计时数据定格在P1的Lin之上,只领先了红牛0.02秒。
托托的肩膀猛地一松,整个人几乎瘫倒在指挥台前。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后背,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0.02秒……几乎比一次眨眼的时间还短。Lin保住了梅赛德斯本赛季的连胜纪录——即便一开始托托没有报任何期待。
托托听到TR里Lin对庆祝冷淡的回应和刘易斯那边的沮丧,深觉荒谬,而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对Lin来说恐怕只是又一次普通的关卡,托托缓缓直起身,看向屏幕上转播的镜头。
年轻的华人车手正摘掉头盔,露出一张汗湿但平静的脸,这样对一切都不怎么在乎的表现让托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赛后的梅赛德斯P房,气氛足够复杂。没什么庆祝的氛围,当然,他的车组足够克制——他们习惯了本赛季的胜利,同时也为了照顾隔壁刘易斯车库的心理健康。
而那边,刘易斯则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刚刚换下被雨水部分打湿的赛车服。他在比赛最后阶段的疯狂追赶,让他从第十二位追到了第十一位——依然没有积分。
五秒的罚时和换胎的延误,今天的比赛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虽然霍根海姆的混乱,对每个车手可能都是噩梦……除了Lin。
托托走过去,拍了拍刘易斯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那场雨来得太突然了。”
刘易斯抬起头,露出一丝落寞的苦笑,“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我们本可以做对的……比如轮胎的准备。”
托托沉默地摸了摸下巴,刘易斯说得没错,那次进站的混乱,机械师们没能及时准备好雨胎,这是意料之外的策略组和换胎组的失误——作为车队负责人,他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但真是奇怪,为什么Lin……还有他的车组,可以预判并且免疫这样的失误呢?
更重要的是,匈牙利之后便是夏休期。这意味着,关于明年合同的谈判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托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刘易斯的合同暂时不用他操心。而与Lin之间合同进度还是零。
Lin目前的合同是只是一年——刘易斯想不出Lin拒绝梅赛德斯的理由,银箭是当之无愧的火箭车,统治这个规则周期,难道Lin以为在法拉利拿到一次年度冠军就能否认梅赛德斯更快的这个事实吗?那不过只是Lin的好运,和梅赛德斯2018流年不利。
托托本不该这么坐不住的,但问题在于——“克里斯蒂安·霍纳最近和Lin的经纪人马丁接触得很频繁。”詹姆斯的话在托托耳边回响。
红牛,克里斯蒂安?那个笑里藏刀的对手。他们的车确实一年比一年更快,如果红牛真的想挖走Lin……
托托揉了揉太阳穴。不,不只是红牛。Lin之前从梅赛德斯到法拉利,再来到梅赛德斯,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个“自由球员”——他会去任何他认为有趣的地方。
“有趣”这个词让托托感到一阵头痛,他打开手机,翻到和Lin的聊天记录——
“最近你和马克斯走得很近?你们要一起去度假吗?”托托当时问过Lin。
Lin的回答却不出意料,“他总是会带模拟器,这样我就不用带我的了。”
“所以你们在度假的时候还在打游戏和开车?”
“如果不打游戏,那算什么度假?”Lin的反问似乎带着困惑,“度假不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吗?”
托托当时被噎住,不知所言。但现在,回想起这个对话,他感到的却是危机,Lin和马克斯显然非常亲近,恐怕霍纳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托托知道乔斯·维斯塔潘并不希望Lin转会红牛,这会影响他的儿子马克斯在车队内部的地位——和WDC做队友并不轻松,而且是比他的儿子更年轻更先兑现天赋的WDC。也因此,乔斯几次三番通风报信……
托托也不想象个善妒的丈夫一般查岗,但要是夏休时Lin度假的地方出现了霍纳和马尔科的身影——那恐怕是乔斯和自己都不愿看到的。
如果Lin去了红牛,和马克斯做队友……同时再搭上一台足够快的赛车,托托打了个寒颤,那会是围场里最强大的年轻车手组合——足以扳倒梅奔王朝的统治。
他禁不住站起身,走到窗前。工厂附近,英国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银石湿漉漉的赛道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他思考着。Lin目前的积分领先优势非常巨大——赛季才刚刚过半,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势头,他很有可能在今年再次夺得世界冠军。
连续两年,带着两支不同的车队拿下世界冠军。这将是F1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成就。但这也意味着——
如果Lin在梅赛德斯拿到了世界冠军,他会不会感到“无聊”?会不会像离开法拉利一样,选择离开,去寻找新的“游戏”?
托托的手指焦虑地在窗框上敲击着。他不太容易焦虑。管理一支F1车队需要的不仅是技术知识和管理能力,更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
过去的几年之间,他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时刻——引擎故障,策略失误,冠军争夺战,内部斗争……他都有办法应对。
但Lin——这个年轻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的行为逻辑,不完全符合常理。
人们要么追求金钱,要么追求权力,要么追求名声。只要搞清楚了对方想要什么,谈判就可以顺利进行。但Lin呢?他想要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合同金额,虽然不低,但远远不到围场的最高水平,这也仅仅是他F1生涯的第三年——何况他的出身让他不用考虑这个。
不是权力——他完全是个nerd,对车队政治毫无兴趣,甚至连市场活动都经常缺席。如果说他想做领队的话,一定是更关心技术和策略的那种。
更不是名声了,他厌倦社交和采访,据说当初社交媒体账号还是兰多·诺里斯帮他注册的,上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还没他的游戏直播勤快。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通关游戏?难道对Lin来说,法拉利是一个关卡,梅赛德斯也是一个关卡,而红牛是下一个?
他想要的,只是——把所有车队都体验一遍,把所有冠军都拿一遍,然后呢?
托托在上次聚餐中向同龄人乔治打探Lin的想法,而乔治的转述不出所料——“Lin吗?他可能觉得最近的梅赛德斯就像开了无限生命值的作弊码——他在寻找新的乐趣。”
直接退役?离开F1?还是——去玩别的游戏?托托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办法从怪胎的角度去思考他是怎么看世界的。
不过如果真的如此,那他没有任何筹码可以留住Lin。因为没有人能和一个“不在乎”的人谈判。
但也许不是这样。托托想起Lin在霍根海姆赛道上的表现。那些超越,那些防守,那种在极限边缘保持冷静的能力。那些都不是“不在乎”赛车运动的人能做出的。
也许Lin在乎的,不是冠军本身,而是——赢得冠军的游戏过程。是那种在一秒钟内做出决定,在0.01秒内完成操作的刺激。是那种和世界顶级的对手在赛道上厮杀,用智慧和勇气战胜对方的感觉。
也许林辰说的“游戏”,不是单纯的消遣——托托的手指停止了焦虑地敲击。
他想起了Lin的病例……哦,轻度自闭症谱系。这是托托后来委托团队调查得到的背景资料,但Lin与他的经纪人从未对车队提起……这是严重的隐瞒和欺骗,至少托托这么认为,而且Lin确实不好沟通——
虽然Lin的父亲林森先生早就打过预防针,“他在情感表达上有些不同,但他不是冷漠。只是……他的表达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托托当时没太在意,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不同”的含义。但现在,他开始理解其中的不同之处。
当然这帮助他理解Lin身上的不可理解之处,但这同样是趁手的匕首,完美的把柄,在这个合同谈判的关键时刻,作出一些贡献。
托托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如果刘易斯知道他打算给Lin一些技术主导权,以及一些额外的自由,他一定会感到不太平衡。但事实是,Lin更年轻——如果想要留住Lin,恐怕必须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尼基·劳达在生前认为,可以将梅赛德斯的未来托付给Lin。问题是——Lin的“未来”是否包括梅赛德斯?
托托的目光落在手机上新收到的邮件之上,那是Lin的经纪人马丁·格林刚刚发来的会面请求,如果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如果他发现Lin真的另有打算……那他也会做好准备。
车队内部的政治也难以平衡,很多高层是站在刘易斯那边的——他也不可能对Lin过多让步。
毕竟刘易斯依然是围场中最具商业价值的车手,是梅赛德斯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如果真的到了做出选择的一步,他会站在刘易斯这边。
到时一些场外的手段也不可避免。托托的目光深不可测,他不愿意这样做——但作为车队的负责人,车队的利益远胜于车手个人。
如果Lin只是把梅赛德斯当作一个“通关”的目标,或者用红牛作为逼迫自己妥协更多,并且在梅奔车队内部获得更多权力的谈判工具,那他有权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即便那些措施不太光彩。
适当的‘丑闻’不仅可以压价也可以削弱对方的谈判筹码,不是吗?何况也是事实——Lin不就是没那么好相处吗?托托只是‘善良’地希望包括霍纳在内的红牛车库做好心理准备——
要是没有这个准备,哼,不如还是把最年轻也最难搞的世界冠军留在梅赛德斯车库吧。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但托托的心情,依然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剧情会有点像过山车……
(害怕把握不好,不过横竖也得来一刀,毕竟是设定就埋的雷orz
舆论战在史上各种合同谈判关口都屡见不鲜(含下放/转会/续约)
toto和霍纳即将正面对垒,
而小林心如铁石毫发无损hhhh
结果害车迷朋友和后宫小伙伴得脑补怜爱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