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时间之河,五条悟抱着夏汐音,将人箍在怀中。
他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
或许说,被迫睡着更好。
五条悟停下脚步, 任由后方的挑衅声袭来。
“虽然——”声音拖了一个长长的尾调,透露出惋惜,“我很喜欢汐音,但很遗憾,她每次都不听我的劝告,去修你的挚友,另一个世界的你,最后是你本人。众所周知,再一再二不再三?”
她的声音从时间长河另一端飘来,继续调侃道,“你们将同时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熟悉的身影飘在他, 女人探出手,撩起夏汐音的一缕发丝,又任由它坠落。
和夏汐音一模一样,一身猩红的女人呵呵笑着。
她忍不住发问:“你是那么安静的人吗?”
五条悟的睫毛轻轻抖动,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微微蹭过夏汐音的脸颊,不打算将注意力分给别人。
就好像命运的裁判,只是时间长河里的气泡,不值得他为此停下。
“不是~不过偶尔满足汐音的愿望, 装一下也很好?”
是挑衅呢,女人眉骨一压,忍不住喉咙里挤出两声气音。
她尾音不再模仿五条悟,拖着尾巴的语气荡然无存,无尽的恶意向他倾下:
“是记忆——”她伸出手,率先从夏汐音的脑子里抽出一条线,“她永远不会想起,我保证。”
此言一出,五条悟的目光终于有所偏移,往上移了一寸。
“她会不会想起,都没有关系。”
我一定会想起,这就够了。
女人踮起脚,“唰”的一声,闪现到两人正前方。
“我知道哦~”她伸出手,两只手轻轻在空中一划,红色的丝线浮在空中。
丝线跟着她的手势流动,一根向南,一根向北。
在它们想要掉头时,丝线化作平行的线,永远不能再靠近半分。
“你的无下限隔绝了相交的机会,两条线会互相排斥。潮汐之力会阻挡偶然的可能性,不会有任何机会。”
她歪着脑袋,假装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其实不只是你,汐音也会记起来。但是,你们的难度完全不一样呢?”她放空身体,任由化作泡沫逸散在时间的河流里,
“由于,命运的交换是夏汐音代替五条悟,可这个五条悟是你,还有那个他。所以,命运的力量在影响你时,会分成两半。”
说罢,泛蓝的丝线分成两半,将时间的力量削弱。
“也就是说,你一个想起不算,还有他也必须想起。你觉得这是加大难度,还是减小难度?将机会给了自己的……情敌?”
恶意的声音在时间之河回荡,无处不在。
“当然,哪怕你们两个都想起来了,汐音哪里也很难办?毕竟,她只有一个人。潮汐之力跟了她二十多年,她相信命运,坚信命运,从不违抗命运。或者说她无能为力,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相信陌生人,还是选择深入骨髓的本能,不用我多说?”
似乎是对自己的办法很满意,整个时间之河回荡着歌声。
“我不会小瞧你们,我还有别的保险。比如,当你进入时间之河,就会立下束缚,哪怕你想起一切,也不能告诉她真相,当然夏油杰也不行,虽然他自己能猜出来。疑心的种子会埋在你的心里,你会本能选择离夏汐音远的地方,哪怕你不愿意。”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啊,我想不出更多了?所以再来最后一条怎么样?”
对于这束缚,她的声音不再充满恶意,而是怜惜,“遗忘又记起,记起却迷失,迷失后遗忘,永远在一步之遥?你觉得怎么样?”
可真是恶意满满呢……
事实是,命运从未失言。
永远的一步之遥,也许夏汐音不知道,她在第一晚就恢复过记忆。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分别坐在床沿的两边。
“悟,什么都不能说吗?是束缚?”
五条悟只能闭上眼睛,他甚至不能点头。
可挚友的神情,在夏油杰这里等于默认。
“准确说,是命运之力的束缚,比普通的束缚更难?”
原本在沉睡的女人,突然地插入对话。
话音未落,她率先捂住了五条悟的嘴:“总之,想打你们的决心逼着我记忆恢复,但你不能说话。”
说罢,她放下手,任由五条悟抱住自己。夏汐音顺手,抚着他的后背,随后大口地喘气。
漆黑的深夜,视线确实会模糊,但不至于只模糊五条悟的五官。
她看向夏油杰:“总之,等我睡着后,又会忘记,我大概能猜到些什么。但我会想办法,你们放心,我是职业卡BUG玩家!”
可命运并非容易被糊弄。
第一次,她把自己的猜测写下来,给两人听。
次日,她的笔记像空气,从未存在,只剩下纤尘不染的白纸。
而两人都不能给她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次,她恢复的记忆更快了,只需要半日,两人的经历就被补正。
与此相同,她记忆的逸散也同样迅速。
遗忘想起,迷失回忆,如此循环往复。
短短一星期内,夏汐音一共想起了四十八次。
在她最后一次想起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悟,我有问题想问你。”
亲昵的称呼,像是裹着蜜的糖,唯独这次,他却尝不到甜。
五条悟站在一米开外,视野内,她肩膀发抖,捂着脑袋,不停地咳嗽。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后颈上。手掌覆上去的触感很熟悉,熟悉到他的指尖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只是短暂的犹豫,他合拢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颈侧。
夏汐音的身体像一株被风吹散了最后一口气的植物一样软了下来,向他前倾着倒去。
他伸手接住了她,让她靠进自己的臂弯里。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最终归于深沉的匀长。
五条悟扶着她的后背,没有立刻松开。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抱着她,像一棵把自己连根拔起来,去替另一棵植物挡风的树。
嘴唇贴在她的发顶,很轻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空气知道那声言语的形状,只有风听见了那个名字的形状。
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足够了。”
夏油杰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光线斜斜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等在那里。
目光落在五条悟的脸上,又落在夏汐音身上,重新落回悟的脸。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已经做出决定之后才有的平静。
像一块经过了打磨的岩石,棱角都收了起来,只剩下稳如磐石的形状。
五条悟把夏汐音轻轻放在榻榻米上,让她的头枕着一只叠好的靠垫。
眼见越来越糟糕的现况,他转身走向夏油杰,声音不大,宣判自己的刑罚:“我会避开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紧紧握住,感受还残留着她后颈的温度。
“她不能这么快想起来我是谁。”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庭院里那棵被暮色染成了暗影的树。
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叶片与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正在那里被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却没有人听得见。
“足够了。”他再次重复。
尾音很轻,像是在说服什么不在场的东西。
“杰,我能感觉到,每一次她想起我是谁。她的大脑细胞就在燃烧,宛如没有反转术式的情况下,连续使用三天无下限。再这么下去,她就会因为脑细胞消耗过度,而死亡,毋庸置疑。”
哪怕在命运的牵动下,五条悟也能回到夏汐音的家,在高专两人也能有所沟通,只要他还在,夏汐音就会记起。
那么,为什么命运如此肯定,他们是必须相错的平行线?
因为,爱是诅咒。
他会妥协,陪她到最后的人,可以不是自己。
只要她还活着,就是最好的现况。
在操场对练的那天,是他的失误。
难得他没有控制住情绪,本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遍。
“总之,汐音姐穿着白无垢和伏黑求婚了!”
五条悟低下头,水杯里印着他的神情。
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绪。
嘴角是平的,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任何弧度。
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挤在一起,朝着夏油杰不停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了,脑子里在嗡嗡响。起初是一根细线似的频率,悬在耳膜后面,高而细,像远处什么人拉了一根断了弦的琴,没完没了地颤。
随后,那根线越绷越紧,“嗡”的一声炸开来,变成一整片铺天盖地的、低沉的轰鸣,震得他颅骨都在发颤。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的,撞着胸腔,又远又近,像是从另一个身体里传过来的。
耳边还有别的声音。
窗外的蝉鸣,远处街上的车声,虎杖?还是钉崎?
有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喘气。
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声音被那层轰鸣裹着,蒙着一层厚厚的棉,闷闷地捶在耳膜上,像隔了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跟惠吗?”他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往门口走。
步子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那轰鸣还在耳边回荡,嗡嗡地,嗡嗡地,像一大群蜜蜂挤在颅骨里,找不到出口。
五条悟走路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脊背直着,肩线端平,甚至抬手带了一下门,不让它撞出太大的声响。
“走吧,我们去看乐子?好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