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接着一发烟花,金色、翠绿、宝蓝、玫瑰红、焰火白。
有的像垂柳,丝丝缕缕地挂在天上久久不散;有的像菊花,花瓣细密得像是能摸到绒毛的质感;有的像瀑布, 从天空的最高处倾泻而下,仿佛有人把银河拽了下来, 浇在这人间。
夏汐音“哇”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洁儿联安的爆炸声吞掉了大半。所以,她刚刚说的“分手”只是幻听罢了。
“五条悟”十指交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幼稚的问题:“你说, 烟花落下来的时候烫不烫?”
应该是烫的,他伸出手,感受着胸膛中砰砰直跳的心,里面蕴含着是震撼,亦或是愤怒、疑惑,他不清楚。
又一发烟花炸开,花火的风暴席卷而来, 像一扇金色的大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次元的黄昏。
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成了被镀金的雕像。
两人纹丝不动,只是望着眼前的情景。
夏汐音沉默不语,只是转过头,和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眸对视。
毕竟,是最后十五分钟了,她借着“五条悟”的双眼,铭记这段美好的旅途。
“汐音。”男人开口说道。
“五条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启唇咀嚼这个名字。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 夏汐音的心跳还是错漏一拍,和烟花正好对应,一前一后。
“最开始认识你,是在一片梦境。”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将事实陈述,“你突然出现了咒灵海中,手足无措,一脸讶异。我以为你是什么新型的咒灵,属于超规模的特级。那时,我想着最后在处理你。”
说着,他的口吻完全转变,像是裹了蜜:“可是看到你的一瞬间,我感到十分兴奋,只想看着你。”
当时,他整个人的血液在逆流,全是鲜红的世界里,突兀炸出一片白。
无聊的任务变得扭曲又有趣,他故意背对着夏汐音,阻挡这这股趋势,可那一切都没有用。
六眼能将所有的信息传递,夏汐音颤抖的身躯、飘逸的长发、惊讶的神情。眼睛在攫取她一切的信息,疯狂地灌入脑海,将她凿进血液,传遍四肢百体。
他的身体止不住颤栗,如果不把注意力放在咒灵身上,大脑会控制住身体,将所有目光放在她身上。
吞噬她的一切,恨不得将人舔舐进肚子里。
他不是没有做出过抵抗,咒力不自觉往后涌去,恨不得缠在她身上。
越努力克制,越发焦渴。
起初是身体,后来是咒力,大量的记忆灌入脑海,直至最后,渴望击碎了灵魂。
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她的名字,向他请求:往后看,她快要哭出来了。
哭?
只要想到黝黑的眼眸含着水光,她泪眼涟涟的样子。咒力自发凝聚,将咒灵轰成齑粉。
可她还是哭了,灰烬落入眼眶,几滴泪不自觉滴落。
这个女人她好笨啊,“五条悟”俯下身,探出手将灰烬掸落。那是他十八年来,用过的最轻的力道。
他想问很多话,比如:你用什么手段,为什么他的心在怦怦直跳、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她是谁……
可看着相似身上的咒力,直觉告诉他,也许,应该提醒她两句,她被诅咒了。
而且还是他和杰。
但“五条悟”不记得,一切的异样找了答案,都是因为她的奇特,他才会这样。
女人一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只是望着那柔软的嘴唇,内心渴求着,那两片冷厉的小刀,死死闭着,真的不能张开吗?
后来,他为这个决定后悔。
因为那声“悟”如同天籁,柔软中掺着怯弱,试探中带着恐惧,可当它们灌入耳朵,却给他注入了瘾。
指尖不自觉探向红唇,张开,求无比张开,一直喊着他的名字,永远喊下去。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能她开口,一切烟消云散。
难以启齿的是苏醒后的黏腻,但“五条悟”清楚,一场春梦罢了。
是噩梦。
无止尽的拔除咒灵、肆意妄为的行动,他的生活本该如此。
“悟,想喝可乐吗?”、“悟,我还累啊,抱着我回床上好吗?”、“悟,你太凶了,你不能对练偶尔放个水吗?”
那些幻听随时会钻入耳朵,娇嗔、愤怒、忧郁、他的名字承载着女人一起的情绪。
它们在折磨他脆弱的神经,并乐此不疲。
习惯声音后,就是画面和触感。
“五条悟”觉得它们似乎有思想,当他解决完不识趣的诅咒师后,一个人静坐在楼顶,吹着冷风。
那身影突然出现,捧住他的额头,指尖轻触太阳xue揉搓着。
温热的呼吸路过耳廓:“还难受吗?辛苦你了。”
女人的微笑扬起,像一股清风,带走了一切的疲惫。
不知不觉地他张开嘴,回复道:“不辛苦。”
可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在自说自话,今天晚上她会烤蛋糕,还有新型的游戏机,他可以去玩,但是他需要先去打扫卫生……
“五条悟”垂眸,仔细倾听,直到最后一句,“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是骗子。
余光斜过空荡荡的客厅,一尘不染,同时也空无一物。
客厅很干净,唯独少了你。
自此之后,“五条悟”用进入脉关系网,甚至不惜答应替烂橘子一件事,请求找到她。
也许她是存在的,那些记忆是他们的未来,或许只是他们尚未相遇。
她的名字、住址、生平,一切的信息被凿进脑海,清清楚楚。
记忆越是清晰,真相也是痛苦。
这个世界没有这号人,那只是他的幻想,一个梦,就连“夏油杰”也如此说。
那个女人只是他的梦中情人,毕竟,每个人都有幻想,渴望一个完美的恋人。
听闻,“五条悟”沉默不语。
夏汐音不是梦中情人,她是他生命里割舍出的活力。
十年,“最强”的诅咒师只手遮天、翻天到底,可对于夏汐音,他计无可施。
每天三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继续生存,可一有闲暇,“五条悟”就会阖上双眼。
他在像十年前一样,祈求一个奇迹。
幸运的是,命运垂听了他的声音。
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禹禹独行。
再次相见后,是喜悦还是惊喜?
都不是,是责备与恨意。
咒术师的咒力来源于负面情绪,原来,他的咒力竟然还能翻倍。
澎湃的恶意翻涌,从四面八方袭来,注入他的身体。
沉淀太久的情绪堆积,一下子汹涌而出,那些情感化作山海,倾压而下,随时准备作用在女人身上,将其吞噬。
可天不随人意,夏汐音扑进他的怀里,无所顾虑。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脸变得比天气都快,小嘴嘀嘀咕咕个不停。
他在等,只要那张嘴一停,人从自己怀里离开,就杀了她。
诅咒师杀人天经地义。
更何况她不无辜,这些年来,他像一颗被蛀虫啃食后的枯木,内里被蚕食、挖去,只剩下光鲜的外皮。
双手亦然抵住雪颈,他摩挲着那白皙的皮肤,只要等她说完,一切就结束了。
比起消停歇息的嘴,接踵而至的是一滴晶莹,娇弱的女人在控诉他,不够体贴。
在那滴眼泪之前,“五条悟”绝对不会想到,仅仅只是盐和水组成的泪,以强势粗暴的姿态,闯入他的世界。
并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了他的恨意与决心。
她只是轻轻咬着唇,含着水光看着他,就让他神志不清,眼前发晕。
漆黑的深海中,海妖在唱歌,可他明知是危险,还是探出手走入漩涡,并甘之如饴。
最后一次,他如此想,两人相依相偎。
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一路向下,他舍不得呼吸,这样它们就能锁在胸膛。
“只要你在,我的神经永远在战栗。”
最后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诸多的精力。
这是夏汐音的第一直觉,两秒后,她反应过来,“五条悟”在阻止自己走,并选择了告白。
果不其然,他继续说:“自己的咒力在别人身上真的很有趣,也很奇怪。咒力来源于情绪,另一个人拥有你的咒力,可能意味着她和你感同身受,但这不可能。”
“五条悟”垂眸,直勾勾看着夏汐音,目光灼热而滚烫:“后来,我希望这是真的,也希望是假的,这很矛盾。”
如果,夏汐音能和他感同身受,说明她和他是一体,他们彼此相连。同时,也带出另一个问题,他不希望自己的虚无、烦躁、苦恼被她知道。
思及此,他嘴角勾起,发出一个发自内心、纯粹的笑。
她只需要每天开心就好。
“不去思考意义,”他顿了顿,思索在斟酌言语,又可能是在平复心绪,“只是兴奋,只要看着我的咒力裹挟着你,我就十分兴奋。”
有一个问题,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
“我觉得爱是诅咒,汐音。”他说,“诅咒很麻烦,但如果真的被诅咒,我希望这个诅咒是,能和你在一起。”
“最强”诅咒师被诅咒,说出去会被嘲笑吧,可那又如何呢?
能被她诅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汐音,”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可气势却在节节攀登,“我可以被你诅咒吗?”
夏汐音心想,怎么会有诅咒是想被诅咒,死后会变成咒灵的。
可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五条悟”想和她在一起,这是他的渴慕,是他的本能,同时,也是他的真心。
他的灵魂在低语,他想要和她在一起。
夏汐音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压住躁动的心:“会腻的,悟。”
“五条悟”垂下脑袋,没有回答,只是枕在她的颈窝。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轻触她的嘴唇。
那双手十分滚烫,好似寒冷的夜无法侵袭分毫。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很有可能是天上的烟花,那是最后一发,是最普通的大红礼花,俗气的、鲜艳的、毫不含蓄的红。
但因为它最大、最高,在天上足足停留了三秒才肯消散,反而成了最好看的那一个。
红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被烟花照得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梦。
而那澄澈的眼睛里也有烟花在绽放。
在最后一片红色的光屑坠入江面之前,柔软的嘴唇碰到了她,不烫,是温的。
烟花在头顶无声地碎裂,又在他们闭上的眼睑后面,再次盛放。
比刚才更盛大,比刚才更亮。
夜空重归寂静的时候,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远处的河滩上,最后一缕硝烟被风吹散。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有江水的腥味,有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有彼此嘴唇上残留的、微微发烫的余温。
“再好吃的甜食也会腻味的,汐音~”他说,“可人不会对呼吸腻味。”
夏汐音说不出话,双手攥紧又松开。
“五条悟”对她的了如指掌。
她本来就喜欢他,只要他一开口,心就不自觉偏移。
在盛大的烟花下,感情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十分不稳定,是要轻轻一推,就会全然坍塌。
夏汐音闭紧双眼,忍不住猛吸鼻腔,可酸涩再度袭来。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忍住,还不是时候,这一切不能功亏一篑。
对于“五条悟”,她还有使命尚未达成。
“悟,谢谢你告诉我这一些。”她稳住心神,“我宣布一件事,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亲我,这规律废除了。还有,我也有话对你说。”
“我在听~”
夏汐音本想长篇大论,可嘴唇微张,一些话又吞进嗓子里,这几个月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从第一次,她从天而降,见到他站在中央,寒风习习,大衣翻飞,结婚申请书,情人,对诅咒师的恐惧,厮杀,到灵魂被锚定……
记忆错综复杂,一阵阵掠过脑海,如同一幕电影,每个画面都有他的身影。
黑夜、细雨、唇齿相缠。
夜晚、烟花,相拥相贴。
这是第二次。
只是揽着他的腰,靠在温暖的胸膛,她的心脏却在横闯直撞,随时要冲出主人的体内。
马上要离开了,她想……
思及此,她没有忍住,猛地向前一扑。
兜揽住男人的脖颈,狠狠和他贴在一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五条悟”坚实的臂膀环住她,将人嵌在怀里。
这不是拥抱,他们紧密无比,连空气都无法插入。
这夸张的行为,给予了男人安全感,在“分手”的冲击下,他焦躁的情绪逐渐平缓。
心有余悸的人,恰好需要缺氧的安全感,柑橘香裹挟着他。
可他怀里的女人却在倒计时。
夏汐音退出怀抱,直视他的眼睛,里面的情谊显而意见。
“我喜欢你。”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领带夹,别在他的衣领,“是礼物,我跟比人学的,纯手工制作。”
“老实说,我一直很渣,我分明知道你是谁,你们不一样。”她轻声低语,喃喃道,“但人是自欺欺人的生物,分明都是五条悟,怎么会不一样呢?这是玷*污,我不能这么对待你。”
说罢,她整理着被蹭乱的衣领,掸掉灰尘。
“五条悟”一如从前,没有她,无下限永远启动着,不染尘埃。
夏汐音沉默半晌,启唇嗫嚅道:“现在,都无所谓了……”
还有三分钟。
月光倾洒而下,照在女人的侧脸,她五官妍丽,眉宇婉约。
四周一片寂静,微风吹拂,看着她随之起舞的秀发,一切似乎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天。
“五条悟”眉骨一压,大脑的警钟嗡鸣。
他凝视着那双黝黑的眼珠,里面分明是自己的身影,可细看,却盛不住一物。
没头没尾的,他的心脏狂跳,盖过四周一切吹草动,为寂静到骇人的环境,奏响乐章。
“为什么?”他看着夏汐音,不自觉发问。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影开始恍惚。
“五条悟”本想探出手,可力气逐渐虚弱,只能垂落在腿侧。
咒力在絮乱,它们像失控的零件,在体内横冲直撞,将体内的内脏搅得肝肠寸断。
可比起她的眼神,一切都不算什么。
那乌沉的眼眸,沉淀着冷漠和决绝。
“悟,三个小时后就不痛了。”夏汐音的声音缠着冰渣,刺向他。
罪魁祸首连演都不想演,他还想着,多吐两口血卖个惨,看来没这个必要,她不会心疼的。
是什么时候?
“五条悟”追根溯源,感受着咒力的流动,就锁定在肚腹和嘴唇。
肚腹是根源,而嘴唇只是添头。
夏汐音为了对付他,上了双重保险。
反转术士无效,这药是专门针对他做的,越用力,咒力锐减地越快,如同即将耗尽的电池,不出一会儿,他的咒力就会耗尽。
体力和精神力依然。
“五条悟”的头脑发胀,可他依旧有方法解决,那就家里的咒具。
根据推论,他现在赶回去,只需要十五分钟。
但是,如果他离开,夏汐音呢,她会去哪里?
强行使用潮汐之力,撕开时空之门,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知道,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为什么?
她刚刚不是说喜欢他吗。
可为什么要离开他?
“五条悟”强忍着剧痛,目光死死盯着夏汐音,不敢偏移。
为了能将她的身影刻进脑海,哪怕鲜血从口中涌流,打湿了衣襟,他也不敢低头。
只因他知道,哪怕只是垂眸,短短的一瞬,上一秒就可能是最后一面。
夏汐音面向他,一步步后退。
别走。
“五条悟”支起身子,向前迈出一步。
夏汐音瞳孔紧缩:“悟,你体内的东西,是用你的血和咒力制作的特效药。你竟然还能动……”
罪魁祸首诉说真相,将事实摊在他面前,语气如此淡定。
她喜欢他,可还是要回去。
是因为她更喜欢五条悟吗?
男人的大脑不停地燃烧,他在分析、推理。
夏汐音的表情、眼神、心跳没有撒谎,她喜欢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诉说着她喜欢五条悟。
都是五条悟,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的脸、咒力、甚至连灵魂都互不排斥,只要十年的经理不同。
还是说先来的就不一样呢,这不公平。
那双眼睛酝酿着波谲云诡,死死缠着她。
他的神情逐渐平静,像是一汪寒潭,寂静无比。可胸膛却被人剜出一块肉,鲜血汩汩。
十年前,伏黑甚尔拿咒具穿透心脏、大脑,跟当时这点疼算什么。
然而,心的撕裂、□□的痛苦从不相等。
心碎来得更酣畅淋漓。
“五条悟”抬起手,想要触碰她。
夏汐音见状,面无表情退开几步。
她讨厌他。
越是绝望,大脑越是冷静。
“五条悟”轻叹一口气,礼貌地问道:“汐音,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先低头认错,求得一个原谅。
或者一个解释。
尽管咒力絮乱,可他依旧是最强,在趁夏汐音出神的瞬间,制服她不成问题。
可这么做,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
因此,“五条悟”希望,渴求着她能告知原因。
希望如此渺茫,但他不想放弃。
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收敛了一切,不随心所欲,不去杀人、甚至宽宏大量放过烂橘子。
每天看着她,尽己所能希望她开心,只在她允许的情况下,拥抱她。
他处心积虑,想撬开那紧闭的心。
哦不,从一开始就是张开的心,只不过它张开的对象不是他,是五条悟。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夏汐音喜欢他。
心动是天底下不合理的买卖,强买强卖,混沌而无序。
“五条悟”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上弦月,并非满月。
哪怕夏汐音耗尽权利,在非满月的状态下,她无法打开时空之门。
只要药效一过,不管她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因此,放任她离开,坐等身体恢复是最优解。
可“五条悟”做不到,他的眼睛化作锁链,勾着女人的身影。
“悟,玩个游戏吧,努力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