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少爷的赎金迟迟未到。
绑票信由当地人代为转交,有个小厮被迎面砸了五个银币,并被威胁不按时送到就半夜把他的舌头割掉。
小厮一路屁滚尿流地跑到领主的城堡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易容作卖花女的骑士盯着。
领主拿到信,先是雇了一个会认字的教士过来代读。
后者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法国字。
“……他们开口要八千金币。”
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立刻给钱。
万一给了也撕票,不给也撕票,那完全是纯做冤大头。
领主本人虽然不当强盗几十年,但仍旧能联络使唤附近好几个岛的维京人,他暗中出了一笔不菲的佣金,要求那些人秘密寻找方圆几百海里的可疑船只,尽快解救继承人。
但送信谈价格总要时间的,单是传递这些消息,一来一回都要十几天。
没有等到赎金的第三天,船长们已经在准备血肉模糊的鼻子了。
他们当然想手刃世仇,何况这些维京人侵略他们祖辈许久,背后无数血泪都在盘剥一空的遗迹上挥之不去。
但公爵发话了。
把钱抢个干净和杀人其实差不多,前者几乎是钝刀子割肉。
那些终于被文明教化,开始享受世俗社会生活的维京人,还没过上几代养尊处优的上流生活,冷不丁又被打回要亲手耕作操劳的苦日子里,还不得全都发疯?
厨房里到处都是血,他们杀了一头山羊,对比猪血感觉颜色会更嫩一些。
没人知道人鼻子切下来的创口是什么样,但仔细一想,领主和他的家人未必敢捏在手里细细的看。
厨子折腾了半天,做了七八个面团鼻子和肉鼻子,拿到少爷的脸旁边细细对比。
“差不多了?”
“你把鼻孔戳太大了!蠢货!”
“要不要粘点猪毛进去?”
这份被精心捏造的礼物在泡过血又浸过海水以后,被封在盒子里,原封不动地呈给了领主。
根据未必可信的传闻,领主当时几乎是瘫痪在椅子上,女眷们当场发出尖利的哭泣声。
“下回送过来的就不是鼻子了。”新信使吊儿郎当地说,“他们可能要把指甲一个个拔了送过来。”
领主哪里还坐得住,他就是有心找情妇再多生几个儿子,今天也会被正妻活活把心脏掏出来。
几乎整个岛屿的金币都进入了紧急兑换状态。
领主家的银窖完全被掏空了,还派出十几艘快船到处兑换金子。
整块的也行,首饰盘子都行。
所有物事源源不断地被送到领主的城堡里,其中还混杂着圣盘、圣杯、头饰、胸针……
维京人在告别异教后也许算虔诚,但虔诚在钱币面前也是另外的价钱。
那些纯金或镶金的大小玩意儿全都被扔进了熔炉里,在烈焰的吞噬下化作滚烫的金水,又在铸币的模具里重新定型冷却。
直到钱准备的差不多了,领主后院的几百把砍刀长剑也磨好了刃,随时准备把前来领钱的人砍得七零八落。
“我不负责把钱带回去。”信使摆了摆手,“你们得去西斯坦岛,在南岸的典当铺子里买东西。”
现场的本地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他们世仇所在的岛。
维京人这些年繁衍出无数分支,有些人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有些人因为分赃不匀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意思?这件事是西斯坦岛的人干的?!
“领主大人,这是个阴谋啊,搞不好就是那些白毛鬼绑架了少爷!”
“他们搞不好是中间人……这种人巴不得看咱们的笑话。”
“这,这去,还是不去啊?”
还是得去。
如果十片带血肉的指甲一枚枚的寄过来,梦魇都能让领主这辈子不得安眠。
他最终派了几个亲信,以及一大票卫兵,看护着这上万枚沉甸甸的金币送去了世仇的岛上。
根据信使的口述,虽然南岸有好些个典当铺子,但只有一家的铺门前晾晒着大量的鲨鱼皮、鳗鱼肉、海带,还坐着个白胡子快长到胸口的老头。
这些个外岛人自从登岸的那一刻起,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
不管是在玩木球的小孩,还是叫卖牡蛎的水手。
他们硬着头皮过去,按原本的话术,找老人买一块石头。
老人当着他们的面从地上捡了一块——那和任何石头都没有区别,灰扑扑的,遍地都是。
“行了,这块卖给你们。”老人说,“钱给我,八千金币。”
“我们带了一万多枚金币。”领主亲信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不能再虐待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孩子。”老人说,“赶紧给钱。”
事成之后,领主亲信和卫兵们像尾巴着火的猫一样冲回了自己的船上,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在他们回到自己的岛之前,那个少爷就已经被放了回去。
小孩看起来比被绑走前还圆润许多,而且鼻子毫发无伤。
迪迪埃的船队又多了一大笔珍贵的负重。
他们把金币藏在成箱的靴子里,分散在多个船队里押送回国。
维京人也许要席卷起一场复仇的血腥风暴,可惜的是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元凶。
“就这么成了?”
“嗯。”
“北海有那么多的岛屿……”迪迪埃的心思明显变得活络起来,他把玩着这些外国蛮子的古怪金币,兴致勃勃地说,“我们真该多整点这样的舰队,最好是把英吉利海峡那一带的都……”
“你是不是还想去抢诺曼底?”梅乐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好是坐上小舟,顺着塞纳河冲进巴黎,把西岱宫也抢个遍。”
“我又没那个意思……”迪迪埃本来想发火,还是嘟哝了一句,“抢诺曼底也没什么,反正老子是波尔多人。”
梅乐第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的长刀好似贵族的权杖,当着所有人的面抵在迪迪埃船长的双腿之间。
“你了解的还不够多。”她低声说,“就在去年,老国王的女儿玛蒂尔达,带着一百四十多个骑士登陆英格兰岛,她在阿伦德尔城堡被围剿到差点丢了小命。”
“英国和诺曼底那一带都不太平,即便是咱们的船队经过那片海峡,也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
迪迪埃愣道:“那个老国王……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几年前七鳃鳗吃太多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不肯把领地王位封给女儿,生怕那个金雀花女婿趁机干掉他,”旁边的人插嘴道,“现在好了,整个英国乱成一锅粥,原本宣誓效忠她的那些贵族也在反水。”
那还是抢维京人靠谱一点,英国佬这会儿家里起火,大概率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在船队返航波尔多之际,阿基坦边缘的两处领土被相继夺回。
即便是史官也很难多记上几笔,像这样的边缘小城连城墙都没有修过,到处都是咩咩乱叫的羊,以及赶着它们尽力躲开士兵的农夫。
图卢兹人一哄而上占领了这两块地盘,屁股没坐热就被赶了回去,期间只有几个士兵被火药炸声吓得一蹦,连伤亡都没有。
在阿基坦军队来势汹汹地冲过来时,那些守城人连他们身后的巴黎骑兵都没看清楚,收拾好细软就跑了,至于城里的那些居民,也仅是象征性欢迎了一下。
烧杀抢掠的事已经发生了,他们没法挽回更多损失。
但军队连驻扎的意思都没有。
无论是阿基坦人,还是巴黎人,在接连夺回两处领土后仍旧脚步不停,往西南方向行进更深。
直到这个时候,图卢兹人终于慌了。
他们只是霸占了两个小地方,该吐也吐了回去,现在是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几个领主火急忙慌地召集征兵,还没等斥候传回战报,就已经听到了大军压境的消息。
“阿基坦公爵亲自来了——她居然穿了身银甲,就像骑士那样领军冲锋!”
“男爵大人,国王……国王也来了!巴黎的军队也来了!!!”
图卢兹男爵的表情有点扭曲。
“我没有记错的话,巴黎在法兰西的最北边,咱们在最南边。”
“是啊!!”侍从苦着脸道,“瞧他们这架势……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男爵的天塌了。
他仗着天高国王远,以为在最南边抢点小东西国王也懒得管,哪想到那两口子都千里迢迢杀了过来——还带着四五倍的军队。
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闲工夫,一个两个全都疯了吧!!
“咱们……”
“还说什么,应战!!应战!!!”
攻城车正在陆续架好。
图卢兹外援的小城市已经有两处率先投降的叛徒了。
他们大开城门,挥舞白旗,以此表示对归顺法国王室的决心。
更大的战争也应声爆发。
满城弓箭手排出高低三层,准备把这些阿基坦人射成刺猬。
伴随着火药的炸裂,以及北方人的怒号冲锋,阿基坦公爵立于深黑战马之上,缓缓拉满了长弓。
她在漫天箭雨之中,一箭射中了高墙上督战者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