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第真去换了一身裙子。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打扮过,以至于在她身着深红色亚麻长裙,把深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时,有个水手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还嬉笑着过去打招呼。
美人的气质依旧温柔内敛,笑吟吟地对他说:“别让我在这扇你。”
水手:“……?”
等等——这人竟然是!!
他掉头就跑,生怕脑袋今天就落海里。
迪迪埃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被卢拍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成了啊。”
她居然还能把杀气都收起来,那蠢小孩应该不会被吓哭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船队飞快地驶向丹麦。
临走之前,他们还给梅洛第送了好几条花裙子,可惜后者出完任务以后大概不会再穿。
正值夏末,海上的西风畅快无阻,利于北上。
即便是在穿过最为险恶的比斯开湾时,他们的改良帆船也稳固得如同数十头海上巨兽,三角帆在逆风中依旧能鼓足动力,大幅度地缩短旅途时长。
迪迪埃是看星象的一把好手,他坚称这趟能发笔巨财,人们也乐得听他胡扯。
趁着洋流的好浪,船队只用了十六天就从波尔多赶到法尔斯特岛,扮作一口浓重英国口音的皮毛商人。
那大鼻子少爷总喜欢在东岛的市集上晃荡,船队便都驻扎在东南侧和正南侧,有几艘轻快小舟能随时跑路。
“你看清楚了,”卢灌了口蜂蜜酒,示意坐在自己对侧的梅洛第确认目标,“穿褐绿衣服,脖子上挂了个新月护身符的那个。”
“也许不用讲得那么清楚,”梅洛第起身道,“这小孩确实已经很醒目了。”
卢又闷了口酒,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要望风踩点几天,一旦找到合适的节骨眼——”
他终于发现这女人已经出发了。
不是,这会儿舰队都没停放就位,你疯了吧?!
他遏制着立刻跑路的冲动,单手按在腰间的短剑前,面无表情地走到酒馆门口的外沿,像是在看那些醉汉扔骰子玩国际象棋。
梅洛第真就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又温暖。
卢本以为她要冲过去扛着人就跑,没想到她和那帮臭小孩玩了起来。
大鼻子少爷很喜欢她,没过多久就往她身上黏糊起来,见女人并不排斥,伸长了胳膊就要她抱。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以后,男孩伏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梅洛第这才起身,还和一旁的马夫打了声招呼,说要带他回去了。
集市里依旧喧闹拥挤,到处都是水手和商人的叫卖声,她抱着小孩走得不紧不慢,但小心地调整着抱姿,让小孩的面容逐渐被长发虚掩着。
直到她冷冰冰地使了个眼神,卢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过去给这对母子披了个坎肩,这会更好地掩盖面容。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就像小夫妻那样亲昵地咬着耳朵,一路拐进伙计们入驻的酒馆。
直到走进房间里,卢才飞快地堵了那少爷的嘴,拿麻绳把那个像猪猡一样要尖声吱吱叫的崽子扔进背篓里。
“别乱动。”船长警告道,“你老实配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孩子满脸惊恐地扭了几下,被蹲在旁边的梅洛第摸了摸脸,表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卢在他的脑袋上放了一层罩子,又铺好了布料和贝壳,戴好假胡子假发以后换了身衣服,和重回男人打扮的梅洛第同时走了出去。
有同行的水手意识到什么,却被两个老大同时横了一眼。
梅洛第无声地打着手势,示意他们两个先走,其他人陆续撤回船上。
水手眨了眨眼,挠着头找朋友喝酒去了,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大笑声。
迪迪埃还在指挥水手们往外搬货,一偏头看见卢回到船上,皱眉问道:“怎么没去蹲点?”
卢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草筐:“在这。”
船长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今天是他们靠港的第一天。
“大鼻子在这?”
卢点头。
“她给捆来的?”
卢摇了摇头:“她过去跟着那几个小孩玩了会儿,大鼻子自己黏糊着就要她抱。”
迪迪埃骂了句脏话,冲过去就掀开草筐,一眼看见又在呼呼大睡的少爷。
那孩子看着真不像维京后裔,至少没那些蛮子的凶恶嘴脸,被养得白白胖胖,像个没有戒心的猪崽。
“操了,现在怎么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撤啊!直接去把那些个修道院抢了,跑得越快越好!”
“绑票信写好了?”
“我靠,绑票还要写信??”
又有水手返回来要搬货,迪迪埃反身把草筐挡严实了,高声道:“不搬了,都往回拿,准备离港!”
水手有点懵:“头儿,刚卸了一半不到……”
“老子让你把货都搬回来!现在就去!!”
号角声此起彼伏,一众人紧急集结,当晚离港。
他们分散至岛屿的东南西北,按照先前的叮嘱瞄准了那些修道院。
“记住头儿的吩咐,优先抢贵的,下手别心软,情况不对立马跑!”
水手们大多只有被抢的经验,头一会儿角色倒转,还真不适应。
这几百年里,一直是维京人划着快舟就顺着河流冲进城市里,到处杀人放火抢了就跑。
如今他们居然要去打劫这些蛮子了,还有这种好事!
夜幕里,分散的船只如抄网般包围了法尔斯特岛的多个靠岸点。
伴随着尖锐的口哨声,他们如离弦之箭般闯了进去。
十余个修道院接二连三地在睡梦中惊起,大多数连油灯都来不及点亮。
“什么动静?!”
“有强盗!!强盗来了!!”
看门犬激烈地吠叫起来,更多修女神父却立刻锁紧门窗,躲在角落或衣橱里瑟瑟发抖。
蒙面匪徒们抄着麻袋往里头丢东西。
由于教堂依旧在一片死寂里,连本应叫喊着示警的守夜人都跑得没影了,他们索性叫喊起来。
“拿书!!那些封面上镶着宝石的书!!”
“操,这不是我老家的东西吗,这帮天杀的!!!”
“快点快点,再过会儿催咱们回去的哨子就要响了!”
反而是船长雇来的那些维京佬更加训练有素。
他们能随手砍死看门人的狗,连圣象上的宝石眼睛也一并撬走,下手时没有半点留情。
从岛屿的最东侧到最西侧,连内陆的修道院都被抢了个精光,像是十几处流窜的火苗要把这片大陆的骨髓都舔个干净。
直到天光渐亮,船队才飞快地溜走,一路跑得没影。
他们将在更安全的地方靠岸清点,把几百个麻袋里的好东西分类打包,确保沿途运输时不会磕伤碰坏半点。
所有修道院都以为自己是偶遭不测,直到四五天以后,才陆续收到更多受害者的消息。
本地人得知消息,都有点恍惚。
什么意思,咱们是维京人,反而被英国佬给抢了?
维京人还有被抢的时候??
虽然大部分新生代的居民都已受过文明教化,绝大多数人都已虔心信教,但不少老海盗听到消息以后直接炸了锅。
有人竟然觊觎着他们几代人辛苦打拼的产业,还把修道院都拆得七零八落,这是挑衅,这是示威!!
“谁干的?!赶紧找出来杀了,全都杀了剥皮!!”
“这是要造老子的反!早就说了别把家底都捐给那些神父,关键时候全是些脓包懦夫——”
大鼻子少爷的家属们在孩子失踪的第四天才收到绑票信。
这些贵族蓦然失去唯一的继承人,好几天都在以泪洗面。
他们早就忘了祖上是靠什么发家的了,自从定居在此以后便一直以贵族自居,学着那些法国人的做派礼仪半真半假地过着上流生活。
孩子一丢,他们恨不得把这个岛都翻过来找一遍,哭泣着责问神父,自己一辈子与人为善,怎么会遭遇这样痛苦的祸事。
神父还没安慰几天,自己的修道院冷不丁被抢了个干净,从烛台到汤匙都全给拿空了,晚上还不敢一个人睡觉。
神父也开始跟着一起哭。
与此同时,三个船长坐在财宝堆里,亲自监督着伙计们清点数目。
那倒霉孩子也跟着坐一块,脑袋还枕在迪迪埃的大腿上,拿着镶宝石的汤勺当糖块啃。
伙计们很少一边数钱一边骂。
原因无他,这里好些货币都是法国的。
有好几个队伍都找到了维京佬的银窖,哪怕那地方修建得隐秘极了,要么在修道院的花圃底下,要么在主教的卧室衣柜里。
他们拿着长刀比划几下,那些人就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路易六世和七世的银币都刻着环形字母纹,在和埃莉诺公爵结婚以后,国王还发行了刻着布尔日十字架的新币——战利品里居然都能找着。
勃艮第还有兰斯的钱币都刻着领主的名字,甚至还有人试图把自己的脑袋轮廓也刻上去。
香槟伯爵的钱币最好辨认,上面总是雕刻着细齿小梳子。
除了来自本土的钱,他们还翻到了不少来自英格兰和德国的陌生钱币,有些恐怕要找不少门路才能兑成能用的。
“我外祖父当年也是阔过,出了趟海愣是被这帮畜生抢成了穷光蛋——”
“银窖,连那个老修女都藏着一个银窖!我敢打赌,波尔多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家底,呸!”
“这么多钱……咱们辛辛苦苦出海做买卖好几年都未必能赚到。”
梅洛第漫不经心地擦着刀。
小孩讨好地凑过来,把大人给他的糕饼递给她吃。
“你不知道她是个坏人?”迪迪埃作势要踹他一脚,“都不给老子吃一口。”
梅洛第瞟向他,两个船长同时挺直了背。
“您是好人!!您吃您吃!!”
“迪迪埃!闭上你的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