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曾亲口透露过,他一共有四个秘密的暗杀者。
那四人都精通易容、下毒、谋杀,负责在各种情境下排除危险人物。
这些年里,一个死于香槟战争,两个被带去参与十字军东征。
在伊内斯前来叙职之前,另一个已经成功地染上了疟疾,即将在一个月后死于疾病。
对一个女人来说,掌控家里进出过哪些陌生面孔实在太简单了。
在路易透露消息的第一年,埃莉诺的女官们就立刻找到了那四人的外貌行踪——即便其中有人试图把自己扮成胖厨娘混进西岱宫。
只要国王会召见他们四人,她们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骑士团再次扩编,男骑士团的人数略少一点,但保持着严苛的忠诚筛选。”伊内斯道,“女骑士团增添了不少火炮手,弓箭手和长矛兵也在扩充。”
埃莉诺问:“借给诺曼底的那些雇佣兵怎么样了?”
“已经去英国了,”伊内斯说,“梅乐第很会训练军队,从波尔多出来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护好性命又不显得在避战——毕竟那位诺曼底公爵夫人并不善于指挥。”
她们同时为这个称呼笑起来。
托路易的福,现在诺曼底的公爵正式归玛蒂尔达所有,而金雀花伯爵成了她的夫人。
后者的国王梦想会因此变得更加渺茫,也因此在战事上变得愈发急躁。
不管怎么样,英国人都会讨厌他到极点。
北方从未传来任何风闻,就像那对夫妻依旧感情和睦,毫无间隙。
但埃莉诺的斥候亲眼见证并非如此。
安茹伯国和诺曼底的边境在重新修筑防御工事,即便两个国家差点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当使臣们去觐见诺曼底公爵时,更加频繁地看到的是玛蒂尔达,而非那个习惯性挡在她身前的俊美男人。
这是个好信号。
现在已是晚餐时间,埃莉诺并不喜欢过于空旷的王室餐厅,而是更加具有私人意味的书房。
历代王后很少需要这样的空间,比起丰富的藏书,她们更多需要的一个足够体面的梳妆台。
但是现在,从女官、女骑士、女炼金术士、女商人,还有许多同样重要的角色,都不断被邀请到书房的狭小餐桌前,与这个国家实际的最高掌权者秉烛夜谈。
今天的晚餐是煎鹿肉、橙腌鳗鱼、苹果蛋糕等等,还有一大盘新鲜的鹅莓。
埃莉诺的姿态很放松,反而是伊内斯神色凝重。
很多年前,女骑士仅是公爵的私人守卫,但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近半的国防布置。
她追随埃莉诺赢得过战争的胜利,在和男人的比武里也赢得无数喝彩。
伊内斯理应高兴才对。
可她看起来背负着许多说不出口的顾虑,以至于在珍馐美味面前也胃口一般。
埃莉诺享用着自己的晚餐,等待着她自行开口。
在反复的犹豫怀疑以后,伊内斯终于说:“您还记得陛下颁布的那项禁止抢婚令吗。”
“当然。”
“我担心这样会给您添加许多的麻烦,”伊内斯说,“但事实是,这项法令名存实亡,这几年也并没有被广泛遵守过。”
各大公国和伯国并没有抗拒,但也同样没有严苛遵守。
女人们依旧被抢婚强//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她们的选择还是十分狭窄——要么被父母以合适的价钱卖出去,要么自己提前找到合适的情人,求对方把自己抢走。
最后才是被陌生男人夺走童贞,就此成为他的附属品。
“我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说,“即使是在巴黎郊外的乡村里,这样的事也会不断出现。”
伊内斯闭上了嘴,她一时间揣摩不清王后的想法。
“伊内斯,期望男人们自发地去尊重女人,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埃莉诺看向她,“既然能强抢,能掠夺,凭什么还要好声好气地相处?”
“教会懒得裁决,贵族更是不会自发为那些乡村的姑娘主持公道,法令即便传遍全国,又有什么用?”
伊内斯深呼吸着,承认了当前的现状。
“您说的是。”
埃莉诺仅是点了下头,便平静地切换了话题。
“聊点别的。”她似乎对那些可怜女孩都不再关心了,“现在流匪横行,到处都有强盗横冲直撞,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内斯低着头,说:“我会安排士兵们加强巡逻。”
埃莉诺说:“你该让女人们也学会养马和使用刀剑。”
女骑士长倏然抬头。
“这个国家的男人几乎被搬空大半了——也许南方留了很多,但在台伯河以北,但凡是年龄体格符合的,甚至还有不少孩子老人,现在都跟随着国王的军队冲向耶路撒冷。”
埃莉诺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明确。
“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直到终于发现律法会向着她们。”
莫名的,伊内斯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兴奋,她依旧神色冷静地与王后探讨着这个话题。
“您的意思是,让那些甚至不是贵族的乡野女性,亲手杀掉强盗,或者那些可能和强盗毫无区别的男人?”
“然后发现,按照法令的裁决,无论是主教还是贵族,都无法判定她们有罪。”埃莉诺说,“因为王令如此。”
卡杜克绝对不会管这些无意义的破事,可是她会。
她早已绕开了大法官,去布置了更多的传令官,以及陪同左右的骑士。
现在的法国是女人国,这就是彻底改写规则的时刻。
“您觉得,会有女人敢这么做吗?”
“迟早会有一个的。”王后说,“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她的确没有。
至少在莱昂维尔的城堡里,看到那几个乡绅被砍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会因为惊恐而紧绷。
但这种事,在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以后便也习惯了。
真实的战争便是尸横遍野,哀鸣不断。
而那些竭力保住自己的家产、爵位、权力、尊严的女人,哪个不是迎着伤痕往前走的。
伊内斯已经完全明白她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了。
“我会在巴黎的中央市场重新开辟一块养马场,女骑士们也会得到更加充分的假期——这会让她们能够在城市里闲逛,以及教任何人如何使用趁手的武器,哪怕是一把餐刀。”
王后扬起浅浅的微笑。
直到女骑士离开,书房里还飘散着药草茶的余味。
埃莉诺闭上眼,推算着自己如今的胜算。
有一个事实早已摆在她的眼前。
……她早已不用再假借任何婚姻来保护自己了。
哪怕是与路易离婚,她也可以直接叫自己的军队公然护送自己归国。
不用在夜幕里匆匆地搭船逃逸,随时防备那些追求者的袭击,更不用在离婚的两个月时间里匆匆与亨利定下婚约,进入下一个迷宫般的庞大困境。
在如今这一世里,无论选择路易还是亨利,目的都只有一个——篡国。
巴黎已经从陌生的北方城市,变成被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蚕食的熟悉环境。
从路边的小叫花子,酒馆里的胖老头,到教廷里的神父,宫廷里的大臣,她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令人全然安心。
计划里,路易被毒死以后,北方会陷入彻底的混战,但她也仍然能够借此博取更多优势。
但到了那个时候,再嫁给亨利,难道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南方的女公爵有窃国的危险吗?
这一切都是亵渎的。
无论是对爱情,婚姻,宫廷,还是贵族或民众的信任。
埃莉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仅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某些男人丧尽天良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内心的负担,她还要为自己的野心辩解几句。
根本不用。就这么做吧。
远方的消息一直时有时无,军队忙着完成漫长的征程,人们很少收到来自东边的来信。
直到圣历1147年的春初,巴黎人才终于听到一个新乐子。
“你们听说了吗,伯纳德把大法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来一个喷一个,没人敢招惹他,太彪悍了。”
“……因为那个新法典?他们不会真要改一堆东西吧,我只关心是不是又要加税!”
某位白发教士在被王后再次重用以后,彻底进入人生的新一春。
他每天吃很少的肉,更多时间都在各个典籍之间忙碌奔走,可看起来精神焕发,神气十足。
正因为伯纳德口才了得,德法两国的许多人都被鼓舞到参与了这场战争,教皇和国王也同样对他信任至极。
也正因为这位教士有着太过炽烈的信仰,任何事——包括立法,一旦与之沾边,都会被加注烈火般的情绪。
“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师和先知——是她带领以色列人战胜强敌,让国家太平了四十年!”
“上帝在《民数记》已明确判决: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产业。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用人的传统,不,还是法兰西以北的少数传统,来背弃神的律法?!你竟敢如此猖狂!!”
这位天才将《列王记》都倒背如流,引用教条时每句话都犹如利箭,把那些反对修改法条的贵族骂得体无完肤。
法杜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怒骂道:“伯纳德!你也是被魔鬼夺了心智!以前你看到那些穿纱戴链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们贬去做苦役,现在反而开始鼓吹这些屁话了?!”
王后坐在高处,听得饶有兴致。
在她的臣子们给出新一轮反击之前,伊内斯匆匆赶来,侧耳低语。
“大人,似乎希腊那边战事不利。”
“……国王的军队可能会提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