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太极三个字,苏麻喇姑神色一怔,觑了一眼主子,也就不说话了。
反倒是孝庄太皇太后敏锐的转过头,那双布满了岁月痕迹却依旧美艳的眼眸气势逼人的看着她。
若是旁人此刻定然是吓得都站不住脚了。
但苏麻喇姑是孝庄太皇太后身边最年久的丫鬟,跟着她一起在这后宫起起伏伏几十载。
两人之间不像是奴仆,更像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她不说话,反倒是一脸乖巧的立在原地,就这么任由孝庄太皇太后盯着她。
最后还是孝庄太皇太后怒道:“怎么,还要你主子我求着你说话是不是!”
苏麻喇姑这才抬头看了眼主子,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的伸手搀扶住了孝庄的手,扶着她往里走。
“主子别生气,都是奴才蠢笨,平白惹了主子发怒。”
孝庄太皇太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直到坐着了,才冷声说道:“都说蓉婉那丫头天生聪慧,机灵,我瞧着仗着宠爱耍赖皮这一项,和你倒是像了个十足!”
苏麻喇姑闻言笑了笑,说道:“蓉婉格格的性子可比奴才通透多了,若是说像,她可算是在您的膝下长大呢。”
“小时候蓉婉格格就像是糯米团子一样,性格也最是讨人喜欢,活泼却又知进退,每一次来宫里,您和皇上心情多好了不少,后来慢慢长大,奴婢也是跟着主子一起看着蓉婉格格长大的,说句实话,这满京城的贵女,哪一个没在主子面前过过眼?就是那索尼的长孙女,天下人都以为命定的皇后,却都不如蓉婉格格。”
孝庄太皇太后哼笑一声,。说道:“你倒是看得起她,掌权者最忌讳的就是心软,那姑娘是个好的,只可惜太过看重情感了。”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换了一句话。
“主子说的是,这一点奴婢也发现了。”
“再看看吧,那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就是不入宫,我也会给他找个好去处的。”
孝庄太皇太后靠在榻子上,微微合上眼,说道:“感觉有些头疼,给我按一按。”
“是。”
.......
话从两边说。
佟蓉婉跑了半天,又生了一场气,到底是有些饿了。
吃了一碗米饭之后,原本还想吃半碗,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对着顾问行说道:“可有准备奶茶?”
顾问行点了点头,猫着腰说道:“回小格格的话,早膳做了奶茶,倒是没吃完,现在若是重做,要劳烦等小格格等会儿呢。”
佟蓉婉点了点头,说:“那就将早上的热一热吧,不要多了,就一碗。”
“是。”
佟蓉婉转过身,在等着奶茶的功夫,朝着以前不怎么吃的牛肉上面夹了几片,慢慢的嚼着。
康熙爷看了她一眼,无声的勾了勾唇。
本来这笑是不会被佟蓉婉发现的,或者说勾勾唇也没什么,可偏偏她自己心虚,瞧见人家因为她要喝奶茶,又要吃牛肉的,深怕是别人知道了什么,胆大包天的瞄了一眼皇帝,这一看不要紧,恰巧看见了男人的笑,心里顿时一提,疑神疑鬼的开始怀疑皇上是不是在半月前听到了塔塔大嘴巴说的话。
这下,嘴巴里本来就有些难嚼的牛肉变得更加如同嚼蜡。
但她不敢问啊。
第一怕尴尬,第二万一皇上本来没听见的,自己这么一问,怕不是就不打自招了?
等着顾问行将温热的奶茶端来,她几口便喝了干净,漱口之后,做出一副匆忙的模样,说是着急去看那妇人,行了礼便走了。
刚出了门,就听到后面进屋的梁九功疑惑的问道:“小格格怎的难下还换口味了呢?以前早膳都不怎么喝奶茶,更不怎么吃牛肉的呢。”
原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意外的开了口:“许是在长身体吧。”
佟蓉婉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该死的,他肯定是听到了!
还在装大尾巴狼!
她敢怒不敢言的悄然瞪了一眼屋子里的男人,脚下生风的跑了。
直到到了前院儿的一个天井之下,她才停下,慢慢的等着喘匀了气儿,等着尴尬的心绪慢慢的散了,这才走到前厅里。
“去吧,将那妇人请进来,我倒是看看是人是鬼。”
秋月领命,不到一会儿,便引进来一个妇人。
走到了厅内,妇人很是姿态规矩的行了个礼。
“江氏给姑娘请安。”
佟蓉婉起身,让开了,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江夫人何必给我行礼。”
话说完,又指了下首的位置,让她坐了。
江夫人倒也不拘谨,等着坐上位置,那张只能算清秀的面容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妾身听说咱们县来了个仙人一般的姑娘,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见着了姑娘方才知道那些书本之中再多再华丽繁复的辞藻都无法形容姑娘您的美。”
佟蓉婉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这些夸赞的话,她略带着几分审视的瞧着妇人。
就如同秋月的话,她穿着也是中规中矩,说话也是恰如其分,整个人就像是标准的江南中产妇人一般。
她心中颇有疑虑,却偏要做出一副了如指掌的感觉来。
此刻她姿态闲适的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扶手上,轻轻的点着。
“夫人客气了,你今日前来,许是有事情来找我?”
说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转眸,瞧着她。
妇人果真背脊微微直了直,掩了掩嘴角,将眼角那几分清淡掩了过去,反倒是露出几分郑重来。
“姑娘聪慧,妾身乃江县矿政之妻,今日前来特来拜会,不是因为别的,是听说姑娘那日见到了我那拐着弯儿的侄儿和侄媳妇在野外发生的龌龊事儿。”
说着她神色略略的带了几分尴尬的笑了笑,接着说道:“让姑娘看笑话了,我来,倒也不是因为旁的,就是想要替那侄儿说说情。”
话说到此处,便停下了。
“找我来说情?我又不是县上的县丞,找我说什么情?”
佟蓉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
那妇人微微敛了敛眼眸,叹息一般的说道:“姑娘本不是江县人,初来乍到的,若是平白无故的不知缘由,就得了个虎头蛇尾的断案,对咱们江县许是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佟蓉婉听着她这客气到虚假的话,扯了扯嘴角,倒是没说话。
“还有就是妾身听说是您身边的侍卫带着我那不争气的侄儿去衙门的,所以该来给您说说的。”
话说完,她身后的小丫鬟走上前,将手里的礼簿奉上。
秋月看了一眼主子,这才走上前接过。
最后送到佟蓉婉的手里。
佟蓉婉不言不语,就这么大剌剌的大开,瞧了一眼,露出几分诧异来。
“哟,妇人真是阔气的很呢。”
妇人客气的说道:“应该的,姑娘初来江县,又有事求您,显得粗俗直白了一些。”
“江南儒士之风,就是妇人规矩礼仪不少了半分,没有一处不符合儒学“中庸之道”。”
“粗俗直白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佟蓉婉随手将帖子放在案桌上,语气很是随意。
“听夫人说那叫做江焕的是你侄儿?”
“是,虽不是很亲,但到底是族内人,不得不管呐。”
妇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副很为难模样说着。
“那他多久成婚你可知道?”
“这.....”
瞧着妇人神色,佟蓉婉笑着问道:“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那妇人干笑一声,说道:“姑娘既然是见到了我那侄儿,我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姑娘还未成婚,有些事情不懂,我也不好说,只是那女子的爹本就是欠着江家的钱,说是进了矿洞里还,但命不好,刚进去一天就......这钱没法还,江焕的娘瞧着那挂娘长得周正,又是个老实的,就说提了亲,两家人做媒。”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江焕是个没智慧的,这件事情整个江县谁人不知?”
“就是在订婚的时候,江焕的娘亲也是给亲家说了的。”
“那姑娘今年就及芨了,两人大婚,没想到江焕竟是这般不心疼媳妇,倒是让姑娘看了笑话。”
她一叹三唱的的说完了话,抬眸笑着看了一眼没说话的佟蓉婉,感慨一般的说道:“像姑娘这样的人,妾身虽是妇道人家,倒也瞧得出来姑娘出生定是非凡,就是婚事定然日后也是嫁给翩翩贵公子,哪里知道这些荒蛮之地养育的人,做的事儿都是粗俗的。”
“那姑娘我瞧着倒是很不甘愿。”
佟蓉婉开口,语气冷淡的说道。
“是,是,都是那江焕做的不对,他娘教了很多次,就是因为他这一副样子,所以江焕他娘格外的疼惜这个儿媳妇,可以说那姑娘在婆家的日子比娘家还好过,从来没让她做过什么粗活,都是呆在家里做一些刺绣或者其他杂事儿。”
“只是,过日子,难免有摩擦,而那江焕又是个没智慧的,行事变粗暴了些,但他心里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媳妇的。”
“疼惜?”
佟蓉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道:“那姑娘的爹死在了矿山,竟也是没个赔偿的吗?”
妇人一愣,显然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眸对上佟蓉婉那双好看却格外有几分冷淡的桃花眼时,连忙扯出几分笑意。
“这妾身委实不太清楚,若是没赔偿的话,许是老头自己在矿山上出了什么问题的吧。”
“哦?”
妇人扯了扯自己的绣帕,抿了抿嘴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懂这些事情?就族内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情,我都快掰扯不清楚了,我那相公是个极为老实的人,甚至老实的有点像是木头疙瘩,一言一行三句离不开规矩,两句都是族内章程,更何况男管外,女管内,他根本不管族内的事情,就是能有个矿政的活儿,都是上峰看他老实,一板一眼的依着规矩做事儿的缘故,才分配给他的。”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老头看样子应该是按着规矩死了,不能有补偿的吧。”
“就像是那县丞所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儿,倒是难为夫人了。”
佟蓉婉几乎是没有什么情绪的说道。
那妇人笑了笑,并不答话,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了这么久,妾身还不知道姑娘您是哪里的人呢?”
佟蓉婉瞧着妇人,露出几分天真的笑容来,似乎是因为闻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一般。
“夫人猜我是哪里人?”
妇人似乎是在观察她一般,接着略带着几分笃定的说道:“姑娘定然不是南方人,若是南方有您这样容貌的女子,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呼也就不是那耿姑娘了。瞧着姑娘规矩礼仪无一不是上乘,姿态更是自带风流,我想您应该是从京城而来?”
佟蓉婉闻言,忽而发出一阵听着像是被取悦的笑声。
声音清脆,如铃铛一般悦耳。
后院内,正在下着一局残棋的康熙手一顿。
一旁立着穿着素袍,面容极为大众的男子正在汇报,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继续。”
“是!”
直到后面梁九功将那暗探送走时,那暗探还谨慎的问道:“梁总管,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注意到?”
梁九功闻言,露出几分肥猫的笑来,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很诧异如天使一般的甜的小糯米怎么会生了这么大的气来。”
气的笑声都变得扭曲了。
那暗探一脸茫然,但也不多问,只要不是自己的差事儿没办好那就没问题。
梁九功从侧门送走了探子,也没着急回去,而是去了前厅的里间。
刚进门就听见小格格在忽悠人。
“夫人果然聪慧,我也算是京城人。”
佟蓉婉笑了笑,身子朝着夫人那边倾了倾,随着她的动作,刺绣精美的袖口里露出一节柔白的手腕,手腕上戴着的玛瑙,上面明显带着科尔沁草原上吉祥的图案。
妇人眸光轻轻一闪,笑着赞叹道:“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城那样好的天子脚下之地,才能养出姑娘这样如仙子一般的姑娘。”
“北方再好,也不及江南鱼米之乡呐。”
“姑娘这个时候南下,是准备做什么呀?”
话问出口了,似乎才觉得有些唐突,那妇人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又起身,行了个礼,说道:“是我失礼了。”
佟蓉婉倒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说道:“不是因为我,是我哥哥,说是要准备南下订亲,我便也来跟着送聘礼,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有点水土不服,病了一场,格格心疼我,只能在此处耽搁两日,现如今我身子好了,过几天就走了。”
妇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而一旁的秋月:“........”
屋子里的梁九功:“........”
后院里耳聪目明的佟蓉婉准未来夫婿,康熙爷捏着黑子,慢慢的露出几分笑容来。
顾问行在一旁轻轻的一个哆嗦,悄然的减轻了自己的呼吸。
待了差不多一刻钟之后,妇人便是起身走了,佟蓉婉瞧着她走出了自己的视线,那双桃花眼慢慢溢满了冷意。
她立在院子里想了想,对着秋月吩咐道:“将她用过的茶盏扔了。”
“恶心的玩意儿。”
春华在一旁点了点头,附和着说道:“是啊,主子说的真对!真是恶心的玩意,还当家主母呢,全都是男人怎么怎么着,女人就该怎么怎么着,这一副模样瞧着光鲜亮丽,实际上不过是个愚昧的蠢妇罢了。”
佟蓉婉转过身,一脸恨其不争的点了点春华的鼻梁,说道:“她才不是什么当家主母。”
“啊?”
“主子怎么发现的?”
“直觉。”
佟蓉婉走进里间,瞧着等候着的梁九功一点儿都不意外,说道:“梁九功,皇上呢?”
“皇上在里面儿等着小格格呢。”
“走吧,带路。”
话说完,梁九功答了一声,伸出手来,等着主子扶上他的手臂。
“行啦,反正也没穿花盆底鞋。”
她摆了摆手,先一步进了门。
屋子里极为安静,男人坐在榻子上的背影沉静而强健,无端的让她想到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进了门,佟蓉婉也不准备说事儿,先是坐到一边,瞧着皇上下棋。
男人坐在南窗下,日光透过窗户折射到了屋子里,光柱笼罩着起起伏伏的尘埃。
也落在他的面容之上,侧容被光晕勾勒出流畅英挺的轮廓。
那如墨染的眼微微下垂,眼睫中落下细碎的光。
男人坐姿随意,背脊笔直,那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此刻微微内敛,融成了独一无二的男人。
手里捏着黑子,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稳稳的下落,果决而稳妥。
直到佟蓉婉看着看着有些困倦的时候,男人终于开了口。
“发现了什么没有?”
“发现了!”
佟蓉婉瞧见他终于完了,顿时一个激灵。
“我发现了那个妇人根本不是什么当家主母,分明就是个三儿!”
“三儿?”
康熙擦着刚洗过的手,看了一眼她。
佟蓉婉瞧着他起身了,连忙也站起了身子,看着男人用绸缎擦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许是手指入了水的缘故,那原本冷白如坚玉的手指,此刻微微的有些发红。
很是吸引人的注意力。
说起来,佟蓉婉有些恍惚的想到,她记得小的时候表姐调皮,非要爬上假山,还非要拉着她一起爬,她在表姐的眼泪攻势下,只能往假山上爬,却不小心踩滑,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被康熙爷抱了个满怀,她当时被吓死了,慌不择路的死命抱着人家脖颈,却不小心给康熙爷留下了十个手指印在脖颈上。
当初倒是没注意,还以为自己用力过猛,现在忽然想来,她那个时候能有什么好大的力气能每一个手指都留下清晰的痕迹?
怕不是........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啊…哦。”
“我的意思是她可不是什么正妻,我怀疑是那矿政在这个县城里面养的外室,或者说这个矿政怕是将此县当成了他的地盘,而这个江氏就是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给自己选的“正妻”。”
佟蓉婉不自在的移开自己的视线,胡乱的在虚空中看着,捏着团扇的手指缩了缩。
康熙爷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目光有几分诧异的看了眼自己的手,在掠过某人有些泛红的耳廓时神情里有几分若有所思。
“你想救那个女子?”
男人问道,他随手将手帕递给了顾问行,自己坐到了榻子上,又指了位置,让佟蓉婉坐了。
“是!”
佟蓉婉肯定的回答道。
“那你说说,准备怎么救?”
男人的手随意的将茶盏的盖子打开,放在一边。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男人的面容。
“回皇上的话,这事儿不能和那个矿山事件割裂开来。”
“一件一件的,我觉得都是连环在一起的,甚至江县的根源都在那个矿山上。”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江县的这些人本就没什么钱,给了能挣钱的路子,怕是争着抢着去。却不知道他们是入了魔窟,再也回不来了。”
端到皇上手上的茶盏定然是温度适宜的,热气不过转眼间消散,只留下一点挂在茶杯口的水珠。
男人一手靠在手枕上,另一侧的手指就像是漫不经心的把玩一般,沿着瓷白的边缘口子,轻轻的划过。
“嗯,接着说。”
佟蓉婉的视线忍不住落在男人的手指上,瞧着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微微泛红,和那瓷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随着他的动作滑过,那本来擦干的指腹微微泛着湿,像是......像是一个染了唇脂的手指一般。
“........”
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转移视线,开口说道:“那个矿政,我想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