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男人慢慢抬起手指,接着姿态很是自然的收了回去。
佟蓉婉无声的松了口气,说道:“虽然我这么揣测他是江县的土皇帝,但凡事都要讲求一个眼见为实。”
“嗯,这话说的好,眼见为实。”
康熙爷端过茶,浅淡的喝了一口,语气浅淡的说道:“做事情胆大,但也要心细。”
佟蓉婉一副乖巧模样的点了点头,声音也乖:“是,谢皇上教诲,蓉婉记住了。”
回答完话,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捏了一块糕点,问道:“皇上,那我该怎么去看那矿政呢?”
一旁的梁九功走上前,说道:“自然是要以寻常能见到那矿政的方式见他。”
“是不是暗探?!”
佟蓉婉双眸一亮,语气有几分好奇的问道。
........
有时候,就是佟蓉婉也得佩服梁九功的效率。
她说暗探还真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暗探。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这回可是真的要去悄然入虎穴了!
一股油然而生的女侠感袭来,甚至为了暗探她专门吩咐秋月将塔塔给她准备的那身只穿了半晚上的黑衣服拿来。
她进屋子里换了一身短打,头发全都束起来。
她上一次和塔塔一起穿漆黑的短打时,来不及细看自己的模样。
这一次倒是在镜子面前来来回回的看。
都说黑色显瘦,果然是世间真理,她满意的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儿,瞧着小细腰,还有修长挺拔的身子骨儿,就是那和塔塔比只有半个她那“波涛汹涌”那么大的地方,也显得又那么几分的重量呢!
乌黑的头发被束起,没有半点儿的发饰,却显得她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
线条流畅的小脸就像是最顶级的羊脂玉一般温润清透,肌肤吹弹可破,不见半点儿的瑕疵。
远山眉下是一双亮眼的桃花眼,小巧的鼻梁挺翘,唇不点而红,倾国倾尘,无双姿容。
她略带着几分激动的跑出里屋,对着皇上说道:“皇上,您瞧,若我出身武学世家,是不是也有称为穆桂英的可能?”
康熙爷坐在榻子上,瞧见她这一副模样,挑了挑眉梢,将她从脚看到了头,眼底慢慢的起了几分波澜。
佟蓉婉忽然想起来两人之间已经不是当初单纯的表兄妹关系了,一想到这个,再瞧见男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时,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
但那刚升起的一点点不自在忽然就被男人冷淡的嗓音给打断了。
“绝无此种可能。”
“???”
“为什么!”
佟蓉婉自然知道自己穆桂英之间的差别,可被人这般斩钉截铁不加犹豫的说出口,也有点伤人自尊心了。
梁九功笑眯眯的在一旁瞧着丫鬟给佟蓉婉整理衣衫,说道:“小格格,您的父亲佟国纲也是咱们大清的一员猛将呢。”
额......这倒也是,她想到自己父亲那能吓哭幼儿的面容,和雄壮的身姿,就是这样的父亲,还是养出了她这样手不能提,走几步就累的小女儿。
“.........”
“咳,这个,皇上,您安排谁带我去暗探呐?!”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派天真的问道。
按着原来的计划,是暗卫带着她来此,瞧瞧这传闻之中老实规矩的矿政。
没曾想刚换好衣服,康熙爷就改变了意见,说是他也顺便来瞧瞧。
究竟是瞧瞧什么,倒是没说。
佟蓉婉倒是无所谓谁带她来,皇上和她一起更安全,当然更好了。
一路上她想象着自己被人带着如何飞檐走壁,如何在这矿山之中和人周旋,最后探知真相。
然后,此刻,两人坐在柴房内。
此处倒不是在矿洞内的柴房,而是在一处隐藏在山林之中的一处别院内的柴房。
别院修建的极为宽阔,甚至里面养着无数姿容不错的女子。
姑娘们各个穿的精致凉爽,或是在院子里晒花玩儿,或是几个相互追逐打闹,有些安静的坐着船,在湖面内看书,或是睡觉。
就像是大家小姐一般,无忧无虑的。
佟蓉婉出生历史上在康熙年间被称为“佟半朝”的佟家,自小便出入皇宫,说是世间珍宝和最为顶级的御花园都见怪不怪了。
可此刻,进入了这花园之中,她方才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整座别院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山腰,最绝的是从外面瞧不出来分毫,只有穿过层层的山林,才能瞧见里面修建了这样一座精美绝伦,甚至远远超过了皇家规格的别院。
就是这院内的湖,都比畅春园的大了不止一圈儿。
所谓王者霸气,显然不是靠衣装来存托的。
男人此刻大开大合的坐在一节木头上,即便是穿着黑衣,丝毫不掩饰他的气质。
反倒是衣裳被他穿出了一股莫名的贵气来。
佟蓉婉瞧着康熙爷穿着一身漆黑的短打,目光一直在人家身上逡巡。
这真的不怪她,实在是稀奇。
不知道皇上第一眼看见这比皇家别院还豪华的别院,心里是什么想法。
只不过还没看两眼,就被男人逮了个正着。
佟蓉婉尴尬的捏了捏衣袖,她踮着脚走到男人的身边,压着嗓音问道:“皇上,您可别生气,这虽然修建的浮夸了,但也足以证明吴三桂几人的心思啊,等您收拾了三藩,这些全都抄入国库。”
男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的灼人。
“你的意思是朕定会铲除三藩?”
佟蓉婉小心的拖了一节木头,坐到了皇上的下首,略略的思索了一下,前朝的局势她自然是不清楚的,若是她真的说出了什么三藩的局势,倒是显得很诡异。
消息的来源且不说,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对着前朝的事情说的头头是道的,倒是显得“牝鸡司晨”,自己倒是没什么,正是不想嫁人的时候,这可会指累满族的姑娘都不能嫁个好人家,连带着家里人在外面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所以这些话,得说的好,说的漂亮才好。
她抿了抿嘴,瞄了一眼男人,男人和方才一样,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给她一种无论她说什么,男人都不会计较,然后纵容着她的感觉。
错觉。
帝王之心,即便此刻当真如此,又如何?
“皇上,我是这么想的。”
“您来江南,定然是要看看这里的百姓是否安居,这里的官场是否在为民办事,大大小小的官员是否有欺瞒于您的情况。”
“作为君父,整个大清都是您的子民,子民生活的好不好,这是您最关心的事情。”
“而这江县,处处都是问题。”
“男子几乎没有,全是妇人,还有畸形的男人,这都罢了,县丞和这矿政勾结,做些男盗女娼的事情。”
“江县的百姓如何安居?那个姑娘的事情绝对不是个例。”
“还有这别院,如此规模,定然不是一个矿政能修建的下来的,而且这别院之中的女子,一个个的姿容都不凡,整日没事儿做,这可不得好些钱银钱来养着?”
“这些钱,若不是江南第一富,能修建得起这样的别院?养得起这样的人?”
“可见这些官员要么都是瞎子,要么就是同流合污。”
“江南,最大的官儿可不就是三藩了么。”
康熙爷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等着她说完,忽然伸出手来。
那双手和白日里能清晰瞧见指腹颜色不同,在昏暗的视线里只能瞧见修长的轮廓。
佟蓉婉下意识地往后仰,却没能躲开男人,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鼻梁时,佟蓉婉几乎是猛地紧绷住了全身的肌肉。
甚至在感受到男人指腹温热的温度时,全身的感官几乎都是集中在了鼻梁那一小团的触觉上。
男人甚至只是伸了手,整个人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反倒是她整身子后仰,甚至手都撑在木头上,显得她慌张又紧绷。
男人就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尴尬一般,神态自如的轻轻点了点她的鼻梁。
点的佟蓉婉只觉得浑身被什么东西刺挠了一下,哪里都不爽利。
她心里慌的乱七八糟的,在男人收回手时,她准备说两句话缓解一下现在这般尴尬的场面。
男人却先开了口。
“这么紧张?”
他的嗓音素来都是冷淡的,矜贵的,像是那一粒一粒的最顶级的金珠洒落在玉盘里一般。
可在这昏暗的几乎是瞧不清楚面容的柴房内,男人的嗓音竟是轻佻的。
佟蓉婉几乎是一瞬间便感受到了自己肌肤的滚烫。
她陡然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男人却就像是这么简单的问一句,也不非要等着她回答,转而是开口说道:“若是真首富,如何会修这样一座别院。”
男人语气恢复了平常,云淡风轻,甚至姿态都是方才一般,就像是刚才说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三藩之乱,若是只是略有贪腐,但也就罢了,世间之水若是都清澈见底,也显得过于的清澈,凡事过犹不及。”
“黄河水之论,如治国之理。”
“可若是过于贪腐,坏了根基,那便是再痛,朕也要连根给拔了出来!”
佟蓉婉此刻脑袋混沌一片,她自己就想要绕过这个话题,皇上自己绕开了,她本该高高兴兴的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就是了。
可不知为何,她....她的耳朵里嗡嗡的,脑海之中就像是分裂了两个人,一个在努力的走下台阶,听着康熙说的话。
而另一个人却不厌其烦地放着男人方才那轻佻的话。
“有时候,蓉婉,朕总是觉得,你会是懂朕在做什么的。”
“皇上,不是....不是臣女最懂您,而是臣女最大逆不道,自己以为自己知道了这些事情,就忙不迭炫耀一般的告诉了您。”
“太皇太后,还有前朝的大臣们一心为皇上考虑,他们才是最为您分忧的人。”
她听见自己用最寻常的语气回答着他。
看似平常,实则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装作平常。
而且什么叫做她最懂他在做什么?
当然了,她当然懂了啊,煌煌史册里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康熙一生的功绩伟业。
千古一帝,历史上能得此称赞的不过了了。
这有什么.....!!!!!
忽然,佟蓉婉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躲了又躲的视线此刻终于是和男人对视上了。
耳畔再一次响起了男人方才说的话。
有时候,蓉婉,朕总是觉得,你会是懂朕在做什么的。
难不成,难不成这就是康熙非要娶她为皇后的原因?!
佟蓉婉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对啊,完全解释的通啊。
康熙爷是什么人?
这世间怕是能读懂他的,只有太皇太后了,而她为何每次都能揣测出他的心?
甚至不是揣测出了帝心,而是历史上明晃晃的记载了这些事情最终的结果。
那是不是只要她露出和赫舍里或者是旁的那些贵女在他面前的模样来,皇上就会觉得自己如寻常人一般,久了也就不在意了?
“皇上圣明,蓉婉就是觉得皇上定能将这大清的陈弊拔除,还大清一个海晏河清!”
女子铿锵有力的说着奉承的话。
话音刚落,男人忽然微微侧头,就这么隔着封上的窗户朝着门外瞧去。
佟蓉婉也闭上了嘴,跟着朝着门外瞧去。
然后......她什么都没瞧见。
但她知道皇上武功不低,自是比她这提不动一把刀的弱女子耳聪目明很多。
她老老实实的悄然地坐了会儿,一刻钟后院子里的女子们忽然都热闹了起来,几乎都同时朝着门口奔走而去。
与外面的热闹不同,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佟蓉婉因着忽然变化开始变得有些重的呼吸。
她看了眼不动如山的康熙爷,悄悄的起身,踮着脚微微的屈身,再悄悄地从窗户口往外瞧去。
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会令她的腰臀格外的明显。
光影之下,女子的身影勾勒,如顶级的美人瓶一般,流畅,婀娜。
“啊!”
佟蓉婉无声的张大了嘴,接着自己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唇。
门口处一众美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进了门。
隔着窗户有些瞧不清,但却能感受到男人的地位,他阔步而来,身后的美人快速的跟上,甚至挨着他的几个都黏在了他身上一般。
“爷,您让奴家好等啊...”
“是啊,是啊,爷自从三月前来了一次,可就将咱们姐妹都忘记了。”
“哟,我瞧着你们几个都面色红润的,日子过的很不错嘛。”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油腻的戏谑。
“爷,你摸摸,您摸摸奴家的心,奴家这般久未瞧见你,都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在瞧见您的第一眼,这心就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
佟蓉婉眼睁睁的瞧着一个女子青罗缓缓地滑下,白嫩的手臂隔着窗户都能瞧得清楚,她伸手拉着男人的手,便往自己所说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地方摸去。
精彩,当真是精彩!
佟蓉婉正美滋滋的瞧得上瘾,忽然身后被人拍了拍肩膀。
“嘘!”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对着人嘘了一声,然后看到了男人沉默的面容。
她先是露出讨好的面容,接着适当的露出疑惑。
男人对着她指了指方才她坐的木板。
佟蓉婉内心十分想看,但迫于自己的身份和皇上的威压,嘟了嘟嘴,老老实实的踮着脚往回走,坐在了木板上。
看不成现场了,男人也坐回了原位,她总不能和皇上在这屋子里大眼瞪小眼吧?
佟蓉婉便无聊的将手撑在膝盖上,手心捧着自己的下颚,听着那不堪入耳的动静,目光则瞧着地上的灰尘,猜测难不成方才瞧见的便是那江妇人口中老实规矩的丈夫?
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妇人的模样来。
不,不是的。
那个妇人做出一副规矩的当家主母模样,可那脾性却是泄露出来她的强势,有一件事情说的没错。
她口中的这个丈夫,也就是她的姘头应该是老实的,属于被她拿捏的那种。
嘶....
可万一她看走了眼,这男人真的是她的姘头呢?
毕竟:恶人自有恶人磨。
或者说狼狈为奸,因利益而相聚呢。
毕竟不是真夫妻。
“啊......”
忽然门外传出来一声甜腻的嗓音,似乎是带着些痛苦,又像是久旱逢甘露一样的痛快。
“嗯....”
佟蓉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了眼窗户,瞪圆了她好看的桃花眼,似乎很是诧异这互动竟是就在屋外便开始了。
而此刻,她忽然耳畔一阵清风,眼前彻底变成了黑暗。
在她尚未反应自己被什么东西给蒙住的时候,腰忽然被人揽住,脚下一空,只觉一股失重感猛地传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就快要惊呼出声的唇。
耳畔那不停歇的喘息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忽然传来树枝抖动的声音。
“皇上?”
佟蓉婉试探着开口。
“嗯。”
男人的嗓音从胸腔发出的震动,传入到了女子的耳朵里。
男人并未将她抱在怀里,而是手揽着她的腰,就这么撑着肩膀将她抱在身侧,除了手臂必须接触以外,佟蓉婉整个身子都是悬空的。
却让她觉得安全。
不过几个呼吸,男人便停了下来,当头上的布被男人拿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瞧见男人正系着腰带。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闻到了残留在她周围的香。
那是熟悉的龙涎香。
着急用衣服蒙着她的头,原来是怕她看见.....
这让她忽然意识到皇上为何突然带她离开。
顿时,那本就有些发烫的面容更是一路烫到了手指尖儿。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脚趾都快抓地了。
就在她焦灼的不行的时候,忽然男人往前走了几步,佟蓉婉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处视线开阔的地方,对面整座山的场景一览无余。
在山腰处,被人开拓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瞧着洞内黢黑,见不到底,应该是是挖到了山的中间。
洞口成串的乌漆嘛黑的男人就像是一串一串的蚂蚁一般从洞内不断线的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下。
细看之下,每一个男人背着压弯了他们腰的背篓,一步一步艰难的从洞内背着像是石头和泥土一般的东西往外走。
应该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最外围站着穿着盔甲的守卫,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脚。
而那些乌漆嘛黑的不知道穿没穿衣服的工人周围每五十余米的距离便站着一个手里捏着鞭子的高大男人。
男人来来回回的巡视着,若是有人慢了几步,便是一个鞭子甩过去,那鞭子的破风声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佟蓉婉都能听到一些。
呼啸而来的山风瞬间吹灭了佟蓉婉的滚烫尴尬,她沉默的瞧着一个又一个不堪重负似的男人背着巨大的背篓,一步一步的朝着山路走。
看不见尽头。
忽然,一个工人似乎是体力不支倒了下地,身后的工人竟是就这么习以为常的绕开了他,甚至整个队伍因此都绕了个弯。
手里持着鞭子的男人蹲下身,似乎是查看男人是否有气,接着他站了起身,对着外层的守卫摇了摇头。
其中两个守卫走出来,一个拖着男人往外走,一个将背篓提到一旁。
佟蓉婉下意识地顺着拖人的守卫走。
只见那男人将他拖到了一处边坡的边缘,大概离着下面树枝顶部又三十余米的距离,下面也是林木丛生,不知道究竟离地面有多深。
那守卫就像是扔什么垃圾一般,将那死活不知的男人甩了下去。
树林因着重物落下轻轻的摇晃一下,接着便恢复了平常,甚至听不到男人落地的声音。
佟蓉婉手指一紧。
当真是讽刺啊。
那修建的美轮美奂的别院,就在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那里似乎是人间瑶池一般,干净、奢华、穿着罗衫的姑娘们终年等着一个男人的垂幸。
而在这山坳的更深处,是被洞子里的灰染的看不清人样的工人,瘦骨嶙峋,就像是年迈的老牛,习惯了痛苦似的麻木。
“这便是矿山。”
男人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