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中月(六)

持朝

赵阿瑶探头看了一会儿,确认两个人走远了,才啧了一声,重新坐好。发现左临风也看着外面,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呢?”

左临风回过神来:“我就是想简兄有什么话要和秦济说。”

赵阿瑶不以为意:“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些喜欢啊、舍不得之类的。”

左临风愣了一下:“喜欢?”

赵阿瑶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看不出来?”

左临风哎呀一声:“简兄……一向又不爱讲话,我一直以为是秦济单相思。”

两个人靠着那棺材坐了一会儿,赵阿瑶道:“你们这次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你们长乐帮用棺材装?”

左临风道:“秦济验的镖,我怎么知道?只是安均送来时就是一口棺材。”他笑了笑:“说不准是无极宫的哪个人非要去棺材里躺一躺呢?”

赵阿瑶懒洋洋靠着,后面棺壁大概是实木打的,敲一敲便回音沉闷。左临风看她一眼,还是说:“你……好点了吗?”

赵阿瑶说:“什么?”

左临风道:“之前在赵府,赵越不是伤到你了?”后来他们两个从密道离开去寻沈学徽,却未料那密道外面也是无极宫的人,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赵阿瑶懒懒一笑,道:“伤不伤的,就那样吧。”

左临风叹了口气,道:“七日醉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这次回去你好好把解药吃了。”赵阿瑶翻身坐起:“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

左临风道:“阿瑶……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赵阿瑶静静看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道:“左恒之,怎么突然这么正经。”左临风顺着她,也笑了笑。

如今很少有人会叫他左恒之,自从换了文牒,他就只当自己叫左临风了。但偶尔也怀念这个名字。左临风说:“毒解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阿瑶两只手交叠,压在脑后:“找个女弟子,把无因楼交给她,我就出去玩玩。”左临风默然不响,赵阿瑶瞥他一眼,笑道:“怎么,你也有兴趣要和我一起?”

赵阿瑶叹了口气:“以前中毒的时候,只觉得这七日醉真是折磨人,每个月总有七天要昏昏欲睡。如今却觉得能一觉睡去,也是一件好事。”

赵阿瑶道:“左恒之,我呢……”微微一顿。左临风静静地等着她。

赵阿瑶深吸口气,笑道:“我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其间情谊,其实要比什么白头偕老、生死相依,更稳固吧?”

左临风说:“是这样。”

赵阿瑶道:“我杀老楼主的时候,几乎用尽气力,要不是你和秦济护着,我就被人拖出去打死了。也没有什么无因楼楼主。”

左临风笑道:“和我们有什么干系,你杀了老楼主,楼主的位置自然是你的。”只是她那时气力用尽,便有人要趁虚而入,治她欺师灭祖之罪,后来却又推她做楼主。人常常欺软怕硬。

赵阿瑶道:“左恒之,我们……”

左临风微笑道:“阿瑶。”两个人四目相对,左临风道:“这世间情谊,无非是真心二字,我真心待你和秦济,你也真心待我,这已是知音难觅。其他不必强求。”

赵阿瑶微笑道:“人家说,有情人间应当相濡以沫,但我也看过太多人恨海难填。”她拔出发顶金簪,送给左临风,又道:“这簪子我送给你,今日之后,你我不再提此事。”

左临风低头看那簪子,赵阿瑶拔簪时有几缕长发散落。半晌,他微微一笑,抬手替她挽发。

赵阿瑶静静等着,头发挽好,左临风将那金簪接过来,说:“好……”然而话音未落,却见面前赵阿瑶面色一变,猛地朝他扑来。

左临风重重被扑在地上,还未反应过来,赵阿瑶已经翻身而起,瑶玉鞭破空而出,两条长鞭甩过,直直朝前面打了过去!

左临风原本背对窗户,如今那窗户破开,地上散落几枚银针,皆被瑶玉鞭断成两截。

月光映进这庙里,灰尘浮在半空。赵阿瑶冷声喝道:“什么人!”话音未落,门口现有一道暗影,一个穿着青袍的人,淡淡道:“我本不想杀你们,赵楼主又何必与我作对。”

赵阿瑶踏前几步,冷冷看着,心中却暗惊。这人内力吐息,竟叫人半点都没有察觉。她道:“阁下莫不是也在赶路,来这破庙借宿?”那人慢条斯理:“我认得你,瑶玉鞭赵阿瑶,欺师灭祖。听说原本的无因楼楼主为你所杀。”

赵阿瑶讥笑一声:“那老楼主都死了八百年,阁下是来为他报仇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手运起金鞭,她鞭势极利,如一条灵蛇,然而那青袍轻轻抬手,剑鞘一抬,尽数挡了过去。

他挡在门口,谁也跑不得。赵阿瑶一瞬不停,下一刻!银鞭已经挥荡,发出一声咻然,径直朝那人面门而去。

双鞭凌空,几乎能叫人左右支绌,然而那人反手一握,生生抓住了那条鞭子。赵阿瑶不怕他抓,就怕他不抓。手腕陡然用力,下一刻!却觉鞭上有一阵力道,反倒将她牵住。

她心中暗骂,以前不曾见过这样多内力强劲的人,今晚反倒见了个遍。那人叹了口气,道:“赵楼主,我还未说完,何必如此心急。”

他手腕一动,赵阿瑶便觉得自己要往前倾倒。赵阿瑶咬紧牙关,仍旧站稳了。那人道:“念你事出有因,我当时没有杀你。你若再与我作对,可就不一定了。”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晃,见到一个人影朝自己撞了过来!然而他剑鞘、左手,皆被赵阿瑶缠着,只好堪堪侧身,手上力道一松,赵阿瑶甩开长鞭,蹂身而上,扑在他身上。

左临风甫得空隙,抬手一甩,但听一声尖啸,白光飞上半空。赵阿瑶大喝一声:“快走!”砰的一声,被反身压在地上。那青袍眉目冷冷,单手扼她脖颈。

就在这时,青袍突然一声惊呼,将手松开,他掌根竟不知何时被刺了一根毒针。赵阿瑶再次飞扑,整个人压了上去!又顺着惯性砸下来。牙齿一张一合。

青袍猛一侧头,抬腿一踹,赵阿瑶重重摔将在地,喷出一口血来。青袍冷冷抬手,去摸单边耳朵,那里正淌出细细的一行血来。若不是他反应比赵阿瑶更快,被咬穿的就是脖颈了。

他脸上肌肉抽动。好一会儿,才道:“赵楼主,我小瞧你了。”抬手拔出剑来。

几乎有如山的剑气在这庙中炸开。赵阿瑶向后一跃,然而她伤得太重,终究是慢了一步。剑光当头一斩,向她刺来。

这一瞬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简照生的剑影、带起的风声,与多年前老楼主的剑合二为一,变成一张网,重新将她捕获。她的心突然很静,原来这就是七日醉的代价,倘若如此,倒也很好——扑哧一声钝响,几滴血,渐渐又聚成一洼,慢慢落在地上。赵阿瑶怔怔抬眼,左临风挡在她面前,双手压住剑身。

青袍想要拔剑,左临风却死死按着,剑身穿透他腹部,剑刃割破他掌心,左临风一口血呕出来,喝道:“快走——”赵阿瑶纵身便往外跑,大声喊道:“秦济!”

左临风手下力道一松,那青袍抬手回撤,鲜血洒落一地。

青袍毫不迟疑,直朝赵阿瑶斩去!剑光晃过,但听铛的一声——

秦济长剑撞过,剑身迸出刺啦火花。

青袍手腕一震,将他荡开。秦济也不恋战,连退数步,心中又惊又怒,喝道:“不知阁下是谁,与我们又有甚么深仇大恨?”简其修慢了一步,落将在地。却愣住了。

赵阿瑶回身将左临风扶起来,又撕掉衣袖为他止血。青袍居高临下道:“原来你就是长乐帮秦帮主,平川堂堂主与魔道勾结,他的下场我本以为能以儆效尤,叫你长乐帮也收敛一些。”他漫不经心,“看来还是可惜了。”

吱呀一声,夜风陡然吹过,将那半边废掉的木门吹得摇摇欲坠。秦济怔怔看着他,咬牙道:“原来是简盟主大驾光临。”

秦济挥剑而上,猛地一斩,简照生冷笑一声,举剑去格。眼前却炸开一阵白雾,他躲闪不及,吸入几口,几近头晕目眩。

是无愁香粉!好在他早就知道无极宫这古怪花粉,于是连忙屏息。

这一盒无愁香粉,据说能迷晕三四个人,就算简照生内力再强,也能拖住他一时片刻。花粉漫天四散,秦济屏息去扶左临风。却听身后一阵风啸!

铛的一声,简其修格住那柄剑。

秦济还来不及道谢,将止血的药丸塞给赵阿瑶,却听简照生笑道:“其修,你这是何意。我能找到这里,还不都是多亏了你吗。”

秦济微微一怔,简照生慢条斯理,又道:“还有这无愁香粉,不也是你之前同我说过吗。”杀了丘墟之后,他确实将这一切禀报。简其修心中乱成一团,可……他感到身后秦济怔怔看他。无愁花香粉散开,简其修挡在他面前,却不能回头。只低声道:“快走。”

“不用这么紧张,既然秦帮主是你的朋友,我也不会真的与他刀剑相向。”说着,剑上力道一卸,回身后撤。

简照生正正挡在几人面前,正对门口,几乎谁也出不得。左临风面色发白。秦济再顾不得其他,拍剑而上,要将简照生逼走。

简照生嘴角冷冷噙着一抹笑意,道:“秦帮主,何必不自量力!”剑划出团团弧光,将他挡住。

秦济却根本不睬他,转瞬间已经凭空刺过数剑。几招下来,简照生突然发现,他已经离开正门方位。原来秦济意根本不在杀他,他知道不是对手,便只是要缠住他。他略一分神,想叫简其修帮忙,却被秦济缠得脱不开身。不由更是不耐。

终于得见空隙,赵阿瑶抬手将左临风搭在肩上,正欲往外,简其修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将药丸倒出给她。简其修来不及解释,低声道:“简家的三生丹,给他吃了,至少能续一时片刻的命。”说罢,又倒出一颗,内力一吐,药丸顷刻便化成碎粉,赵阿瑶动作不如他快,还未拦住,药粉便尽数洒在左临风伤口上。

秦济被一团剑光拢住,简照生心中不耐,长剑一砸,重重一劈回风,秦济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了。砰的一声,撞在棺壁上。

他撞得太重,几乎胸腔发麻,腰间原本挂着一枚玉佩,如今也当啷落地,磕碎一角正是那棵松。简照生又是兜头一剑,秦济堪堪躲过,剑在棺木壁上连绵划过,砍出刺啦火花。秦济且战且退,简照生喝道:“其修!你在干什么!”简其修背对着他,将左临风扶出去。简照生再喝:“其修!”

他心中怒意翻滚,剑便出得越发得快,终于一剑挑过,秦济再挡不住。回风飞出。

简照生内力如山向他攻来,方才赵阿瑶便是被他震开。秦济突然纵身而起,如登云梯,抓住头顶木梁。他冷笑道:“简盟主,你若想要这东西,我给你便是!”拼尽力气一踢,砰的一声,棺木斜斜飞起,向简照生压下去!

简照生下意识向后飞退,眼前却陡然有一片寒芒,秦济手腕一翻,两枚铁莲子同时向他打来。简照生冷冷一笑,道:“秦帮主,你旁门左道的功夫就像蚂蚁,多得烦人。”剑若奔雷之势,将那寒刃斩落。一枚铁莲子落在地上。

可他猛然觉得不对,他刚刚看得清楚,分明是两个铁莲子,又为何落地的只有一个?简照生蓦地向后挥剑,却再挡不及,十五枚银刃已至面前。

秦济接过回风,翻身落在地上。他很少有这样怒火滔天的时刻,原来人在极度愤怒、充满恨意的时候,心竟然是极静的。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怔住了。

一个人影晃过,正中一劈。但听铁莲子叮当作响,尽数落在地上。

轰然一声,棺木落地,溅起无数灰尘。简其修一刻不留,提剑再跃,只见他抬手连环两剑,十二个连环扣一节节炸开,宛若碎玉纷飞,棺盖倾翻。

简其修转过身,抬头看着简照生。低声道:“师父。”

秦济静静看他。满地银刃、铁屑,被简照生劈碎的,被简其修挡住的。周围树野四合,风声沙沙,落在他耳里,却觉得什么也听不分明。简照生淡淡笑了一下,道:“其修,还以为你交了朋友,就忘记师父了。”

他忽然一剑挥来,简其修眉眼不动,只是再挡,月光照得他剑身雪亮,剑光同月,融融如水。秦济没有再抬剑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秦济道:“师父?”好一会儿,他又淡淡道:“这铁莲子的方位,没想到这样快就用上了。”

电光石火间,简其修想起那只蜜蜂、赵越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刹那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清晰了。原来黄雀、以及捉雀的罗网,一直都是简照生。

赵越又怎么会甘心和杜九做交易,早已引了简照生来。他同赵越过招时,追踪的花粉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简照生一寸一寸用力,简其修猛一抬剑,卸掉剑身力气,竟然逼他后退。简照生冷冷道:“我不记得你有交魔道的朋友。”

秦济低头巡过满地狼藉,径直往前面走。他捡起赵阿瑶金银软鞭,见到地上洒下的血。深吸口气,回头道:“简盟主,今日之事,秦某记住了。他日必找盟主讨回来。”

他微微一顿,眼神落到简其修身上,简其修看着他,下意识向前,急切道:“秦济,我……”身后有一道眼神,冷冷落在他脊背。一刹那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拨浪鼓,那鼓面还有森森血迹。简其修不再说了。

秦济笑了一下,打断他:“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秦济说:“你想说,你不知道简盟主会来,也不是故意引他,对吗?”简其修握住剑柄,道:“不是。”秦济的笑慢慢变淡。

好像有一柄剑,刺穿简其修的胸膛。秦济一字一顿:“所以,你是故意的。”

秦济定定看他,将手指攥紧。他的心其实很冷静,只要简其修再解释一句、只要简其修说——可简其修再不开口了,只静静站在简照生身边。

他恍觉一切都变得十分可笑。教铁莲子可笑,交换的玉佩可笑……好与不好,喜欢,或者不喜欢,连同那想要相信的心也变得十分可笑。他别过眼神,同赵阿瑶一左一右,扶起左临风,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庙外月色晃晃,白惨惨照上大地。秦济连踏树枝,他忽然惊觉那个预感原来是对的,简其修就是一片水中的倒影,他只是在水中捞月,用手去拨,影子就乱掉。秦济仍旧没有忍住,回头去看,简其修站在简照生面前,地上有一块玉佩,正泛起冷光。

赵阿瑶道:“怎么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捡那枚玉佩了,但是又觉得已经再没有必要去捡。秦济摇摇头,道:“没什么。”

左临风的血已经止住了。秦济低声道:“他的药吗?”赵阿瑶叹了口气。

秦济不再想了,提气纵身,飞出几里。也就没有看见简照生森森盯着他背影,突然抬腿一踹,简其修被踹得踉跄几步。接着,跪下来。

二卷结束,三卷的名字我很喜欢叫应似飞鸿!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公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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