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些孩子带出来时,秦济将里面密室的门掩上。等着外面村民、衙役将那些半大小孩救走了,秦济便又学着赵夫人模样,将门打开,同左临风他们一起抬那棺材。从后门溜走。
如今这镖总算回到他手里,秦济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欣喜,反倒那点不安仍旧悬在心上。他不住回想赵越的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又指的是什么呢?难不成当真是简照生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几成一团乱麻。赵阿瑶突然道:“简兄,等一下。”左手抬着棺角,右手在简其修肩膀上拍了一下。
秦济说:“怎么了?”简其修也抬头去看。
赵阿瑶伸出手,一只极小的蜜蜂躺在她掌心。她笑道:“一只蜜蜂,估计是赵府花太多。”
四人走出半路,秦济终于没有忍住:“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心甘情愿扮成另一个人?”
赵阿瑶随意道:“喜欢吧?天下许多人都喜欢做痴情戏码。”秦济想,但是喜欢一个人,就能心甘情愿放弃自己吗?
简其修说:“习惯了吧。”
秦济微微一怔,道:“什么意思?”简其修说:“扮习惯了,也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秦济欲言又止,就在这时,月光照在简其修脸上,影影绰绰。好像是一个被映在水中的倒影、或者幽魂,只要他抬手,这个影子就会被拨开。秦济犹豫片刻,又慢慢道:“那……那赵越,又当真喜欢她吗?”
赵阿瑶当时在房顶上,不懂他在说什么。半晌,简其修说:“是可怜吧。”
秦济不再问了,只是心里却想,只怕是两个人都这样想。都觉得对方可怜。
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赵阿瑶匀了口气,道:“这么晚了,要连夜回宣宁吗?”
秦济巡顾一圈,周遭夜色密林,什么也看不清。他迟疑道:“算了,不走了。”城郊树野茫茫,只依稀得见一座寺庙被掩在树林之内。
秦济说:“问问能不能借宿吧。”四人踩着黑影,朝那边跑去。夜色下,树影连同人影,什么都是茫茫然的一片。
安均这棺木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的,若不是身有内力,抬起来几乎要让手腕脱力。左临风两只手抬着那棺材,累得一句话也讲不出。几乎要摔将在地。
忽然手上重力一松,他偏头去看,简其修向他点了点头。
左临风喜不自胜,连忙道:“简兄,多谢。”
说话间,几人跑到那寺庙面前,却不由有些失望——庙是废弃的破庙,没有人,匾额上还落半面灰,结了一张蛛网。秦济喘了会儿气,又乐观道:“算了,进去歇歇也好。”门是坏的,不必再推,秦济抬腿跨进去。
砰的一声,赵阿瑶将这棺材扔在地上。激起尘土四溅。她不住活动手腕。秦济也有些累了,一场恶战,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如今终于停下来,疲惫便一层接着一层,如浪般涌来。
左临风收拾出一片整洁地方,靠着那棺木坐下。又拍拍旁边空地,道:“都别站着了,过来歇会儿。”赵阿瑶顺势一坐,用手扇风。
一时间,站着的人便只剩秦济和简其修了。
秦济未动,只是歇够了,走到那棺材旁边,先查帮印,又看那封死的棺壁。这算是一块大石落地。
简其修遥遥站着,始终与这镖离得远极。半晌,秦济查完了,站在简其修面前,抬头向他一笑,道:“简兄,有空吗,有些话想对你说。”庙外有一点月光,穿透云影、树影落在地上。简其修说:“好。”
两个人跨出门去,绕到庙宇前面。只是这庙又没有门,秦济转身时,甚至能看见身后两人带着笑意的眼睛。一时也有些不自在。
简其修道:“往前再走一走吧。”秦济一怔,不由道:“为什么?”简其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原本很静,如今却叫秦济寻到一点紧张。简其修道:“有些话想对你说,却不好叫赵楼主听见。”
秦济叹了口气:“也好。”于是又往前走出一些。如今离那座庙宇已经有一段距离。秦济寻到一棵倒塌的树干,两个人并肩坐下。
跑出赵府时,头顶密云遍布,如今却已经云破月出了。简其修回头去看,月光照亮庙宇的一处屋顶,这庙宇年久失修,几乎落魄。秦济忽然说:“简兄,你喜欢拜佛吗?”简其修说:“还好吧。”
人常在有求于佛的时候跑去上香。简照生也很喜欢拜佛,家中有一处佛堂,他几乎每日都要抽出空来,参佛、理佛,以求长生。许多时候简其修都觉得无聊,只是如今却有些理解他。人有奢望幻想,才会求神拜佛,而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这证明他像是一个人。
秦济说:“我不喜欢,求神祷告,就好像把命交给别人。”
静默半晌,秦济忽然偏过头来,说:“我……”却听简其修也说:“秦济。”
两个人一同出声,又一起顿住。
等了一会儿,秦济反倒笑了:“你先说吧。”简其修说:“我不是有意骗你。”
秦济明知故问,笑道:“骗我什么,你是有鬼剑吗?”简其修一瞬沉默,秦济摆了摆手:“这算什么骗?”
秦济笑道:“我本来也没有问过你这些事。要是我问你,你是有鬼剑吗?你却说不是,这才叫骗我。”
秦济促狭道:“怎么,还是你要告诉我。你也不是简其松?”简其松是简家少爷,简其修又是什么呢。简其修别过眼神,含糊道:“这个……没有骗你的。”
秦济叹道:“那不就得了,别想这些了,太无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木简,递了过去。
眼看简其修不接,秦济笑道:“拿着呀,芙蓉玉解药的配方。”简其修一怔,道:“你从哪来的?”
秦济干脆把木简塞进他怀里:“之前在赵越书房里找见的,我听他和你说要用芙蓉玉的配方交换,估计就是之前寻的?”他又笑了笑,自嘲道:“但我也不能保证真假,你让简盟主回去问问吧。”
简其修握着木简,一时间,夜风徐徐吹过,两个人陡然一片沉默。
秦济觉得有些难捱,便话音一转,道:“简兄,你要抢这棺材吗?”简其修淡淡道:“赵越的话,不必当真。”
秦济道:“就算你真的要抢,我也是拦不住的。”
秦济又叹一声:“本来我不该同你说,但……我确实开棺瞧过,那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秦济继续道:“非要说的话,只有棺壁上有一幅画,画得像是九折峰九曲十八弯的图景。半分不像经脉走向、或者藏着秘诀一类。”他想了想:“也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根本只是个传言。没必要让简盟主一直挂在心上。”
秦济笑道:“所以劳烦你回去告诉简盟主一声,这趟镖我不会再走了,长乐帮也不会再掺合这些事情。我会在找到安均后,将东西还给她。简盟主做武林盟主,想必也是讲道理的人。若他真的很想要这劳什子秘籍、密法,就要他自己去拿吧。”
话讲完,简其修却不发一言。饶是秦济习惯他性格,却也还是忍不住道:“简兄,行还是不行,至少给句话吧?”
简其修说:“知道了。”半晌,他又道:“你说完了吗?”秦济点了点头。
简其修道:“你若说完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秦济说:“你讲吧。”
简其修道:“你上次说,这世上万没有因为一个人好,就去喜欢他的道理。我不明白。”
秦济失笑一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简其修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一个人有很多种原因,因为他好,也是一种原因。”
秦济叹道:“简兄……”
简其修打断他,道:“秦济,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可能因为你对我好,也可能不是,这是我想到你,会觉得很快乐。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非要说的话,这就是原因。”秦济张了张口,心好像浸透苦水,有些发胀。
简其修垂下眼睫,又说:“只有这些话,我说完了。”
半晌,秦济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好,那我也告诉你。那天你问我的话,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同你解释。”
秦济看着他的眼睛,月色落在简其修瞳孔之中。秦济深吸口气:“我没有可怜你……或者同情。之前阿瑶说你喜欢做交换,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你便也给他们一些,但我没有要同你交换的想法……就像你帮我寻药,帮我找镖,你能说这都是交易吗?你帮我、我帮你,人和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帮出来,到了最后,便分不清了。”
秦济定定道:“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值得的。”
半晌,简其修说:“嗯。”他低头去看,秦济双手交握,指骨用力,几乎要把手背勒红。秦济笑道:“所以,可怜和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分得一向清楚,从不糊涂。”
“这些年,简盟主野心也来越大,想一统江湖,千秋万载。不投奔他、或者送上贺礼,银钱的帮派,都会被他抓住把柄上缉恶令。焉知他这般行事又与无极宫抓人练功有什么分别?长乐帮走了几年好运,不曾被他瞧上,只是我做长乐帮主,答应过老帮主,不会让长乐帮屈居人下……”
秦济淡淡一笑:“所以,就算简照生夺我性命,我也不会带着长乐帮听从他。”简其修说:“我知道。”
“其实江湖上已经有人看不惯他行事,我本想着,江湖日乱,只要我躲着等着,简盟主抓不到我们把柄,又碍于正道脸面无暇动手。而我之所以接这单子,只是因为安均许我房契银钱。让我可以带着长乐帮的人躲一躲。”
秦济眼神一晃,低声说:“但我知道,你是有鬼剑,又是他亲儿子,必然不能同长乐帮站在一起。我也不会用这情分逼你做什么。”秦济微微一顿,道:“只是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也只问你一次,你要好好回答。”
秦济认真道:“我……我这次回去,江湖上的生意就先不做了。不做江湖事,简照生自然再无理由找我们麻烦。你若是当真愿意……”简其修定定望他,秦济道:“就来找我,好吗。”
这一刻,简其修目光里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半晌,简其修说:“好。”秦济微微笑了一下,调侃道:“答应得这样快,你可万不要把简照生带来见我。”
简其修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他不会来的。”
秦济道:“那他就愿意你跟我跑?”这话说得好像女儿私奔。简其修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含糊道:“总会答应的。”简照生一向对温长疏情深,若是求师娘帮忙,简照生总会答应吧?
这几日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讲出来,秦济的心重新变得轻盈起来。他一向不喜欢想得太多,只是人长大了,心思总要变重。他微微靠近,和简其修肩膀并着肩膀。
很少有人会同自己挨得这么近,但如果是秦济的话,简其修却想要这样的时刻更久一些。久到永远都不要分离。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慢慢的,秦济攥住他手指。
简其修反去握他的手,他心中有一种隐秘的、说不上来的欢喜,好像吃掉一块山楂。于是酸的、甜的,盈满他整颗心。秦济笑道:“你是不是想要笑?”简其修说:“没有。”微微偏过头去。
秦济看得好笑,干脆伸手,去扳他的脸:“就是想笑,不要忍着了。”
简其修顺着他力道偏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那双眼瞳黑沉沉的,眉目却秀气,秦济的心不由一跳。
秦济讷讷道:“你……你长得像长疏仙子吗?”简其修说:“嗯。”
简其修这时低头去看,秦济已经把自己的手背抓出红痕,他淡淡笑了一下,道:“这样紧张吗。”
秦济不好意思:“第一次说这些话。”将手放开,又从腰间摸出两颗铁莲子来。月光下铁莲子闪出寒寒银光。
他朝简其修递过去,道:“简兄,我平常不喜欢带什么玉饰。唯有这铁莲子是我离开秦州时我母亲给的,还算珍贵。莲心里面有十五枚银刃,散可成利网。这铁莲子天下只有两对,如今赠一对给你。好吗?”
何止是珍贵,今世就算是简照生手下的能工巧匠最多也只能用十枚银刃,却没法用十五枚银刃做莲子。这几乎是世所罕见的暗器了。秦济道:“当时马帮行镖,送的就是这些暗器、兵刃,却碰到劫镖。”他笑了一下:“说起来,倒是和如今的局面有些相像。”
他那两枚莲子放进简其修手里,又摸出两枚,忽然道:“简兄!”话音未落,两枚铁莲子同步打出,简其修下意识身子向后,抬手一挡,然而掌心里却只有一枚的触感,他登时反应过来。
身后陡然一道风声,简其修猛然回身,饶是他反应再及时,铁莲子已经破空,轻轻打在他手背。
因为是玩闹,铁莲子的机关并没有打开。秦济把那两枚莲子捡回来,在指间一转,“这才是这铁莲子的妙用。到时这铁莲子打开,一枚攻前,一枚攻后,寻常人便只能顾及前面,却根本顾不得身后了。”他笑道:“怎么样,这个声东击西的力道,我可是练了好久,就算是简兄也反应不过来吧?”
简其修看他一会儿,却摇头:“错了。”秦济有些莫名其妙:“怎么错了?”
秦济习武至今,这声东击西的法子还从来没失败过。只是这铁莲子十分珍贵,非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用。简其修道:“你这招数只能用一次,就要一击致命。”
秦济笑道:“给你看看而已,作何一击致命……”却见简其修忽然抬手,两枚铁莲子自掌心飞出。力道、方向,竟然同秦济刚刚用的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秦济心思电转,一面想,他学得未免太快,却有些得意,简其修果然很好,而这样好的人喜欢自己。一面又下意识去躲。
不过他知道暗器方向,干脆一撑一跃,跳将出去。两枚莲子撞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
简其修将它们拾起来,道:“这就是区别。你刚刚打来时打的是后背穴道,就算这银刃打开,也不致命。”言外之意是,要看准心口。
秦济坐回来,有些恼道:“到时莲子打开,还不是一样……”简其修道:“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秦济,静静道:“你还记不记得,和赵越对剑时,你会被他挡住剑锋。”
秦济笑道:“没办法,我剑法没你快。我回去好好练。你教我,好吧?”简其修摇了摇头,道:“不是。是你每次落剑时,都没有带杀人的心。”秦济不说话了。
秦济练剑这么久,自己剑法上的问题,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招式、力道,速度,他都已尽了全力,唯有一点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哪怕生死关头,他也只会想着活下来,却不是一定要杀了别人。这世上所有的兵刃都是一样的,若没有一颗破釜沉舟的心,无论如何也不会利、不会快。
夜风吹过,秦济叹气道:“好了,知道了。太久了,我们回去吧。”简其修也不多言,跟在他身后。刚走几步,忽听到庙里炸开一阵尖啸,茫茫夜色之中,只见一道白光倏然冲天!
秦济面色一变,提气便往来路而去,简其修跟在他身后:“怎么回事?”秦济来不及多说,急道:“出事了!这是长乐帮遇急的信号!”
你的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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