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刻便至戌时,从江陵城上看去,能见万壑松峰之上天色昏黄,暮霭沉沉浮着。更有长风吹过,松峰崖上松声涛涛如浪。一派祥和光景。
若论往常,一概弟子或习武,或去膳房用食,若有犯懒的,也都回房休息,各自将窗户合上。
如今却列成几班,轮流巡逻。处处通明,唯有弟子住宿的偏房、别院等处一片昏暗。
议事堂内点了三盏油灯,那块“仁威昭义”的牌子被那油灯晃着,只是半片晦暗。亮起“威”、“昭’二字,却无仁义。正位坐着两人,一人着青袍,另有一人穿深褐,正是简照生与药堂堂主安道言。
堂下列有三人,一人跪着,剩余二人站在他背后,手中鞭声阵阵,过不多时,后背黑衣已经被割破,带上一片猩红,他却一动不动。烛火映亮他眼眉。
再过一会儿,挥鞭的声音渐渐停下来,那两名弟子似乎有一瞬迟疑,简照生低头喝茶,饮罢了,慢慢问道:“怎么了。”弟子犹豫道:“已经过了七十。”
简照生笑了笑,道:“原来到了七十!真是错怪你了。还以为是堂主犯错,你要留情呢。”
那两名弟子慌忙躬身,道:“不敢。”
简照生道:“堂中药物皆都有数,你们堂主监守自盗,拿走七日醉却不禀报,按照门规,是该七十吧。”
弟子不敢回答,果不其然,又听他道:“若是普通弟子,尚可循门规;但身居刑堂之位,理应为众人表率,如今却亲犯门规,岂不是罪加一等。”
那两名刑堂弟子犹豫片刻,握紧手中长鞭。却迟迟不敢动。
简照生又是一笑,冷冷道:“怎么,是我老了,讲的话也不清楚了?”这些年来,简照生最讨厌老这个字,如今亲自讲出,显然是动怒。那两弟子再不迟疑,继续挥鞭。
这种刑鞭砸在身上,几乎要把骨头砸断。只是堂下照旧十分安静。安道言咳嗽一声,道:“算了,照生。”他打圆场,“不就是颗七日醉,那东西我从来都不用的。”
一面说,他一面站起来,挥了挥手,“好了,我也没生气。差不多得了。”简照生笑了一下,道:“他今天能偷七日醉,再过几天,怕是就要把你的药堂搬空呢。”
安道言晒道:“也不至于,”他走到简其修身边,要那两个弟子停手,“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从下往上,悄悄看简照生。简照生说:“去吧。”便慌忙离开。又砰的一声将大门合上。安道言和颜悦色,道:“其修,跟安叔说说,做甚么拿那七日醉?”
简其修垂眼说:“那日着急,本来想您回来之后再向您禀明。但是后来又去庐州,这才耽搁。”
安道言立刻说:“我就知道。照生,是你误会了。”
简照生冷冷笑了一下,道:“你拿七日醉,是给那无因楼的女人用,是也不是。”简其修说:“是。”
安道言微微一怔,末了,又瞠目结舌:“哎呀,女人,你……你……”他故作喜意:“照生,这是好事啊,你不要棒打鸳鸯。”
简照生道:“安兄,你莫要再假装糊涂,为他求情。”他从嗓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其修,我且问你,你和那无因楼的楼主、长乐帮的帮主都是什么关系?”
简其修不响。简照生道:“你上次说,当时路遇错镖,你是从半路逃脱,后来也不曾碰见那伙行镖人,其实都在骗我,对吧?”
简照生愈来愈怒,声调冷极,“其修,你真是长本事了。分明知道无因楼、长乐帮,甘愿与魔道为伍,那日却还要帮他们逃脱!”他猛地一拍桌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你如今可真是自甘堕落!”
茶盏摔在地上,溅了简其修一身热水,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他们不是魔教。”
简照生不由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道:“你说什么?”简其修抬起头,静静道:“师父一直教我,行恶事者,诸如奸淫掳掠、抓人练功,便是魔教。我铭记于心。”
简其修道:“但我与他们一路至今,却不曾见过赵楼主、秦帮主做过这些事。反倒救了不少的人。”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是很善良的人。”
简照生怒极反笑:“良善?魔道的人,何有良善之说?他们惯会巧言令色,是你被他们蒙骗罢了……”他声调越来越高:“如今你倒是和他们学得一模一样,还敢来骗我!”
简其修垂下眼睛,淡淡地说:“我骗您,难道您就没有骗过我吗?”
须臾之间,几乎没有人敢呼吸。简其修道:“旬娘子……”
砰的一声,简照生怒意盛极,站起来,走到简其修面前。
简其修垂下眼睛。简照生一字一顿:“旬娘子。”他眉眼发冷:“那旬娘子早晚都要吃人练功。我早杀晚杀,都是一样。”
简其修道:“那旬家三郎呢?”他慢慢地说:“师父,他不过是……”简照生一记耳光打来,简其修身子微微偏过。半晌,吐出一口血。
简照生森森微笑:“你想说,他不过是个孩童。但你何不想想,魔道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安道言啧了一声,凑过来,又道:“消消气。其修年纪小,偶尔不懂事。”
安道言又回头喝他:“你少说几句。”简其修重跪回来。简照生忽然一笑:“出去一趟,不仅学会说谎,还知道顶嘴。”
简其修说:“弟子不敢。”简照生冷冷道:“我看你敢得很!”
“我问你,长乐帮行镖至无极宫,是不是与魔教勾结?”
简其修说:“不是。”
简照生一字一顿:“不是?”
简其修神色不动:“长乐帮行镖至无极宫,只是为了赚一点镖钱。”简照生冷笑道:“那样多正门正派,他们都不接,却偏偏要接无极宫?”
简其修抬起眼睛:“那师父有这样的地位,又为何一定要无极宫的密法呢?”
霎时一片寂静。安道言张了张口,忽然笑了一下:“哎哟,什么密法?”他好像煞是好奇:“原来你派其修过去是找这个。究竟是甚么密法,说来听听。”简照生微微一怔,手掌攥拳,喀喀作响。
然而安道言等着他,他只好勉强一扯嘴角,道:“你莫听他胡言乱语,在你面前,他还敢颠倒是非。”
“我要你去拿这密法,是为武林,为江湖。我做的是好事!”简照生冷道:“而且,若是让这密法送进无极宫,江湖又会有多少乱子?”
“你难道忘了,二十年前无极宫常常抓人练功?”他一字一顿:“若不是我——若不是我!江湖岂得太平?!”
“可你呢,你看看你这些时日做的事——为那无因楼的女人偷药、为长乐帮的人数次骗我——好,这些事,我都念你年轻气盛,是被人蒙骗。可你现在正魔不分,身为堂主,屡次亲犯门规,甚至甘愿与他们为伍……”他缓缓点头:“你可真是敢得很啊!”
简照生道:“其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错?”简其修说:“弟子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简照生冷道:“入药堂偷盗,勾结魔教,助人逃脱,这都不是错?”
简其修慢慢地说:“他们不是魔教。”简照生冷冷一笑,忽然和颜悦色:“那你说,他们是什么?”
半晌,简其修道:“……是很好的人。”
简照生冷下声音,又问:“其修,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没有错?”安道言低声喝道:“其修,不要钻牛角尖。”
简其修静默片刻,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空气越来越静,简照生冷冷道:“简家门规,若有弟子与魔教勾结,不知悔改,应当如何?”
简其修神色不动,道:“应受三刑。”简照生喝道:“来人!”
两名弟子走进来,刚刚行礼,又听简照生道:“带他去刑堂。”安道言愣了一愣,忙道:“照生……!这、这也不至于!”
刑堂有三种重审的法子:其一是穿两侧琵琶骨,教习武者不能再动。其二是着银阙骨环,只要微微用力,腕骨就会被收紧,若反抗太过,甚至会喀喀碎掉。以及最后一个,三针穿脉,等封掉全部经脉,真气便难以运行。如此之后,无论武功再高、内力再强、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偶有罪大恶极者,受其中一种。却没有人受过三种。
这条门规本来就是警示弟子用的,根本不曾动用:一则简照生厌魔教至深,没有人会触他霉头。二则没有人会以身犯险。简其修竟说:“是。”便站起来。安道言当真有些急了,道:“哎呀!这是做什么!”
那两个人手足无措,反倒是简其修自己走到门口,他们才慌忙跟上去。走到一半,简其修停下来。
安道言甫一欣喜,以为他回心转意,却听他道:“还有一件事……想要问盟主。”有外人在场时,简照生不许他叫师父,其实很久以前,他甚至不出现在简家弟子面前。
还是今年刚刚接任刑堂堂主,才有些许人见到他。甚至仍然有人觉得,刑堂堂主踪迹莫测,总是遍寻不到。
“行云行止的家人,可有得到抚恤。”
简照生冷冷看他,简其修静静看他一会儿,又点头:“弟子明白了。”
他挥了挥手,要让那两个人将简其修带走。有一列人正巧巡逻经过,见到简其修一身黑衣,浑身鲜血,自然偷偷去看。又听简其修声调清晰:“那长乐帮和无因楼在赵府救下的孩子,现在如何了?”
简照生微微一怔。
这时门外弟子交流结耳的声音传进来:“那是什么帮派?赵越不是盟主杀的吗?”领头的人喝道:“不要说闲话。”赶着他们,去另一边巡逻了。
简其修微微笑了一下,笑里是一点淡然。就在这时,有一种愤怒,猛然顺着他脊背爬上来。简其修似乎不大一样了,他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以前的简其修,不会笑,不会顶嘴,就像一柄剑、或者一只鬼,像工具一样听他差遣。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明白,人是不可信的,只有剑才可信、神鬼才可信。因为它们没有心,便不会背叛。可如今他却悚然觉得这柄剑长出了剑心,甚至拥有了魂魄。那便成了一个人。
但这柄剑最了解他,那这柄剑也最容易知道他恐惧什么、在乎什么。半晌,他才重新恢复一如既往的、胜券在握的模样,冷冷道:“已经安置好了,你不必挂心。”
门下弟子偷偷去看。简其修平静道:“盟主仁义。”转身走了。堂内照进月光,终于照亮那仁义二字。
等到简其修的背影消失,简照生才慢慢坐下来,喝茶。他的手指牢牢抓着杯沿,隐隐有一点抖。
门外弟子赶忙将门合上。半晌,他道:“出去一趟,口才长了不少。”胸中翻江倒海。安道言立刻倒出粒药,简照生低声说:“多谢。”仰头一口吞下。安道言犹豫片刻,还是说:“你这个病,还是不要动气。”
简照生冷冷一笑。安道言想了想,又试探道:“要我看,也是长乐帮的问题,没必要去罚其修。”简照生冷道:“他在那许多人面前,说人是长乐帮救的。我要如何再列长乐帮入缉恶令?”
安道言哂笑:“是名不正言不顺。”半晌,安道言含糊道:“他以前不爱说话,如今能说会道一点,也是好事。”
简照生道:“说得太多了。”
茶喝完了,简照生将茶盏放下,忽然道:“你说,他是为了谁?”安道言莫名其妙,心想:这还需要问吗,无因楼的楼主是个女人。总不能是为了男人。
安道言笑道:“都是些情啊爱啊的,年岁长一些,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简照生不响。安道言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又劝:“三刑的事,你……”
话还未说完,门忽然被敲响了。简照生喝道:“进来。”一名弟子慌慌张张闯入。简照生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弟子面色古怪,吞吞吐吐道:“盟、盟主……武当、寒山……各送来一张拜帖。”
简照生皱起眉头,道:“什么意思?”
弟子拜倒,额角冒汗,道:“不知为何,外面涌起传言,说您吞了无极宫的宝贝。还要练什么邪法……”那弟子闭着眼,咬牙一口气说完:“还杀了寒山派的长老、掌门。现在有几派掌门,都想找您讨说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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