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黄昏,赵越设宴款待。赵越自己大概是川蜀出身,饭菜一概辣些,辣中又带着一点苦味,尝起来舌头发麻。秦济不挑食,勉强吃了。简其修挟菜尝过,便只肯吃些冷盘,或者抿一口甜汤。
两个人坐得稍远,秦济见没人注意他们,便把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换到简其修面前,那是一盘豆腐,极清极嫩,几乎入口即化。秦济道:“吃这个罢。”简其修这才动筷,慢慢吃起来。秦济叹了口气,心道:真是大少爷。酒过三巡时,赵夫人也来了,同赵越一起坐着。前面戏班唱过几轮,但听赵夫人轻声道:“叫他们下去罢,实在太吵!”赵越眼神不肯离她一瞬,随意挥挥手,戏班便停了。
班主将大门合上。几杯酒下肚,赵越说话声音也高了起来。他大笑道:“三娘,我真高兴。”再没戏班子吵吵嚷嚷,他声音几乎响彻整个内堂。赵夫人嗔他:“这么多人在呢。”却也还是任他搂着。
赵越摇了摇头,他面向左临风,道:“说起来,你我还算本家呢!”左临风称自己姓赵,可不就是与赵越同姓。左临风笑道:“那我认员外做大哥。”
又一杯酒下肚,赵越叹了口气,道:“还是神医医术高超,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三娘这样有精神。”左临风登时谦道:“哪里哪里,只是夫人生来心脉不足,还是要先补气。”
一阵斟酒的声音,竟然是赵夫人自己斟了酒,自己喝了。赵越连忙要将酒杯夺过来,道:“三娘,你身体不好,不要喝。”赵夫人微微一笑,道:“无妨。”对视时,两个人浓情蜜意,教人酸掉牙齿。
秦济嗤笑一声,小声道:“我原本以为,越长老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如今一看,他倒像个情种了。”转眼间,简其修几乎将那盘豆腐挟光了。秦济连忙道:“给我留些!”简其修便停下筷子,轻轻将盘子向他那边递了递。
酒喝过几轮,赵越似乎有些醉了,靠在赵夫人身上,忽然道:“诸位可知,我夫人这病是如何得的?”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阿瑶微微一笑:“姐姐不是先天心脉不足吗?”
赵越道:“是也不是。一开始时,三娘身体虽弱,却不至于到如今这样疲惫。十年前,我还是一介书生时,被人骗了全部身家,是三娘救了我。”他叹了口气,道:“那时我无处可去,只好拜入万卷书生门下……”
又听他道:“几位可能不知,那书生门下常有恃强凌弱之事,我被他们抢了家当,又逐出门去,不得不流落街头,甚至生了一场大病。”赵阿瑶笑道:“如今员外可是家财万贯。”赵越眯起眼睛,几乎要飘飘然了:“是了,所以说,风水轮流转。”
赵越一挥衣袖,道:“不提也罢,喝酒,喝酒。”
就在这时,秦济面上扬起一抹笑来,故作好奇,道:“那后来呢?夫人救了员外,你们两个合该过好日子才是。”
赵越眉峰一缓,心不在焉:“哦,你说这个。”又道:“是我对不住三娘。三娘为了照顾我,又照顾这个家,太过操劳,这才引发旧疾。”
赵夫人微微笑了笑,道:“说的甚么话。”赵越柔柔看她,道:“三娘,就算求遍天下大夫,我也……”赵夫人倒了两杯酒,同他碰杯,淡淡道:“老爷,又说胡话了。”
秦济眼神一转,登时应承道:“不说这些。”微笑着说:“我说错话,我先敬员外一杯。”抬头一饮而尽。大家纷纷抬起酒杯。热络之后,秦济不动声色,再去打量赵夫人,却觉得她和安均有一些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就是赵夫人看赵越时的眼神——那同安均看人的眼神仍然不同,只是他说不明白。
就在这时,他陡然察觉一道视线,偏过头去,简其修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秦济被他看得面热,小声道:“简兄,怎么了?”两个人之间有一盏烛火,映得简其修的脸半明半暗。四目相望之时,秦济心头倏忽一跳。
简其修开口了,他淡淡道:“秦济,你醉了。”秦济伸手拍脸,果然滚烫。他干干笑道:“喝的确实有点多。”其实只喝了两杯,赵府的酒同长乐帮里的酒比,根本不辣。
秦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心中怦怦跳个不停。
听说简照生的夫人姓温,善使瑶琴,以前人称长疏仙子。后来嫁给简照生后,便逐渐淡出江湖。
他生得太晚,只听老帮主讲过几句,却没见过仙子真容。秦济怔怔地想:只是见简其修容貌,想来仙子也应该是很好看的。
亥时刚过,简其修一身黑衣等在外面。出乎秦济意料的,白日整个府邸人来人往,到了晚上,竟然无人打更、无人巡逻。绕过别院,却听整个赵府寂静无声。
但想来也合情理,大昭百姓安居乐业,庐州更是富饶之地,这才养出沈学徽这种酒囊饭袋。因此除非心里有鬼,就算是大户人家,也不至于晚上安排家丁巡逻。
两个人约定好了,分开搜过东西半院,最后在回廊尽头见面。简其修做惯夜行之事,还是第一次,有人和自己约定要最后见面,还叮嘱自己小心。分别前,秦济犹不放心,又叮嘱他:“记得,重点找别院房间。”棺材不可能放在外面,如果不是放在密室里,便是在废弃小屋、或者偏远别院。
秦济道:“只要赵越还未打开那个棺材,那样大的东西,肯定一查便知。”他心中也不由腹诽,安均到底为什么偏要送一个棺材?难不成是目标大,便更容易吸引旁人?寻得半个时辰,几乎一无所获。两人站在回廊尽头,左边是一处池塘水清清,右边是假山环绕。秦济叹了口气,道:“至少我们可以确定,外院没有,明天就可以去搜内堂。”
他忽然话音一转,道:“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他笑了一下,又是眼尾弯起,一点狡黠。
自有记忆以来,简其修见过别人对他冷笑、森然地笑,笑里有杀气,和恨意。或者是简照生对他的笑,是一种不以为意。却很少见到像秦济这样,是很随心的笑容。
秦济拉过简其修衣角,叫他和自己往西面去。简其修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他。走了半盏茶功夫,到得膳房,门口有一道窄缝,没有锁门,可以供人出入。
秦济道:“给你看点东西。”他笑了一下,轻轻将那窄缝推开,自己钻了进去。
再过一会儿,一盘冷糕,半只烧鸡,以及一屉热的包子,偷偷推出膳房。食材十分新鲜。秦济最后出来,将门恢复原样。留了一条小缝。
简其修说:“你从哪里拿的?”
秦济笑了笑:“这膳房里有人偷吃,给自己留了小厨房,我刚刚查过来时,正好看到他出门。”
大户人家,确实常有人手脚不干净,膳房更是重灾区。简家其实也有这种人,要是被简照生抓到,若是内门弟子,要被罚钱,挨门规。要是外门弟子,直接被逐出门去。
秦济把那包子递给他,还冒着热气:“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趁热吃吧。”
简其修没有接,秦济笑道:“怎么,不会是嫌弃我借花献佛吧?”他假模假样抱怨:“唉,这样麻烦。那等离开这里,我请你吃东西,好吧?”
两个人坐在树后,秦济拣了一块冷糕,三口并两口吃掉。一偏头,烧鸡冷掉,油滴在盘子上,简其修没有动。但是那屉包子已经被吃光了。秦济想,还不是饿了。
他暗暗觉得好笑,刚认识简其修时,他觉得这人不通人事,十分冷漠。后来发现,其实他是很闷的,就算有想要的、想说的,都只会憋在心里。绝不会讲。
非要说的话,这并不算是一个很好的性格,因为世上没有人真的能将另一个人的心剥开,一探究竟。
简其修也拣了一块冷糕,他那块是酸角做的,上面落了一层糖霜。他便将糖霜捻开。忽听得秦济道:“若在内堂,会放在哪里呢?”
简其修知道他是在说棺材,由是想了想,道:“书房、东厢房、赵越寝居。”
秦济道:“之前丘管家讲过,加上这什么密法,无极心法就能转死回生……”他忽然道:“呀,赵夫人也要死了,会不会是……”
简其修淡淡道:“有可能吧。”秦济又犹豫道:“但总觉得,赵越和赵夫人,有一点怪。”
简其修没有回答。秦济瞥他一眼,也叹气,同他讲有什么用呢?他根本看不出来。不如明天一早,找赵阿瑶问问。
果不其然,简其修道:“什么意思?”
秦济捻着冷糕,沉吟一会儿:“就是觉得……从赵夫人的眼睛里,能感觉她很喜欢他,但是赵越似乎没有。”
简其修又道:“什么是喜欢?”秦济暗暗叹了口气,道:“就是在意。”
反正简其修不会反驳他,他干脆想到什么都讲一讲:“其实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赵夫人不是安均,因为见安均时,她的眼神很冷,看谁都毫不在意。但赵夫人看赵越时,却有几分在意。”
半晌,简其修不讲话了。秦济看那盘冷糕,吃得差不多了,刚想道:“我们走吧。”却听他说:“一直想着一个人,算在意吗?”
秦济微微一愣,道:“怎么想的?”
简其修转过头,看着他,淡淡道:“不知道,就是静下心时,总在你耳边讲话。”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秦济迟疑半刻,简其修等了他一会儿,又问:“很少有人在他耳边讲话,这算在意吗?”
秦济迟疑道:“算吧。”
简其修点了点头,道:“那这种在意,是家人、朋友,还是只能是夫妻?”
秦济看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故意道:“这是甚么说法,在意还分那么多吗?”
简其修道:“不一样吧。”他想到温长疏和简照生,想到简照生对简其松。简其修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在意赵楼主,左临风也在意赵楼主,但你们两个的在意,是一样的吗?”秦济不答话了。
简其修说:“你发现了?”
秦济苦笑:“百花村那会儿,你就总提醒我,我又不是傻子。”他叹了口气,道:“只是他们两个不讲,我也不好说。朋友之间就是这样,我们三个一直都在一起玩,突然有两个人生了情愫,对他们两个可能是好事,但对另一个人来说——以后打起架来,剩下的那个人,站谁不站谁呢?”
简其修道:“你谁也不喜欢,就可以谁都不站。”
秦济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道理。”简其修道:“你在意他们两个。那你的在意,和他们彼此之间的在意,又一样吗?”
半晌,秦济道:“不一样吧。”
简其修竟然笑了一下,话里不知为何,有一点自嘲:“你看,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秦济别过脸去,不再回答。
夜深了,有风吹过,秦济低声道:“我们走吧。”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盘碟、烧鸡,手指碰在一处。
秦济僵住了,他倏忽收回手去,如梦初醒。简其修抬起眼睛,看他,又道:“方才的话,我还没有讲完。”
秦济长到这么大,对人对事,常常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的心跳将起来,讷讷道:“简兄。”
简其修道:“要是总想一个人平安无事,算在意吗?”
秦济低声又道:“简兄。”这一次的语气几乎算郑重了。简其修微微一顿,不再说了。
两个人拿着一概碗碟,往小厨房走。走到一半,秦济道:“你在意他什么呢?”
简其修说:“他对人对事,常常很好。”秦济苦笑道:“这个世上万没有因为一个人好,就在意的道理。”
小厨房的门拉开一条缝,简其修又道:“那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好呢?”秦济不响。半晌,只道:“有一点好奇。”简其修微微笑了一下:“是可怜了。”
他的笑淡淡的,笑得秦济的心有些难过。秦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简其修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
秦济将小厨房的门合好,虚虚打开一条缝。一转身,简其修站在月光下,静静等他。月光下,他的影子有一点萧索,把秦济的心揉皱,变成一滩水。
两人一路无话,走回宿下别院。好巧不巧,房间仍旧挨在一处。秦济转身进门,简其修抬手一推,门便打开。秦济回过头来,简其修又恢复如常神色,道:“还有事吗?”
秦济定定看他一会儿,突然道:“我……并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简其修说:“嗯。”
秦济道:“我对你好,也不是可怜……或者只是好奇。”
秦济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解释,却又如何都讲不出话了。简其修静静地等着他。
秦济忽然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身高相仿,身形相似,面对面站着,肩膀便挨在一处。
秦济低声道:“若有一天,简照生要你杀长乐,你怎么办呢?”简其修微微一怔,秦济道:“我知道了。”
简其修道:“我不会叫他杀你。”
秦济道:“让你们父子吵架、相向,都是最没有必要的事。”
简其修说:“为什么?”秦济道:“因为你会难过。但是在意一个人,不会叫他难过。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你若当真还是黑雀就好了。”
秦济道:“既然明知道没结果的事,就没必要讲破。”简其修不说话了。这些时日,秦济对他笑,对他好,劝他、担心他。百花村分别时,秦济说有缘再会。原来他都觉得是没有结果的事。秦济握着一个分寸,叫他们藏在一条安全的线下,叫彼此快乐,难得糊涂,却永远不说破。因为他一早知道,说破是最没有必要的事,只有徒增烦恼。夜色里,两个人静静站着。身边有风声、蝉声,以及一声鸟鸣。简其修想,原来在意不是喜欢,是一种烦恼,是我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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