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秦济同简其修都彼此错开几步,就算晚上一同查探内院房间,都很少讲话。赵阿瑶来问过一次,秦济故意装傻,她也就不再问了。
如是每个房间搜过后,只剩下赵越正房、书房,以及赵夫人住的东厢房不曾查过。秦济其实一开始就想潜进书房,只是赵越常常呆在里面,甚至不止白天,到了晚上,油灯也不曾熄灭。
而之前秦济以为不会巡逻的家丁,每过二更,都会在东厢房和正房外巡逻,几人为一班。东厢房外,更是有一直守着的小厮、丫鬟,生怕赵夫人有一点事叫不到人。好在换班有规律可言,秦济把他们换班的时间暗暗记在心里。
这日一早,赵阿瑶去药房煎药,甫一进门,便发现秦济也在,药罐里正咕咕冒着气泡。秦济顺口问道:“赵夫人的病怎么样了?”赵阿瑶叹了口气,说:“不好。”
秦济沉默一瞬,他们混进赵府七分靠骗,但他毕竟用了一丹门的东西。若是当真能治好一个人,也算功德一件。赵阿瑶笑了一下,道:“她的病是旧疾,阎王要你三更死,用甚么还魂丹都不好用。”
秦济笑了笑,道:“算了,尽人事就好。”赵阿瑶环视四周,又问:“简兄呢?”
秦济守着药罐,手里拿了把扇子,偶尔扇风,看着火候。他道:“去外面买药了。”
赵阿瑶道:“真稀奇,你们两个到底闹了什么别扭。”秦济照旧装傻:“原本也不是小孩子,要每天都在一处厮混。”
赵阿瑶笑了一下。挽过鬓发,又伸手拍拍秦济,要他往旁边坐,自己和他坐在一处。她叹了口气:“确实不是小朋友,你和我们都没有黏得那么紧。左一个简兄,又一个简兄的。”
顿了顿,她又道:“原本想说,你还是同他少些来往。现在看来你心里有数。”秦济低头,将石子用脚尖踢来踢去:“也没什么来往。”
赵阿瑶笑了一下,只说:“是吗?一丹门的门主,横刀派的少当家,都算你朋友。逢年过节还来长乐帮串门。也没见你和他们那么黏过。”
药房的味道甚是难闻,药味翻涌。秦济勉强笑笑,说:“我人缘确实不错。”
赵阿瑶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同你做朋友吗?”
秦济想起简其修的话,故意笑了一下:“总不会是因为我人好?”赵阿瑶点了点头。
秦济叹了一声,赵阿瑶笑笑,又说:“人好怎么了,江湖里,利己的人多,好人却少。你做好人,该高兴才是。”秦济不响。
赵阿瑶挽了袖口:“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真傻,我抢你烧饼,你还跑去给我买包子。问我吃没吃饱。”两个人认识的时候,不过十四五岁,秦济刚到宣宁府,买了个烧饼,赵阿瑶抬手就抢了。
那会儿赵阿瑶很瘦,女孩抽条快,她长得也高。看人时有股狠意。好像一只豹子。再过一会儿,有人拍她肩膀,赵阿瑶不耐烦转身,发现秦济又给她买了个包子,说:够吃吗?
秦济淡淡笑了一下:“其实人和人之间,也就这么回事。谁都想占便宜,却不肯付出。好像付出一点真心、对人好,就会被当成傻子。”
赵阿瑶笑道:“也没说你是傻子。你要是傻子,那和傻子做朋友的人,不都成了傻子?”
秦济隐约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由失笑:“我也不是和谁都做朋友的,要我觉得好的、合适的,才能真心换真心。”赵阿瑶道:“比如呢。”
秦济想了想,道:“你那时要是把那包子也抢了,我肯定不会再和你做朋友。”
赵阿瑶叹了口气,道:“但是朋友和朋友之间,总还是不一样。你和简其修、以及和我之间,也不一样。”
秦济勉强笑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阿瑶说:“别装糊涂。简兄也没抢你包子,你也觉得他人不错。现在看来,他人的确很好。你们两个合该好上加好。”她微微一笑,道:“但还是生了嫌隙。”
秦济沉默半晌,闷闷道:“没有嫌隙。”赵阿瑶道:“是有别的期待罢?”
赵阿瑶忽然一噎,自顾笑道:“也不懂你在讲什么。”秦济察言观色:“我不说了。”
赵阿瑶叹了口气,秦济忽道:“其实……我也不是对他有期待。如果说我真有什么期待,其实是他只要和我做朋友。我们两个都不要再想别的。”
赵阿瑶道:“怎么,你做不到独一无二,怕伤人家的心?”过了一会儿,秦济才慢慢地说:“我是怕我们彼此伤心。”
秦济转过头来,看着她,道:“如果有一天,我和临风吵起架来,甚至要彼此刀剑相向,你会帮谁?”
赵阿瑶稀奇道:“你们两个,都有甚么大事要吵?”秦济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赵阿瑶拧起眉头,下意识有一点抗拒幻想这件事。秦济笑了一下,道:“你看,你其实不想做决定。”
赵阿瑶反应过来,没好气道:“我谁也不帮,好了吧。”
秦济相信她做得出来。但他笑了一下:“但你会不会难过呢?”
秦济道:“就是这个道理。你在意我、也在意临风,可是如果你在意的两个人吵起来,甚至刀剑相向,你一定会难过。可我不想你难过。”顿了顿,他又道:“我不想任何人难过。”赵阿瑶说:“是了,你们长乐帮做帮主,是要让每个人都开心。”
秦济笑道:“对啊,要是让人难过,就不是长乐了。”赵阿瑶叹了口气:“他不想做决定,你也会难过吗。”
秦济说:“会吧。”赵阿瑶道:“那你的期待,其实也不比他少。”
秦济迟疑片刻,低声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想归想,明知道没结果的事,没必要强求。”
药煎好了,赵阿瑶垫着粗布,把药罐端下来,倒去残渣,留下浓浓一碗药汤。对秦济道:“我先把药给赵夫人送去。”秦济顺势道:“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两人擦肩而过时,赵阿瑶微微一顿:“但你不想有别的期待,难道不会更叫人难过?”
秦济怔愣一瞬,默然道:“长痛不如短痛。”
赵阿瑶笑了一下:“也是,总好过到时割舍不下。”
赵阿瑶转身走了,秦济留在药房,将一概药渣倒掉。还魂丹只剩下最后一颗,今天吃过,至多再有三天,赵夫人的病又会渐渐显出来。
好在换班的规律也记得差不多了,今晚必须要想到办法,将赵越引出书房。
秦济将药罐洗干净,忽然听到外面有一阵脚步声渐渐传来。一个普通郎中断然不会武功,他状似未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把药罐放好,转过身来。
一张清秀的脸,映在他的眼前,秦济微微一怔。
秦济道:“赵……赵夫人?”赵夫人轻轻笑了一下,道:“吓到你了吗?”
秦济讷讷道:“没有……”他话音一转,道:“夫人身体未好,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赵夫人摇了摇头,她四下环视,道:“赵家妹子呢?”秦济适时说:“她去给您送药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道:“天天喝药,真叫人难受。”
秦济面上不动声色,只劝道:“夫人,还是先回去吧。您要是不回去,员外也要担心。”
赵夫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一点不以为意。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秦济,只这一眼,几乎叫秦济心中惊骇,这个动作和安均是一模一样的!
赵夫人道:“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秦济压下心中疑虑,面上照旧道:“夫人说哪里话?”
赵夫人走过来,她分明要比秦济矮许多,却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叹气道:“我来找人。老爷早上要和那位神医谈事,我以为赵家妹子就有空了,能来陪我说说话。”
秦济道:“您现在回去,保不准能找见她。我送夫人回房。”由是给她拉门。
赵夫人瞥他一眼,突然道:“你第一次见我时好像很震惊,那位赵大夫也是一样。”
秦济愣了一下,道:“这个……其实是因为夫人声音好听。”他搪塞道:“第一次听夫人讲话,就觉得如同清泠泠水声。”
他只是随口敷衍,夸容貌,总觉得有些古怪,毕竟这里是赵府。夸声音至少不会出错。却未料赵夫人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道:“我以前唱过戏,乾坤变的戏班子是我本家。”
秦济讷讷往外走:“原来如此……”赵夫人顿了顿,道:“现在不唱了。”
秦济道:“夫人身体不好,唱久了,确实伤嗓子。”赵夫人微微摇头,有一点怅然。
这怅然落在秦济眼中,疑窦便又减一分。如果是真正的安均,那个看人待物总有一点轻蔑,分明是请他行镖,却说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的人,一定不会露怯。赵夫人和她神韵相似、同她讲话方式、眼神都一模一样,却偶尔会在一些地方露出不同。
秦济送她回了东厢房,但闻苦药、无愁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叫人闻一会儿就要头晕。秦济心道,这赵夫人日日喝药,也确实不容易。犹豫一瞬,秦济说:“夫人,我帮您开窗户透透气吧。”赵夫人说:“多谢。”秦济将窗户打开,看到一只鸟雀,叫声清亮,而后飞过天边。
赵夫人循声去看,那鸟雀一抖绒毛,落在屋檐上。她看着看着,又有些怅然:“它又来了。”
秦济奇道:“夫人能认出鸟雀吗?”
赵夫人微笑道:“去年冬天,它停在窗户旁边,我以为它过不了冬了,就想养它来着。”天下鸟雀都长得差不多模样,秦济猜她大概认错。但他还是故作好奇,顺着道:“夫人是怎么认出它的?”
赵夫人盖上被子,叹了口气,“它的声音很好听。”
秦济将窗扇开了一会儿,感觉屋子里的空气换得差不多了,便又关上。推窗时,余光瞥见屋脊上有一个黑色人影一晃而过,好像简其修。可他再定睛去看,却发现分明一片空旷了。赵夫人说:“你在看什么?”
秦济回过神来,将窗户合上,随口道:“没什么,刚刚那只鸟雀飞走了。”一回头,赵夫人静静地看着他。
秦济低下头来,道:“夫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赵夫人道:“我的病其实好不了的,对吗?”同她讲的话越多,秦济就觉得她越来越不像安均,或者说,只要赵越不在的时候,她就同安均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赵越喜欢看戏,她便演一场戏,叫他永远沉浸在话本中。秦济面上扬起笑容:“夫人说的是哪里话?这不是一天天好多了吗。”
赵夫人微微一笑:“你们是给我喂了什么丹药吧。”又叹一声:“也别说,你们的丹药可比那些其他江湖郎中的药好用多了。”
一时间,秦济不知该说些什么。赵夫人说:“多谢了。”秦济避而不答,只道:“夫人莫要胡思乱想,还是早些休息。”
退出门去,又听她道:“我以前在泗州唱戏,记得那里有一片山林,一到夏天,便有许多鸟雀落在树上。”秦济道:“等夫人病好了,可以同员外一起去。”赵夫人淡淡笑了一下,说:“他啊。”
她不再开口了,只是盯着床帐,好像十分疲倦。秦济余光将整个屋子扫了一遍,墙上挂着的字画,一隅摆放的花瓶,纷纷记在心底。将门关好,再抬头时,只见数处屋檐将天空切成片片格子,天光从格子里落下。
再往前走,又听屋子里响起一声长长叹息。他回头去看,那只鸟雀好像被叹息惊动,一个振翅便飞走了。秦济忽然有一些困惑,赵夫人分明一开始想要养它,又为什么没有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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