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学徽幼有隐疾,左临风小时候和他同窗,自然知晓此事,就用这个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是不出世的名医。有沈学徽做引荐,事情果然顺利许多。
唯一的问题是,他医术的确是个半吊子,最多帮长乐帮的人看些外伤。到时进府,脉不说把不出来,药方估计也开不出来。
为了晚点穿帮,秦济只好找几个跑腿的小孩打听,寻了方子给他死记硬背。说是药方,其实也只是普通治心疾的药。据他们说,赵夫人的病是天生心脉不足,这些年身体愈来愈差,有名气的神医看了一个遍,仍旧没有办法。
今年年初时,赵越便常常拜佛,上山祈福。更是寻了不少江湖上的法子,给夫人瞧病。不知是他诚心感动上苍,还是当真江湖上的偏方有一点用,前几个月,他夫人甚至能够出门,和他一起踏青还愿。
几人拎着药箱进府,比起丘府阴森,赵越显然诗情画意许多,府内设数处回廊,以及小桥流水。甚至还有一小块地,种了几畦芍药。一面走,秦济一面小声道:“若我是赵越,我也要住在庐州。”简其修同他并肩,彼此只差半个身位。听得最是清楚,由是好奇道:“为什么?”秦济理所当然:“九折峰气候恶劣,听说有些地方寸草不生。草都种不活的地方,如何养花?”
行过一道长廊,便到东厢房,正是赵越同夫人寝居所在。秦济压低声音:“这一路都是侍女引路,也不见他过来,莫不是等在这儿吧?”
话音未落,已经远远瞧见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个人,身穿华服,约莫三十四五年纪,身材瘦削。见他们来,微微笑着迎上,步伐落在地上,几乎悄无声息。
秦济心中七上八下,无极宫的人劫镖时曾经认出他来。虽不知道赵越是否认得,但他这次还是做了些许伪装。故意迟了一步,等在简其修身后。左临风刚要行礼,赵越便扶起他来,道:“不必多礼。”他微微一笑:“沈大人曾经向我提起你,说神医医术卓群。”
只是讲得漫不经心,这些年有名气的、没有名气的大夫都被他看了个遍,各个都讲自己是神医,却没有几个有真本事。左临风道:“是沈大人抬爱。”
赵越抬头向后面看过来,秦济故意将脸埋得更低。
“夫人的病,我也有所耳闻。”左临风道:“我尽力而为。”
赵越将门推开,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这些年来,我各处寻医,有些话已经听过千百遍。神医只管做便是。”
但闻一阵苦涩药味、夹杂着些许紫藤花的香气,从屋子里飘散。屋内设有几处熏香,越往里走,无愁香的味道便越来越浓。左临风道:“这是什么香,好像很少闻见。”
赵越道:“没有甚么,夫人夜里睡不安稳,只好点一些熏香安神。”说罢,身形一顿,几人停在床榻不远处,赵越轻声喊道:“三娘,你醒了吗?”但听一阵长长叹息,好一会儿,里面的人才轻轻支起身子:“怎么了?”
秦济站在几人后面,悄悄抬头,只见一层薄薄的幔纱,挂在床边两侧,偶有风来,水纹便向两侧散开,里面的人影便越来越朦胧。好像一轮水中碎月,人踏上去便要踩碎。如同一场幻境。赵越温声道:“找来一个神医,帮你瞧病。”三娘又叹一声,好像习以为常:“怎么又找人来?都说了,我这个病……”
赵越打断她,道:“三娘。”话中有几分无奈。半晌,那薄纱卷起来了,三娘看向外面的人,她声音清泠泠的,煞是好听,微笑道:“几位抱歉,我这身体实在太不争气……没法给各位见礼。”她道:“不知哪位是神医?”
听到声音的刹那,秦济蓦然转头,怔怔看着她,左临风也愣住了。一时间,竟然只有简其修与赵阿瑶神色自若。就在这时,赵越向他们看来,赵阿瑶用力拧了左临风一把,左临风骤然回神。
秦济也低下头。心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左临风若无其事:“烦请几位等在外面,由我和舍妹为夫人把脉。”赵越道:“我也留下。”
简其修和秦济出门了,门刚关上,秦济便道:“她……”他忽然冷静下来,简其修和赵阿瑶都没见过安均,自然认不出。
简其修神色不动,道:“阿秀,对吗?”秦济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简其修想了想:“声音。她的声音很耳熟。”
秦济道:“不止如此……”简其修道:“身形、声音,都很像。”
秦济摇了摇头,犹自重复:“不止这些。”几乎心乱如麻。简其修偏头看他,当真有些好奇:“还有什么?”
这时有一只小鸟停在树梢,啾鸣清脆悦耳。秦济深吸口气,道:“是……眼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安均,安均遮了一张白色面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眼里却总有一股冷意,看人时不留情面。简其修微微一怔。他不曾见过安均真容。唯一见过的也只有假阿秀。但如今想来,三娘的眼神里,也确实有同假阿秀十分相似的地方。好像一汪化不开的冷水。
江湖上擅长易容的人有许多,比如赵阿瑶,但是易容术当真出神入化的人其实很少。易容有三等,一等画皮,二等画骨,三等画神。指的就是面貌、身形,以及神态。许多人只能做到改换容貌,做到二等已经是少数,更别提画神。
是以许多人易容的时候,要么是假扮一个别人不熟悉的人,比如安均假扮阿秀。若是有女子扮男子,又不会画骨的话,就会尽量坐下,因为站着时,身形破绽便会更多。
好一会儿,秦济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安均。”可若不是安均,这天底下又怎么会有两个这样相像的人?身形、声音,以及看人的眼神。简其修道:“为什么?”
秦济道:“如果她是安均,那赵越又为何要抢她的东西?”他胡思乱想:“难道素月仙子收了徒弟……听说仙子好些年销声匿迹,也不曾收徒。”素月仙子便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擅长画神的人。简其修说:“她确实收过两个徒弟。只是都死了。”秦济微微一愣:“什么?”
简其修避而不答,只道:“素月仙子死在三年前,我杀的她。”秦济沉默一会儿,迟疑道:“她招你惹你,你干嘛杀她?”
简其修淡淡道:“她的易容术要活剥人皮。生生剐死许多人。”
秦济道:“那她的两个徒弟……”静默半晌,简其修只好道:“我杀的。”
秦济哭笑不得:“怎么,也剐人皮?”
简其修不大高兴,不知为何,他很不喜欢秦济这样问他。平日已经被问得太多,此刻闷声道:“我不知道。”他杀素月时,只知道她刚刚收徒。秦济见他神色,已经反应过来几分:“简照生要你杀的?”
简其修道:“嗯。”秦济笑道:“恶人收的徒弟就是恶人,是这么说吧?”
简其修说:“是吧。”
秦济叹了口气,正色道:“那你呢,你怎么想?”秦济笑道:“你不想杀他们吧。”
简其修低头去看地上,漫不经心:“没什么想不想的,师……父亲说要杀,我便杀了。”这时一只蚂蚁爬到他脚下,犹豫一瞬,他还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叫那蚂蚁过去。秦济逗他:“怎么,那你爹说要你死,你也去死?”
简其修微微一怔,别开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秦济又叹一声,道:“我说这些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是觉得,如果那两个人没有死,又被简照生规劝,说不准简家能多两名弟子,世上也能再多两个好人。但他们死了,就只能做坏人。再没有别的机会。”
简其修不响,眼眉敛起,从这个角度看去,几乎只能看到睫毛。秦济瞥他一眼,心道,怎么忽然生气。哪里惹他。忽然豁然开朗,故意笑道:“好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本来也和我无关。”
他一本正经:“但是就算简照生要你死,你还是不能去死。”简其修用一种探寻的眼光,定定看他:“为什么?”秦济笑道:“因为你肯定是好人呀,你要是死了,天下就少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好人。”
半晌,他才道:“活着……做什么呢?”
秦济微微一怔,“活着自然有很多事可以做。赚银子、花银子。”这话听着倒是耳熟,想来秦济同简其松当真有话聊。秦济又道:“……或者看遍山河。”秦济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走镖吗?”
简其修摇头,秦济笑道:“因为可以去很多地方转转,总是拘在一处,多没意思。”
简其修淡淡道:“一直呆着,也没什么不好。”秦济笑道:“那就变成一棵树了。”又忽然伸手拍他,好像要把郁气拍散:“简兄,你长这么大,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过了一会儿,简其修说:“有的。”秦济来了神,道:“是哪里呢?”
简其修不回答。事关私事,秦济也不追问,只是道:“但你要是死了,不就去不了了。”
简其修淡淡道:“现在也去不了。”秦济道:“那就能去的时候去,一个月,两个月,或者半年以后,总去得成吧?”
简其修说:“要是都去不成呢。”秦济讶道:“那你就和你父亲、还有那个师父,说一声,给你几天时间。他总不能连这个都不答应。”凑到他面前,微微笑道:“好了,不要不开心了,我刚才说错话,你多担待。”被他这样看着,简其修忽然觉得心中郁气、茫然烦闷,一刹变得没有意义。简其修想,我干嘛要生气,分明是我在骗他。
左等右等,赵越也不出来。看来这病是看得没完了。秦济随口聊天:“你要怎么去,一个人吗?”
简其修想了想:“一个人吧。”
“做什么呢。”
“不知道。”
秦济失笑一声,道:“简兄,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难道你只知道练剑?”简其修又说:“嗯。”
秦济不想当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有可能。于是笑道:“没有关系。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你跟我讲,我走镖去的地方多,说不准就能给你些参考。”
“你有什么想看的吗?”秦济兴致勃勃:“大漠、或者海边?我之前都有路过……要吃新鲜山楂的话,可能要去泗州……”还未说完,简其修打断他,道:“秦济。”
秦济耐心等着,然而简其修张张口,想说,没有必要,他还是去不了。但秦济看着他,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半晌,他才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心不在焉道:“以后再说吧。”简其修不想再继续说这个,干脆扯开话题:“左临风医术如何?”秦济想了想,笑道:“不好。”
简其修道:“那你们怎么办,没过几天,不就要被赶出门去。”
秦济又笑一下,他笑的时候,若是想到办法,眼睛会微微一弯,看起来有一点狡黠。简其修和他呆久了,此时也反应过来:“你有办法?”
秦济道:“之前帮一丹门的门主送过镖,他送过我几颗药丸,可保气海真气不绝。”这种药温养五脏、也调和气血,若是非习武之人服下,便觉精神充沛。秦济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刚叫临风把这药丸熬进汤药里给赵夫人吃,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赵夫人精神变好,赵越也能留我们在府里了。”
秦济咳嗽一声:“我也没有骗他。那药确实是好东西。”简其修淡淡道:“一丹门的东西,你就随便给人。”秦济笑道:“怎么是随便。药就是给人用的,给谁用不是用?原本我想留给阿瑶。但现在不是有了解药吗。说来也要感谢你。”
再过一会儿,赵越推门出来,眼角眉梢带着一点笑意。原本几人来时,赵越虽然礼貌,却仍然有一点倨傲,但现在那点倨傲已经消失不见了。左临风道:“夫人的病,可能还需调养一阵,我为员外留下药方,你按照我说的,自行抓药便是。”赵越忙道:“这怎么好,神医,不若你留下,继续为拙荆调养身体。”
左临风面上显出为难神色,赵越察言观色,笑道:“钱财好说。”
赵越这种人,疑心很重。要是直接同他讲,他肯定要起疑心。秦济这才提出要他推诿几番。登时按照计划,苦笑道:“也不是,能为员外分忧,我也很高兴。只是我与同门行医来此,是想为更多人瞧病,而不只是……”赵越听出他弦外之音,于是道:“神医,我不留你太久,半个月好吗?拙荆身子好一点了,我便送您离开。”
赵越叹道:“神医医者仁心,我不强留。你且当我自私,只是三娘的病让我挂心太久。这么久以来,神医的药是唯一见效的。”赵越道:“半月以后,无论三娘是否痊愈,我都许神医诊金千两。”
左临风说:“既然如此,就叨扰了。”赵越眉峰一缓,喊来一位侍女,喜道:“快去给几位收拾别院。”
几人纷纷拜过,转身跟着侍女走了。一路路过回廊别院,有个戏班子正收整东西,身上背一杆大旗,往府外走去。秦济目送他们离开,小声道:“早知道这赵越爱听戏,混进戏班子里估计也行。”简其修静静听着,心想:他怎么总有这样多旁门左道?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事能叫他烦扰了。忽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还未回头,便听见秦济压低声音:“亥时三刻,先查外院,怎么样?”简其修答非所问:“我们两个吗?”
秦济微微一怔,不过是搜寻院子,是不是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干系?但他还是道:“外院太大,我们两个轻功最好,适合速战速决。”
秦济讲话时,为了不叫人听见,和他贴得很近。秦济见他不回答,又继续拉他,故意道:“你说过要帮我的,可不能再反悔。”简其修回过神来,说:“嗯。”陡然加快速度,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开。
再往前走,院中草木扶疏,风吹动时,便有簌簌响声。秦济不动声色打量,依赵越的性格,是不可能将棺材放在外面的,否则太过显然。因此,必然有密道、密室一类的东西。他同简其修今夜探过,也能将赵府夜中的巡防布置摸得八九不离十。
而且……若是事情败露,也能找到条逃跑的路。不至于将性命丢在这里。
只是他心中慢慢升起疑窦,一路走来,赵府侍女、家丁,甚至唱戏的戏班子,几乎人来人往。丘杌崖上,工坊已经足够安全了,但是丘墟如非必要,几乎不叫人上山,若赵越从不避人,那庐州那些失踪的小孩,又被他关在哪里呢?
要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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