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无尽日(六)

持朝

这时相见,简其修几乎以为是芙蓉玉再次发作,叫他疼痛难忍,于是产生幻觉。秦济伸手一带,将门关好,径直向他走来。

今日他穿得一身粗布麻衣,腰间系好束带,身上挂的佩剑却缠了许多布条。到了面前,秦济没有看他,只是兀自蹲下,手中寒光一闪,现出一把短刀。

简其修默默看他,秦济刚要抬手,便听他道:“明日我便死了,你不用这时冒险。”短刀将将停在半空。

简其修见他不动了,以为他听进去。只是一时间,又不知有甚么好说。干脆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以前还不知道你会变声。”好一会儿,秦济才慢慢道:“行之声音同我从前很像,比较好学。”

秦济又抬起手,一阵寒芒,映亮简其修双眼。简其修叹了口气,道:“秦济,你一定要……”但听叮啷两声,那两条铁链断开,摔在地上。

简其修微微一怔,秦济头也不抬,又去拿他手腕,要一鼓作气把那两枚银阙骨环也打开:“一定什么?”简其修没出声。秦济淡淡道:“简兄,是不是在你心里,人与人之间就必须要你死我活?”

秦济嗤笑一声,手指一动,便将刀刃贴着手腕皮肤,挤进那骨环之间,“我做帮主,就必须得今天杀一个人,明日再给人下毒?要是谁骗了我,我就得把他大卸八块?”

然而骨环收得太紧,叫他根本寻不得半点空隙。秦济干脆用手指去勾。简其修声音很低:“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时手腕一阵碎骨般疼痛,不由闷哼一声。秦济也跟着僵住,不敢再动。

只见那骨环猛然缩紧,发出喀喀声响。秦济小心翼翼:“这……这是什么东西。”

等那缩紧的骨环慢慢停下来。简其修才笑了笑:“简家的银阙骨环,只要用力,就会立刻绞紧。”

秦济怔然道:“这……这审犯人用的吧?怎么用在你身上。”简其修微笑道:“我就是犯人。”

秦济踌躇片刻,低声道:“我惹上简盟主,却直到现在,长乐帮也没有上缉恶令……是因为这个吗?”简其修默然不响,秦济低声又问:“值得吗?”

简其修淡淡道:“我情愿的事,不算值不值得。”秦济轻轻道:“那天晚上,你既不解释、也不讲话,现在自己去死……倘若我不来,这些事,你要谁知道?”

简其修默然不响,半晌才说:“就算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秦济又叹一声,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握着简其修右腕。

骨环是银白色,挂在腕骨上,染上斑斑血迹。简其修安慰道:“不算太疼,没有关系。”

秦济勉强笑笑:“简兄,你是不是碰到任何事,都只会说’没有关系’。”

简其修说:“不是。”他眨了眨眼,又说:“对不起。”秦济微微一怔。

两人四目相对,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场合。简其修穿黑色衣服,身上有血,有伤,头发也有些乱。头顶有一扇小窗,月色照下,映得他鼻梁高挺,眉眼好看。秦济鼻头一酸,低头含糊道:“……作何道歉。”简其修说:“不该骗你。”

秦济叹道:“你是该和我道歉。”说着,便要再去拉那骨环,却被简其修轻轻按住。秦济不解看他。简其修犹豫道:“秦济……你打不开这骨环的,没有必要冒险。”

眼见秦济不答,又慢慢地说:“而且……留在这里,也没有必要。快些离开吧。”秦济怒极反笑,“我才试了一次,你怎么就知道我打不开?”想要将他的手拂开,只是试了几次,竟然纹丝不动。

秦济不耐道:“你放手!”简其修道:“就算你能打开,那以后呢?”秦济提高音量:“自然是让你离开!”

简其修一字一顿:“离开简家,我又能去哪里。”

秦济怔怔抬头。月光下,简其修的眼神很静,一如当时初见,是一潭静水流深。似乎这一路走来,他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潭水,依旧是那两颗冷石。半晌,秦济也同样一字一顿:“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简其修叹了口气,道:“秦济,你走吧,若被简盟主发现,长乐帮在劫难逃。”

秦济冷道:“令牌我早就交了,救你的不是长乐,是我秦济。他要杀就要他杀去。”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干脆挣开掣肘,用手指再去勾那骨环,想要将它掰断。

简其修拦不得他,竟然慢慢一笑,笑里有一点冷。秦济道:“你笑什么?”

他淡淡道:“秦帮主,在下既无亲朋,也无好友,你总是说:哪里都能去,却不曾想过于我而言,天下都是一个模样。”秦济手下一顿。

简其修深吸口气,讥讽道:“还是说,秦帮主一心相救,也不是要我远走高飞,而是要我有鬼剑的名头?”秦济猛地打断他:“够了!”他定定道:“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

这时骨环喀拉拉收紧,秦济感到一种钻心的痛楚,压得他指间渗出血来,却咬住牙,不肯撒手。简其修慌乱道:“你松手!”秦济不肯,硬生生从里拉住骨环。

骨环越收越紧,却仍旧没有断掉的意思。秦济疼得额头出汗,指甲里的血愈来愈多。简其修猛地后撤,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咔嚓一声,骨环裂成两半。

秦济喜出望外,笑道:“这不是可以?”又要故技重施,去断另一个骨环。

然而简其修将左手向后一撤,不叫他碰,面色也发冷。秦济诧异道:“又怎么了?”

简其修一字一顿:“我不去天涯海角,就要去死,行不行?”

话音落在地上,才听秦济冷冷道:“你说死就死,你还欠我东西未还,哪有那么容易。”

简其修身受重伤,经脉也被封住,根本不是他对手。秦济心平气和,一把抓过他手腕:“阎王和判官都在外面坐着,还轮不到你说话。”接着,又定定地说:“还有,下次再这么讲话,就别怪我真的发火。”

秦济手指勾住骨环:“在你去天涯海角之前,总要先把欠的东西还清。”简其修微微一怔:“欠你……欠了什么?”

秦济头也不抬:“那日襄州城外,我问你三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骗了我。是也不是?”简其修不响,秦济又道:“还有那铁莲子,本来你送我玉佩,我就送你铁莲子,一物换一物,但铁莲子是我的,玉佩却不是你的。你算不算还欠我一块玉佩?”

秦济从里拉住骨环,深吸口气,刚要掰断,又听简其修道:“我……我将玉佩捡回来了。”

秦济动作一滞,纳罕抬头。月光下,简其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原本沉沉静如黑石,如今却有一种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简其修小声道:“我以为你不要了……就捡回来,你若还想要,我还你便是。”

秦济怔怔看着他,几乎要气笑:“还我?那玉佩是人家简其松的!分明是你借花献佛!怎么不问问人家要不要送我?”

简其修依旧小声:“我也想送你的。但是我没有。”秦济再说不出硬话。

于是干脆继续掰那骨环,瓮声瓮气道:“管你有没有。你欠了我一个问题、一对铁莲子。总之要找来东西还我。要是……要是找不到。”一声脆响,骨环显出浅浅一道裂纹。秦济笑道:“你就陪我走镖,用镖钱来给我买。”

这一刻,月光如水,在这间牢房中融融淌过。秦济扯开骨环,满手是血,仍然勾起唇角:“看什么,是不是太感动,几乎要以身相许?”

简其修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他。秦济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时一双薄唇蹭在他嘴角,叫秦济一瞬噤声。

不过是简单动作,简其修肩上便又渗出血来。秦济犹如大梦初醒,猛地向后一仰,才叫唇齿分离。

秦济结结巴巴:“回、回去再亲,”他脸上如同火烧:“这儿不合适。”慌乱要将简其修扶起。简其修却又问道:“去哪里?”

秦济不明所以,话说得如此明白,又为何还要再问。但仍然不假思索:“自然是回长乐。”

过将许久,简其修手下用力,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这一刹那,他心中盘旋许多疑问,万物归一,似乎只有一句:不怕后悔吗?他不敢去想这个如果。倘若秦济说怕,他不知如何是好。倘若秦济说不怕,若当真有那么一天,秦济却对他后悔、对他失望,他便会更加难过,如同万仞加身了。

秦济见他安静,生怕他又在胡思乱想,便道:“还有甚么想问?不要藏着掖着。”两人走到门口,才听简其修犹豫说:“会后悔吗?”秦济好笑道:“我说会,你就不同我走了?”简其修一怔。

秦济微笑道:“后不后悔的,到时候再说嘛!而且就算后悔,又能如何?”简其修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担心……”秦济微笑道:“那就不要担心,平白惹自己烦扰。”拉着他的手,推开大门。

简其修忽然说:“等一下。”秦济莫名停下。简其修拿过他手中短刀,抬头看那扇小窗。接着,陡然飞出手中寒芒,窗棂应声而碎。

适时如水月光,映亮满地碎裂的骨环、断掉的铁链,何其残忍。窗户碎掉,又好像有一只鬼,从那扇小窗中飘摇而出。秦济明白过来,道:“放心,我跟着行之过来时,外面没有人瞧见。断不会连累到他的头上。”简其修点了点头,短刀回旋着落回他手中。

其时万壑松峰松林声响,松涛不绝,浩渺悠长,却与过往长夜,他听到的每一阵松声都不甚相同。他心中陡然一片清明。将短刀还给秦济,简其修淡淡道:“走吧。”

====================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