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无尽日(五)

持朝

简其松推开门,简照生正在挑烛火,银针一挑,油灯就明明暗暗地烧起来。简其松怯怯喊了一声:“爹。”

简照生神色不动:“怎么走得这样慢?”

简其松把门再稍稍推开一些,挤将进去,讷讷地说:“站得太久,有些累。”说完便立刻偏过头,生怕简照生骂他。

谁料好一会儿也没有声音,他这才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简照生叹了口气:“你啊。”

简其松大起胆子,拉过椅凳坐下,“爹,其实我真的不想做什么盟主,也没那个本事……”简照生打断他:“上次叫你练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简其松吞吞吐吐:“已经会使一招半式。”简照生哼了一声,道:“那套剑法有一百式,当时叫其修练,可是一学便会。”

话音未落,不由微微一怔。简其松看他神色,小心道:“爹,好像自从我大哥回来,我就再没见到他……”简照生敛起神色,淡淡道:“不要再提他。”

简其松微微一滞,又见简照生回过身,拿起一柄长剑,递给他:“其松,今天我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

简其松低声道:“您说……要上九折峰。”他接过剑来,黑沉沉的一柄剑,握在手中,几乎叫他拿不住。不由瞪大眼睛:“这……这不是大哥的参衡吗!”

简照生冷哼一声:“这柄剑是其修十岁生辰礼,玄铁打造,天下只此一柄,连你都没有,我对他够好吧。”

简其松不敢说话,简照生冷道:“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也是这般的好,可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丢尽脸面。”简其松困惑问道:“她是谁。”简照生绷紧唇角,冷道:“魔教之人!……也是我最恨的人。”

半晌,才听他道:“很多年前,我同你娘,与一个人结拜作亲朋,各处行侠仗义,游山玩水。以为这天底下再没有这般亲近的关系了。可当我就要坐上盟主之位时,却被三山五岳说,我与魔教交好——”深吸口气,压住体内气血:“若不是我及时撇清关系,恐怕她害得我已是人人喊打了!”

犹豫片刻,简其松仍未忍住,怯怯道:“那是因为她隐瞒身份,你才恨她……还是因为她,爹险些做不得盟主,才要恨她呢?”简照生骤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简其松登时放低音量,说:“对不起,我多嘴了。”

简照生眼神落在剑上,道:“以后这柄剑,你要拿好。”简其松说:“我拿不动。”

简照生冷冷道:“拿不动也要拿!”他有些不耐烦:“这些年我叫你练剑,你总是懈怠偷懒,偏要去研究什么生财之道。你以为钱是如何赚的?是你在那些银铺里,随便收放,就能赚到吗?倘若你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争先恐后地为你送上银钱。”

简其松微微发颤,喉咙好像被浆糊糊住。简照生重重一叹:“可惜了!你这三脚猫功夫,在这个位置上,决计是坐不稳的。但若有了这柄剑……想必也能拖得一时片刻,等我从九折峰回来。”

简其松握紧剑柄,掌心汗津津的。他勉强道:“是大哥这柄剑,有什么名头吗?”简照生道:“你不必管。明日之后,这个名头就是你的了。”

简照生看向窗外,此时夕阳落了,云层渐染。简其松怕极了,想要走,又听他说:“对了,你同明远,也有几年不见了吧?”

简其松下意识回道:“自他下山历练,确实有几年了。”简照生点了点头:“几年不见,也不知道人会变成什么样。”

又听他轻轻叹气:“唉!寒山这几年,除了明远,似乎也不再有新起之秀。明远这个孩子,悟性虽有,为人处事却不聪明。”

他回头看着简其松,简其松不由打了个哆嗦,简照生微微一笑,道:“胆子这么小,怎么做盟主。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记得好好练剑。”

简其松怔怔往回走,周围流水潺潺,亭台楼阁,秋风一吹,松林声声。简其松走出半路,突然用手撑住树干,一声呕了出来,却无甚可吐。

忽听得一道声音传来:“其松,你没事吧。”抬头看去,旬明远站在他面前。甫见到他,简其松心头一颤,旬明远视线扫过他,困惑说:“是吃坏东西了吗?”简其松将剑握紧,勉力摇头。

旬明远见他没事,也点点头:“既然无碍,我先走了。”简其松失声喊道:“明远师兄,且等一下!”

旬明远莫名其妙,回过头来,就在这一刹那,黄昏仿佛在他脸上绣下一道血迹。旬明远道:“还有何事?”简其松心头被恐惧攥夺,无论如何也说出来了。旬明远又说:“对了,怎么不见其修?”

以前旬兆带他来简家,也同简其修见过几面。只是简其修太沉默寡言,叫他记得不深。后来再长大,就更少见了。简其松嗫嚅道:“大哥他……他有事出门。”旬明远点了点头,余光扫过那柄剑,微微一顿。

简其松说:“明远师兄,明日你就走了吧?”

不知为何,旬明远怔怔看了一会儿那柄剑,默然不响。简其松小声道:“明远师兄,怎么了?”旬明远移开视线,道:“也许吧。”再不理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半路,简其松却仍旧站在那里,只觉这柄剑太沉,坠在他手里,要把他拉下地狱。

秦济坐在床上,几乎坐立难安。一会儿看手中回风,一会儿又去看天边明月。朗月缓缓升到树梢,阎王喝多了酒,好容易去外面吐完,摇晃着走进来,见他心不在焉,便笑道:“赵兄,你莫不是瞧上了谁,急着同她相会?”

秦济笑了一下,顺他话说:“是了,阎王兄可要替我保密。”

阎王哈哈一笑,这时听得一阵敲门声响,判官将门打开,见到行予一身玄袍,手里拿着一张木质牌子,上写一个乙字。见到秦济,隐隐有些埋怨:“果然在这!明远师兄也就算了,你……给你分了房间,怎么也不按地方住。”

秦济有些莫名,仍旧走过去,温声解释:“我见那大师年岁已高,若让他与三个人一起住,恐怕睡不好觉!”行予古怪看他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将手中牌子递给他:“这可是我们盟主给你换的,快些收拾,过去住吧。”

秦济微微一怔,简照生给他换房间做什么?……难不成是简其松的意思?秦济下意识谢绝:“多谢盟主好意,只是我同几位侠士十分投缘,恐怕不想换房。”

行予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将那牌子一把塞给他:“住不住的,我不管你。只是明天一定要去乙字席上,不然盟主要怪我的。”秦济只好接过来。

合了门,阎王看得莫名:“怎么要给你换房间?”秦济不以为意一笑:“要是阎王兄喜欢,你去住便是。”随手将牌子扔在桌上。阎王瞥了那牌子一眼,嘟囔道:“这狗牌子,我才不要。”

此时戌时过了,秦济说:“我去解手。”判官合上手中书卷,忽的一声,吹灭油灯。笑道:“这次要多久?”秦济微笑不答。阎王道:“要不要给你留门?”

判官轻轻一叹:“唉,阎王,不要再问了。”阎王有些不满:“我做好事,你怎么又要骂我!”秦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转身走出门去。

秦济沿着墙下阴影,走出半程,便见一个年轻身影站在丙丁号房之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秦济绕到他后面,借树下阴影,轻轻拍他肩膀:“少盟主!”简其松吓得一个激灵。

他猛一回头,结巴道:“赵兄!你真是吓死我了!”

从这个角度,能见到丙字号未灭的烛影。于是秦济轻轻摇头:“不要站在这里。”左手一拉,揽过简其松的肩,一路运起轻功,最后在一处回廊后停下来。简其松被他一路拉着,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停下来,几乎瘫倒在地。秦济回头看他,不由心道:都是姓简,怎么武功差距就这样大。却也来不及说这许多。

秦济刚欲开口,简其松匀过气来,抢先问道:“赵兄,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秦济眼神一闪:“是我一位朋友所赠。”

简其松脱口而出:“是我大哥,对不对?”将那玉佩拿出,月光下,但见玉石色泽温润。他急切道:“虽然这玉色不同……可是这棵松,分明就是我之前那枚。”

秦济歉疚说:“对不住,少盟主的那枚长松……不小心被我弄丢,只好重新刻一枚还你。”

“我今日邀少盟主来此,是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少盟主答应。”迟疑一瞬,秦济才慢慢将后半句话讲出:“……我想借盟主令一用。”

简其松一愣,秦济反问道:“简家后山可有刑牢一类?”简其松点了点头:“确有刑堂,平日用作审讯关押。”秦济心中了然,当下便道:“我要进去。”

简其松登时心神电转,明白过来:“你要用盟主令进刑堂。”秦济点头道:“不错。”简其松脱口而出:“你要救我大哥?你与我大哥是什么关系?”

秦济微微一怔,半晌,才低声说:“我们……是很好朋友。”简其松说:“可我从来不曾听过大哥有朋友。”秦济想,连姓名都没有的人,又如何有朋友。

简其松口中喃喃:“好,好。”生怕自己哭出声音,干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秦济道:“你怎么了?”简其松摇了摇头:“我是高兴。”他手忙脚乱,将身上盟主令解下来,递给秦济:“我和大哥自幼一起长大,可惜我本事太差,又胆小,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秦济摇头道:“已经足够了。少盟主,你是个好人。”思虑一阵,又说:“可否劳烦少盟主帮我找两匹骏马。”

简其松当机答应:“好。”转身欲走,却又忽然一顿,回头对秦济道:“对了,还不知兄台大名?”秦济有些莫名,却还是回道:“长乐帮,秦济。”话音未落,简其松怔在原地。

秦济见他不动,不由说:“怎么了?”

简其松脑子里乱成一团,此刻结结巴巴:“我听行予说,大哥被当作魔教,也是因为和两个魔教的人来往密切,这才惹得盟主震怒。其中一个便是长乐帮主。”

“可若只是朋友,大哥又为何要拿我的玉佩送人……是了,要是爹看到这玉佩,必然会以为你是我的朋友,不敢杀你……”简其松皱着眉头,先是想,难道大哥就没有吗?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简其修的确是没有的。只是他太沉默、太安静,于是很多时候,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秦济不想再惹麻烦,只好道:“我们确实是朋友。”话音未落,却忽然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样一看,他确实欠我一个玉佩。该当送自己的。”

秦济叹了口气,脚步一踏,就要离开。又听简其松在背后喊他:“秦帮主,且等一下!”回过头去,简其松将一柄剑递给他。秦济认了出来:“这不是……”简其松眼神清明:“这剑太沉,我着实拿不动。劳烦秦帮主物归原主。”秦济默然片刻,伸手接过。

秦济说:“我多问一句。你和你大哥……并非一母同胞,对吗?”简其松苦笑道:“我出生那天,外面下起大雨,有人在简家门口扔下一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那时我娘难产,我死活不肯出来,我爹便说,不如不要孩子。又怕她伤心,这时听到孩童在哭,便想将这个孩子当作是我。”半晌,秦济点了点头,“后来呢。”

简其松笑了一下,“后来孩童抱回,我娘也终于将我生出来。我娘见到产婆手里一个小孩,我爹呢,手里也有一个小孩。便说:原来是双胞胎,怪不得这样累人。”

沉默片刻,秦济才说:“原来如此。”此刻将参衡提在手中,他忽然想,怪不得这柄剑要比回风沉这许多。

长长漆黑甬道,忽地响起声音。简其修失血太久,原本阖着眼,此时循声看去,只见那石门轻轻一松,从外被人推了开,行之手中拿了一碗水走进。简其修怔了一下,道:“行之,今日人多,怎么到这里来?”行之闷声不响,半蹲下来,将水递给他。

简其修说:“多谢。”然后不顾骨环喀拉拉收紧,伸手接过那碗水。一仰头喝干了,骨环又在手腕上缚出血来。

行之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简其修总是如此,半点不肯叫人帮忙。简其修将碗递还回去,又说:“多谢。”

行之道:“今天盟主说,是你杀了旬长老。”他不敢抬头,简其修轻轻笑了一下:“是吧。”

行之道:“是冤枉人的,对不对?”简其修说:“是与不是,也没关系。盟主说是,你就听着。”行之怔怔听着,好一会儿,突然快步走到他身旁,好像发了狠心。

他取出一枚钥匙,轻轻一挑,那两条穿透琵琶骨的铁链便断将开。简其修肩头一轻。

然而伤得太久,仍旧动不了。他叹了口气:“盟主叫你解开吗?”行之低声说:“是。”简其修说:“那明天审我时,又怎么办呢?”行之沉默不语。

简其修微笑道:“行之,盟主很喜欢你,等我死了,你就做堂主。”行之茫然道:“我……我想做堂主,但不想这样变成堂主……”越说声音越低。

他作势要去扶他:“堂主,你走吧。”简其修却不动。行之连试几次,都没法将他扶起,不由急道:“堂主!”

简其修说:“我走了,你怎么办?”行之喃喃地说:“我没想过。”

简其修又叹一声,静静道:“还是要想一想,不怕死吗?”行之本就迟疑眼神,越发暗淡下去。过将一会儿,他慢慢垂头,将地上那两条玄铁铁链捡起来。

只是他不知如何是好,由是拎着那两条铁链,茫然伫在原地。简其修说:“你过来。”然后轻轻一动,接过那铁链,绕在自己手腕。

啪嗒一声,铁链环环相扣,这就变成一条铐子锁在他手上。简其修淡淡道:“你就同盟主说,若说我受三刑,难免会有旁人觉得盟主残忍。这才将锁链解开。其实是为盟主着想了。这便衬得盟主心地仁义。”行之苦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堂主想得周全。”

简其修又笑一下:“你记得。盟主最好面子,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做要他下不来台的事。”微微一顿,又道:“要做堂主,你总要明白盟主最在意何物。”

简其修垂下眼睛,视线停在那玄铁链上。好一会儿,才慢慢道:“行之……你说是做人好,还是做神仙好呢?”

行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试探着说:“是……做人更好吧。”

“为什么?”

行之想了想:“若做神仙,我飞上天去,我娘该怎么办?也不能叫她也做神仙。”

简其修静静盯着虚空,好像想许多,却又好像没有。半晌,他才道:“那是做人好,还是做鬼更好?”行之说:“有什么区别?”简其修说:“做鬼的话,只要听话就好了,就会有人需要你。也没有情绪,不会难过,不会受伤。若是做人,就要有自己的想法,知道喜怒哀乐、对错之分。难过会更难过。”

行之道:“那快乐也会更快乐吧?”

半晌,简其修说:“我不知道。”

行之道:“可是人为什么会需要鬼?”简其修微笑起来:“很多人做不到的事,鬼却可以做到。”

行之讶道:“是了……人家都说,鬼是幽魂一缕,邪的、恶的,什么东西都拦不住它。若给好人做事,也便罢了。若是给坏人做事,那岂不就成了伥鬼。”静默半晌,简其修道:“是伥鬼吗?”

这时简其修垂着眼,月光几乎照不清他面容,不知为何,行之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当真变成一只鬼,可这只鬼却是很茫然的,与恶鬼毫无干系。他被这寂静压得喘不过气,刚欲打破,却见简其修轻轻笑了一下。

简其修叹了口气,道:“是了,那还是做人更好,对不对?”行之住了口,不敢回答他。又听他慢慢道:“行之,以后若有什么大成的心法……不要相信,也不要去练。”行之听不明白,却也还是应说:“是。”

这时崖洞尽头,忽然传来行予声音:“行之师兄!行之师兄!”那声音顿了顿,困惑地说:“怎的这么久都不出来?”

行之匆匆回头,登时沉下声音,摆出师兄姿态:“这就来。”耽搁的时间太久,确实该出去了。行之将那水碗拿了起来,走到石室门口,又回头说:“堂主……虽不知是什么误会……叫盟主觉得,是你杀了旬兆长老。我却是不信的。”简其修淡淡道:“是我杀的。”

行之猛然一怔。简其修一字一顿:“我杀了他,杀了许多人。行之,只当我是恶人吧,如今是罪有应得。”

行之心头惶然,后退几步,不知该不该信。脸上神色变换。半晌,他低声道:“我知道了。”回手将门关上。

门外听他喊声:“行予,你在哪里?”等了片刻,没有回答。想必是行予找不见,又耐不住性子,自己走了。

行之的脚步声也越行越远。石室重又回归寂静。其实他几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如今却想,要是秦济能陪他说一会儿话,那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叫他微微顿住,不由阖上眼,不让自己再想。就在这时,却听咔哒一声,锁舌被人撬动,石门打开一条缝来。

简其修抬头看去——石门大开,而就在那道门之后,他见到一双眼。

这双眼,静静地、长久地,凝望着他。

====================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