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壑松峰无声无息,唯有风吹树浪,一浪接一浪地翻涌。黑夜沉沉压下来,不知为何,秦济心中总是悬着一根线,一点也不踏实。出得崖洞,便径直顺着回廊向外走,想要快些见到简其松。
他腰间挂着回风,左手还拿着参衡。简其修早就想问,此时终于寻得机会,“参衡怎么会在你哪儿?”
秦济瞥他一眼,犹豫道:“你弟弟给我的,是不是简照生转送给他?”简其修说:“应该是吧。”
秦济迟疑道:“你……你别难过,这不是拿回来了吗。”说着,将参衡递给他。简其修微微笑了一下,抬手将参衡接过。
简其修道:“我刚练剑时,师父打了这把剑给我。连其松也没有。”
秦济弯起眼眉,“是了,你看,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东西?”简其修微笑道:“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秦济连忙道:“我才不要,我回风用得好好的,干嘛要你这把黑沉沉的剑。”
简其修又是一笑,却不再说话。秦济看他神色,又故意道:“不是我说,你这剑怎么这么沉!我拿都拿不动。”简其修道:“杀的人多了,剑自然就沉了。”
秦济道:“可是我的剑还是很轻。可见不是这个缘由。”简其修说:“那是什么原因?”
秦济想了想,忽然一笑,说:“是你心思太重。”
秦济怕有巡逻弟子,或者夜半出来的江湖众人,于是不敢用轻功。只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竟然一个巡逻弟子也没碰见,唯有头顶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走过回廊,但见路边有一个黑色人影,几乎要和那棵松树影子合二为一。
见到他们,不由喜道:“大哥、秦帮主!”简其松从树下奔出,猛然站定,同简其修隔了几步远距离。
他不敢再上前,讷讷道:“大……大哥,你没事吧。”简其修说:“不算有事。”
简其松舒了口气,“吓死我了,秦帮主这样久不出来,我还以为是被看守弟子抓住。”秦济道:“能不能盼我点好。”
简其松眼珠一转,登时反应过来,顺着他道:“是、是,咱们秦帮主,武功盖世,英明神武。”秦济说:“你这些话,都是平日别人称颂简照生的吧?还是不要盖在我头上。”
简其松由是笑道:“听着太假了,是吧?我也觉得。”
秦济说:“劳烦少盟主帮忙找的马呢?”简其松道:“就在前院,我带你们过去。”
他目光落在简其修身上:“大哥……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什么盟主。”简其修点了点头:“我知道。”简其松红了眼眶:“这些时日,我总是睡不好觉……过了今晚,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大哥?”简其修静静望他,从小到大,他并非没有羡慕过简其松,但这种羡慕,却从来不是嫉恨。虽非当真兄弟,简其修却还是盼着他好、希望他更好,得到他所没有的一切。关爱、牵挂,以及自在。简其松落下泪来。微微一顿,简其修别过视线,淡淡道:“好了,不要哭了,成什么样子。”
简其松道:“以后还能再见吗?”又慢慢地说:“其实……其实娘也是很想你的。她只是没有办法。”
简其修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过将片刻,才轻轻道:“我知道,多谢师娘。”
几人沿着墙根,到得前院,便见两匹黑色骏马站在阴影里,十分训练有素模样。简其松小声道:“大概是设宴的原因,今晚巡逻弟子很少,我将外院门打开,你们便赶紧出去。”话未说完,简其修目色一顿。
简其松走在最前面,正要绕出阴影,简其修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扯了回来!简其松失声呼痛,只觉手腕脱臼。又听头顶刷刷几箭,秦济剑身一荡,箭雨便叮当落在地上。
秦济抬手抓过二人,喝道:“快走!”这时一阵掌风袭来,气度凌厉,呈雷霆万钧之势。秦济用力一推,自己落在后面,被掌风扑到,自知再躲不过,不由闭上眼睛。
下一刻!但听轰然一声,掌风停住,唯有真气四溅!秦济怔怔抬头,简其修站在他面前,同简照生对掌,简照生一向以内力为长,如今掌力吐尽,简其修却只是微微晃了一晃。
周遭火把亮起,明暗照亮四周,只见无戒大师、旬明远、以及峨眉素娥,还有十余简家内门弟子,一一在列。简照生深吸口气,掩住心头震动。刚刚那一掌,他几乎用尽全力,哪怕不能叫秦济登时毙命,也能动弹不得了!却被简其修挡下——然自小到大,简其修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长于轻功剑法、以快占优,却内力稍逊。
但刚刚那一掌,他却感受到无数内力,自经脉奔涌而出。简照生眉目冷冷看来,秦济只低声道:“你怎么样?”
简其修抬手回撤,手指发抖,他本被封住浑身经脉,此刻强破而出,内息翻腾,经脉犹如断裂,喉中血气弥漫,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牢牢抓住参衡,才能撑住身体。
简照生眯起眼睛,淡淡道:“其修,我本盼你真心悔改,你却还是要叛入魔道吗?”目光中颇有一点审视意味。简其修自答不出。简照生不由冷冷一笑。转过身来,目光陡然变得温和:“其松,做得不错。”
简其松微微一怔,惶道:“爹……你……你说什么?”
简其松百口莫辩,猛然提高音量:“不、不是这样……”他拼命回头,看向秦济。刚欲开口,秦济抬手在空中,虚虚下压,冷冷地说:“少盟主,我知道。”
秦济转过头来,简照生道:“秦帮主,我们又见面了。”秦济静静看他:“简盟主,叫你身边的人都再无牵挂好友,有什么意义?”
简照生道:“秦帮主说得是哪里话。你们这样的人,有何可牵挂?”秦济攥紧拳头,掌心钝痛。又听他道:“明远,你可看清楚了,若他二人并非魔教中人,又为何夜半前来劫狱?”他微微一笑:“叔父可有骗过你?”
旬明远定定盯着简其修,犹豫道:“其……其修?”这时一阵脚步纷杂,原本宿在各大号房的江湖中人都依次赶来。前后左右,俱有各种好手,只凭两匹骏马,又如何能冲得出去?
秦济浑身发冷,就在这时,他感到另一只更冷的手,悄悄握紧自己,不由抬眼去看。简其修眼中微笑,好像再说:不必怕。秦济反手握紧他,两人十指紧扣。简其修压下喉间腥甜,刚欲开口,秦济便道:“不要想着自己去挡。你如今欠我东西未还,才不会叫你轻易去死。”
简其修微微一怔,旋即彻底笑起,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煞是好看。秦济由是也笑:“以后回去,天天这样笑给我看。”
只这一瞬,人便都到齐了。有人打着哈欠,道:“简盟主,大半夜扰人清梦,这是怎么了?”说着,抬眼一看,怔道:“这……这是何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简盟主,你给我们分甲乙丙丁也就算了,是不是分了丁字房,连觉也没得睡?”是阎王和判官来了,秦济下意识偏头,却又想起自己早已将易容化掉,不必再藏。
简照生朗声道:“扰诸位清梦!大家且看好了!”火把适时照得空地大亮,围在中间的人无处可逃。简照生道:“白天时,简某曾说,因治下无方,叫门中弟子与魔道勾结,如今这二人便在此处,可证得简某清白了?”
简照生看着秦济,淡淡道:“而这位,便是长乐帮秦帮主了,和平川堂一起借着走镖之名,多次与无极宫勾结。秦帮主,你长乐帮一向放肆,我原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未料你竟教唆我门中弟子残害正道侠士。如今你假借宣宁四侠的名义,混入我简家,试图劫狱。数罪并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月晕朦胧不清。简其修刚要上前,秦济却拉住他,向前一步。
他笑道:“以前只知道简盟主武功很好,却不知这血口喷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他慢慢道:“你说我与无极宫勾结,你可有证据?你说我残害正道侠士,又是为何?”
他忽然一顿,又道:“还有,你说我假借宣宁四侠的名义,你又怎知是我假借身份?”
适时云层吹过,露出冷冷月光,映得简照生面上似笑非笑,他道:“因为简某与拙荆,也曾是宣宁四侠之一。”
一片哗然,秦济猛然一怔,不可置信抬头。
简照生看他眼神,慢慢微笑:“年少时,简某好玩乐,便与其他好友在宣宁游山玩水、自然也行侠仗义,这才有了宣宁四侠的名头。秦帮主,告诉你宣宁四侠的人,怕是没有和你见过这些吧。”
简照生道:“我本想着念及旧情,这才给你换了乙字号房。你若不来劫狱,我与你这宣宁四侠的徒弟叙叙旧情,再劝你改邪归正,不也是很好?”
这一刹那,秦济脑中电光石火,原来是这般早就相识——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只是这许多事,老帮主却不告知他全貌,才变成如今局面。
秦济心中苦笑,若能回得长乐帮祠堂,他真是要在老帮主的立碑前好好问一问。
周围有人奉承:“原来大名鼎鼎的宣宁四侠,也是简盟主。”也有人诧异道:“既然如此,那剩下三位如今又在何处?”
简照生不理他们,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既问证据。那简某便给你证据。我且问你,长乐帮是不是接了一个棺材,要送往无极宫?然而你们打开,才发现那棺材里空无一物,是也不是。”
秦济冷道:“是又如何。长乐帮行镖罢了。”又偏头提高音量:“那位仁兄,你想知道剩下三位侠士是谁吗?实在不巧,其中一位便是我长乐帮老帮主陈绍和。”
话音甫落,周围传来稀疏一片笑音。就连简照生也微微跟着笑起:“陈绍和?他是谁,我怎么不知道。”秦济早料到他不会认,此刻冷冷一笑。
简照生道:“秦帮主,你不要岔开话题。我再问你,你棺中空无一物,你却依然行镖,你就不好奇吗?”
秦济冷道:“下次简盟主也可找我行镖,就算你要送的是你自己的命,也与我无关。”
简照生道:“是了,秦帮主当然不好奇。那是因为有人告诉你,旬兆手中有一本功法,若要行此镖,就须得从旬兆手中抢来。”他笑道:“是也不是?”
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旬兆吾友,本欲为妻儿治病,这才从无极宫手中求得这本长生典。却未料到,这也不过是无极宫引他入局、意图重创我正道的计策罢了!”
秦济猛然提高音量:“你血口喷人!”又听简照生道:“这便是秦帮主做的勾当了!假借行镖之名,却行杀人之事!你太想要财,便与我门下弟子串通,而得知旬兆与其夫人要来此做客,便在我江陵杀人,还想嫁祸于我。”
他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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