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帮你

刺荆

王秀琴又看着顾荆,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要念叨奶奶。”

顾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闷着句道,“她念叨什么……”

“念叨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一天到晚瞎混。”王秀琴说着,眼眶有点红,“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

顾荆没抬头,也没吭声。

王秀琴继续说着,“公司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跟你奶奶还这么客气?”

顾荆视线有点飘,声音开始哽咽,“我没守好我妈的公司。”

王秀琴看着他孙子落寞的模样,心里是说不上的酸楚,他妈走得早,顾川全又不怎么管他。她孙子心里想妈的空,她活了几十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王秀琴:“吃完饭跟我去书房一趟,我来看看那些股东到底要干什么。”

江瞑鸩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他只看着顾荆的侧脸,看他垂落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顾荆揽了洗碗的活,江瞑鸩默不作声地跟进去。水流哗哗作响,他一边擦碗,一边淡淡开口,“哥,你持股45%,是第一大股东。只要你不松口、不签字,很多大事,他们做不了。”

顾荆侧过头看他,“你……”

江瞑鸩没抬头,微倾着身子,修长的手指在水流和碗中游动,“哥,我可以帮你。”

顾荆上个人情刚还完,公司股份这么大的事,要是还让江瞑鸩帮,他真不知道还能靠什么还他。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他对那些女人也是,都是你情我愿上床,结束后他不谈感情,也不想惹上情债。总的来说不想亏欠任何人,所以他一般会发很多钱或者送奢饰品。

但江瞑鸩和他那些情人不一样,他不要钱,奢饰品就更不用说了。那他该拿什么还?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的关系必须得靠互相索取,互相偿还,才能勉强维持。江瞑鸩什么都不要,那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同一屋檐下,住了九年。靠小时候那些情谊?如果他们有血缘关系,那顾荆大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可他们没有,并且养他的是顾川全又不是自己。他该怎么坦然地接受?

但他现在处境又实在危险,公司有很大几率败在他手中。

他思索片刻,问道,“股份分你一半?”

江瞑鸩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哥,不用。我帮你是自愿的,不用你还。”

顾荆目光聚焦在碗檐上还没擦去的泡沫上,感叹道,“你这样让哥良心过不去啊。”

江瞑鸩垂下眸子,沉默良久,然后才开口,“那你以后满足我一个愿望……”他顿了顿,“……行吗?”

顾荆将那泡沫擦去,点点头,“好,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两人洗完碗,就一起去了书房。

王秀琴搬来了几个凳子放置在桌子前,她也早料到江瞑鸩这孩子肯定要帮他哥。他从小就喜欢黏着他哥,什么好的都要让给顾荆。

江瞑鸩打开电脑,指着上面的资料对顾荆说,“这三家机构的背景,我查过了。”他说,“这家深圳的,这家香港的,表面没关系,但穿透到最后,同一个GP。”

顾荆看着上面让他头疼的资料,“他们一起合作想拿我的股份?”

江瞑鸩:“嗯。卖地套现。”他又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上海的那块土地,但你不签字不同意,他们没办法。但是他们有权召开董事会。”

王秀琴指出上面的法律效益,“按法律合计持股大于或等于10%就可以提出开股东会,他们60%,完全合法。”

江瞑鸩点点头,“嗯,改选董事会,只需要表决权过一半,他们就能把你换掉。”

顾荆皱眉,“那现在是我必须要拉拢小股东,等会议开始超过他们就可以了?”

江瞑鸩:“嗯,我们可以先请律师核查他们会议召集是否合法。”

王秀琴看着顾荆焦虑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奶奶有认识的名牌律师,等会把资料发给他,让他看看。”她思索一番,又说,“你妈的老相识有好多都有股份,我把电话给你。这事还得你去做,毕竟你才是小沈亲儿子,他们估计会心软。”

王秀琴将电话给顾荆后,他就抓紧打电话约他们明天吃饭。很多人听到他是沈谨的儿子,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忙完这一切,时间也不早了,顾荆和江瞑鸩又在奶奶家吃了晚饭。等要走的时候,王秀琴揽住他们,“兄弟俩别走了,就在这住一晚吧。”

顾荆无奈地看着王秀琴,还指了指堆成杂物间的客房。

王秀琴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客房,瞪他一眼,“小江的房间不还留着吗,你俩住在那儿。我经常看到你们俩小时候睡在一起,怎么长大了生疏了?”

江瞑鸩一听到睡在一起,眸中一凛,侧头看了一眼顾荆。

老太太决定的事他也不好拒绝,自己也好久没在奶奶家陪她了。但小时候是小时候,而且是这小孩主动爬他床的,不让就哭。也是没办法才让他和自己一起睡的。

他沉默一会,才道,“行,我多陪您几天。”

江瞑鸩先去洗澡,顾荆卧躺在床上刷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完美结实又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短裤。

他转过身,留一个后背给顾荆。蹲下身子找衣服,江瞑鸩确实身材不错,背脊线条利落,蹲下身还能看到两个腰窝藏匿于胯骨上侧。

就是后背和手臂上有些狰狞的伤口,像是被烟烫的。

顾荆一只手指尖点点屏幕,另一只手指尖夹着烟,眯着眼定定看了一会,夸道,“身材不错。”

江瞑鸩套好衣服,站立。然后又转过身,顾荆已经将视线移走,昏黄的光映出他的脸,眼睫,鼻梁下投下的立体阴影。他百无聊赖地侧躺在床上,腰部胯骨形成一条好看的曲线,烟雾从鼻息缓缓漫出,然后飘散,从那懒懒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侧脸,然后缠上。

虚幻的魔影……

他待了一会,才轻轻上床。

顾荆见他已经洗好,将烟碾灭,抓了条内裤就要往浴室走。又想到什么,又重新在衣柜拿了裤子和上衣,才进去洗澡。

房间弥漫着万宝路清冽的凉薄荷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底香,不闷,像开了一瓶冰镇薄荷水,裹着外烟特有的醇厚感。他小时候每次靠近顾荆都会闻到摄人心魄的薄荷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想到是他吸的烟味。

他侧头看到床头的烟盒,拿过来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擦。

万宝路黑冰。

他感受着空气细微的流动,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顾荆身上的味道。

他闭着眼还沉浸在哥哥的味道,浴室门忽然被打开,那股薄荷味好像更重了。

顾荆没再穿一条内裤,老老实实地套上衣服。江瞑鸩目光在顾荆身上游离,从头到脚扫视。

顾荆没注意到那骇人的扫视,自顾自关了灯。

“睡吧。”他走到床另一侧,躺下。身后塌陷几寸,顾荆的气息如热浪般一股一股朝江瞑鸩袭击。

记忆中顾荆也曾对他说过这句,他记了很久很久。眼前的黑暗开始化作梦中斑驳扭曲的色块,顾荆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回顾。

“早点睡,小孩。”

江瞑鸩15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在客厅写作业。

也不是因为他喜欢客厅,客厅太大,沙发太软,茶几太矮,趴在那写的脖子生疼。但他还是每天把书包背下来,把课本摊开,坐在那儿。

因为客厅离门口最近。

他可以把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大门锁响一声,他就抬头看一眼。不是那个人,就低头继续写。是那个人,他就会轻轻叫一声“哥”,然后把头埋得更深一些,假装很认真。

但是那个人很少看他,有时只是淡淡瞥一眼,“嗯”一声,就过去了。有时一句话不说,像没听见那句“哥”。

那个人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从江瞑鸩身边走过时,身上带着酒气,或者薄荷味和腻人的香水味。

有时候作业早就写完了,他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书,字迹都看得模糊。但他不走,他就在那坐着,等着哥哥。

等到后来,顾家的保姆经过客厅会问他,“这么晚还不睡啊?”

他摇摇头,没吭声。总不能说再等人,那个人是顾荆。他每天就想着放学回来看他一眼。就算顾荆回来,从他身边走过,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也很满足。

闻到他的味道,看见他的脸,看见他今天穿的什么。

顾荆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晚,江瞑鸩上学又早,导致他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看见哥哥。

顾川全和齐小芸出差的时候,会嘱咐他,“你哥回来晚,你早点睡,不用等。”

他点点头,说好。但他还是会固执地继续等,不是不听话,是睡不着。躺在床上,他会忍不住想问:哥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想着想着就更睡不着了。所以不如在客厅里等,至少有机会能看见顾荆。

看一眼就行。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江瞑鸩放学回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他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写完了,天黑了。他翻开另外一本书,继续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呼啦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曲折的小河。玻璃窗被砸得啪啪响,偶尔还会有雷声突然在空中炸开,震得灯都晃一下。

江瞑鸩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还早。他换了另一本书,九点,十点,十一点。他看了好几次时钟,每次都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希望顾荆早点回来。两种念头在一起,缠得他心里乱七八糟。

后来他不看钟了,他把脸贴在茶几上,凉凉的桌面贴着额头,挺舒服的。他就这样趴着,听着外面的雨声。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