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许下一秒门就开了。
可是过了很多秒,门也没开。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上下眼皮打架,困意涌上来,闭上眼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咔哒一声响。他猛地惊醒,抬起头时脖子咔了一下,他扶着发酸脖子往门口看。
顾荆站在那儿,头发被打湿垂在额头,衣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水顺着裤子往下流,在脚边混成一小滩。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又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四溅,还有几滴落在玄关的柜子上。
他这才弯腰换鞋,起身后,他看到客厅坐了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这边看来。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疑惑地问,“怎么还不睡?”
江瞑鸩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话。总不能说“我在等你”,“每天都在等你”。
顾荆没等他回答,他抱着手臂走过来。他看到茶几上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额头上有个红印子的江瞑鸩。
写作业这么认真?
他想起几天前保姆说的,“这孩子天天待在客厅里很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几下。
那只手湿漉漉的,凉凉的,带着外面的雨水。一点一点渗透进江瞑鸩的身体,他抿着嘴看着顾荆。
“早点睡,小孩。”他说。
然后他就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闷响。江瞑鸩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愣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块被摸过的地方,开始逐渐发烫。
他等着下一次,下一次顾荆看见他。
顾荆心情好的时候,会看他一眼。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上楼。江瞑鸩摸出了规律——那个人喝酒喝多了的时候,话会多一点。有一次回来,走路摇摇晃晃的,脚步虚浮,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着他笑了,桃花眼弯弯,很好看。
他在梦中一遍遍回想着“早点睡,小孩”,然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那个人变成一个逆着光的身影。
早上,顾荆和江瞑鸩在老太太家吃过早饭,就各自开车走了。江瞑鸩去了公司,而顾荆接下来还有一场仗要打,他不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轻易说服这些股东,心里忐忑不安。
他在和平饭店订了包间,此时正坐在房内等待着股东进来。
中午,包厢里的暖黄落在红木桌面上,水晶杯折射出细碎的光。顾荆坐在主位,指尖捏着白酒,稳稳地给林阿姨倒酒,动作恭敬客气。
林阿姨放下筷子,看向他,语气直接,“小顾,你有什么话直说。我们和你妈都是老相识,你是她儿子,出了事我们还能不帮?”
桌上的几人依次点头附和,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顾荆又给旁边的几位长辈一一倒酒,放下酒瓶微微欠身,“叔叔阿姨,我本来是不想麻烦你们的,实在是没办法,才开口。在这里,先跟各位说声抱歉。”
“说什么麻烦。”王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妈当年救过我。那会做生意亏得多,差点就从楼上跳下去,孩子爱人顾不上。就想着解脱,是你妈,借我一笔钱,连欠条都没让我打,只说公司有事,你帮我就行。”
老人望着他,语气笃定,“那些股东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手里那3%股份,谁也别想动。”
顾荆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发疼,“我敬您,王叔。”
“沈姐是个很要强的人。”邱阿姨轻声开口,“白手起家,一手把公司做起来,跟普通员工一样,天天往工厂跑,监工盯料。这公司的布料,都是她一针一线盯出来的,才会有今天的成绩。”她又想到什么,继续说,“沈姐当年还特意在工厂里挂了一幅横幅,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位充满魅力的女人看到前方道路又窄又长,坎坎坷坷。但她不管,拼命往前闯,到处去摸索寻找她想要的答案。
王叔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怀念,“你妈当年,那是真了不得。当初公司快倒闭了接到她手里,老员工都做好辞职准备了,她在一个月之内把公司给盘活了。当时90年代工作丢了,就等于饭碗就没了。她这不只是帮助公司,还帮助了这么多个家庭。我很佩服你妈妈,是个能力很强的女人。”
暖黄映在老人侧脸,满是这些年经历的沧桑,但眼神却能看出对那位女强人的憧憬。
“你妈当年可是厂里一枝花哦。”秦阿姨笑着打趣,“那时候好多人追呢。”
顾荆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忽然低头笑了笑。
他想起电视上那张沈谨年轻时的照片——她站在厂房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明媚,眼底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从小就知道妈妈是个魅力特别强的女人。她自强不息,几乎是工作家庭两手抓。在他心里沈谨不只有温柔的一面,她喜欢看恐怖片,对于那些有名的片段铭记于心,经常跟自己讲,还拉着他一起看。
每次看都要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但他妈妈说恐怖片可以解压,每次看过,工作压力都能减轻不少。
“哎,小顾这脸上,全都是沈姐的影子。”秦姨温和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沈谨的脸,“小顾也别太自责,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老不死的蠢东西掉钱眼里了。”
邱姨跟着点头接话,“你放心,股东大会我们都去,那些人,一分钱便宜都别想赚。”
顾荆起身,对着满桌长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阿姨,真的特别感谢。”
林姨望着他,轻声道,“你爸真是好福气。”王叔听到顾川全,他插话,“你爸昨天也跟我打电话呢,也说什么请我吃饭。但沈姐的亲儿子我们也不能驳了面子不是?”
顾荆听到他爸,眼神暗了几分,但随即又被笑意掩盖,又端起酒喝了一口。顾川全也不是毫无人性。他以为上次通话,他爸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不会帮他了。
……
结束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江瞑鸩公司。
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后,西装笔挺,低头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他上次来怎么没注意江瞑鸩认真的样子气场还挺大。
江瞑鸩抬眼看见他进门,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指尖不可觉察地蜷了一下。
他很想伸手,擦去他眼底的湿意,很想把人抱进怀里。
没等动作,律师准时到达。
三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江瞑鸩没有说过多煽情的话,屏幕上ppt开始播报,平静开口,“上面是对手的背景,资金链,维护记录。”
顾荆和律师看着屏幕,待了解完。律师翻开手里的一份文件,语气严肃,“目前多家机构联合一致行动、他们意图通过控制董事会变相出售核心资产,已涉嫌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他用钢笔点了点,“如果一旦查实存在私下交易、利益输送、虚假信息操纵舆论,就可以依法追究全部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侵权赔偿、行政处罚,乃至刑事责任。”
顾荆把沈谨留下的那叠旧文件推过去,“这份东西能看出什么吗?”
律师翻了几页,指尖一顿,“这个人股权结构……是你妈自己设计的?”
顾荆点点头。
律师沉默几秒,抬眼看他,“她用了一层一层的代持,把股份分散在十几个老员工名下。每个人持股都不超过5%,但加起来刚好能制衡任何单一股东。最妙的是——她设了一个条款:如果这些人里有人想把股份卖给外人,其他代持人有优先回购权。”
顾荆愣住,看着律师手里那份文件。
“你妈这是……”律师轻声道,“早就防着有人来抢了。”
江瞑鸩翻到手里资料的一页,微微蹙眉,“他们现在一直在用舆论施压抹黑,可不可以提起名誉侵权诉讼?加上滥用股东权利。”
“可以。”律师抬头看向江瞑鸩,肯定道,“就算暂时没查实私下交易,也能先告,至少不会让舆论一边倒。”
顾荆:“那就先告。”
……
事宜谈妥,律师先行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瞑鸩看向顾荆,盯着他的侧脸,垂着头,眉毛紧蹙,鼻梁下投出极为立体的阴影。他声音不自觉放轻,“哥,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顾荆收拾好文件,微微侧头,对着江瞑鸩露出一个微笑,眼睛弯弯的,刚才的阴郁一扫而散,他站起身,“可以,走吧。”
走到电梯口,看着缓缓上升的数字,想到什么,他回头,玩味地说,“我今天开的机车,你敢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