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市里最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是眼睛,老师和同学又都在不远处。11岁的男孩只是上了个公用厕所,却再没有回到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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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我负责。”顾红星站在张局长的办公桌前,低着头。
“是我的责任,我轻敌了。”冯凯昂着头插话道。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办错案的冯什么吧?”张局长恶狠狠地说。
“冯凯,不是冯什么。”冯凯说。
顶针:方言,形容较真,钻牛角尖。
“你还在这儿给我顶针 顶针:方言,形容较真,钻牛角尖。呢?”张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给我去禁闭室!关禁闭!我不开除你,算是给你面子了!”
“我们不过就是行动失败,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抓捕的时候抓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好吗?关禁闭?哪条法律规定的?”冯凯瞪大了眼睛。
无论是陶亮还是冯凯,当了这么久的警察,还从来没有被关过禁闭。虽然关禁闭对冯凯来说是个新鲜事儿,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关键他要是被关了禁闭,车匪路霸的案子谁去查?
“没后果?”张局长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冯凯的鼻子说,“你们占用本该执行安保任务的几十名武警警力,白白干了三四个通宵,武警部队怎么看我们?我以后去武警部队,怎么抬得起头?”
“那是你想多了。”冯凯说,“巡逻能让歹徒不敢作案,震慑犯罪也是我们的职责。我看,以后巡逻就应该常态化,提高群众的‘见警率’,震慑犯罪的同时,也能提升群众心里的安全感。”
“你这是在狡辩吗?”张局长的火被油泼了似的,吼道,“你不仅办错案,还把武警部队当猴儿耍,你这行为有多严重你知道吗?你今天就脱衣服,别干了!”
“局长,他说得有道理,公安机关不仅要破案,更要防案。”顾红星居然敢当面和局长硬刚了,说,“如果说推断错误,你可以关他禁闭,但你无权开除他,你要想开除他,得局党委会研究决定。”
张局长的脸涨得通红,但顾红星的话又无可挑剔,于是他借坡下驴,说:“好!关禁闭!现在就去禁闭室!你好好反思反思!”
冯凯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禁闭室在公安局旁边的地下室。这个地下室是战争时期挖的防空洞,后来被改造成了禁闭室。据说尚局长在位的时候,这个禁闭室从来都没有用过,但张局长上任后,他冯凯已经不是第一个进禁闭室的人了。
禁闭室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没有装着铁栅栏的防护窗,也没有战士或者民警站岗。禁闭室里面有一张写字台,台子上放着一些政治理论学习的教材和一些纸、笔。写字台旁边是一张床,床头砌着一面半人高的矮墙,墙后是一个蹲便器。
因为是地下室,即便在炎热的夏天,禁闭室里也是很凉爽的,就是下水道通过蹲便器而散发出来的尿臊味,让冯凯有些不适应。
“人啊,就得有好的心态。”冯凯一屁股坐在禁闭室的床上,自言自语道,“说不好听了,是关禁闭,说好听了,就是给我放几天长假,何乐而不为呢?”
冯凯躺在床上,脖子接触到枕头,感觉到了隐隐的潮气,他望着天花板,思考着。
今天早晨,他们开车从郊区返回公安局后,郊区分局就打来了电话。
一名货车司机在一条省道上,遭到了同样方式的抢劫。车上拉的五箱白酒和十箱香烟,以及司机身上的100元货款被洗劫一空。损失惨重。
严重的问题是,这一次的抢劫地点,突破了冯凯划定的直径50公里的范围,而且作案时间从夜间变成了清晨。
更令人头痛的是,被抢劫的货车司机说,这帮人是骑自行车来的,两人一辆,一共七八辆自行车。也就是说,这帮车匪路霸购置或者盗窃了交通工具,那么今后他们的作案范围就会成倍地增加,冯凯在原范围内设计的诱捕计划就很难实施了。
在第一个巡逻诱捕的夜晚,冯凯和货车司机聊了几句。虽然还没到信息化的时代,但货车司机被频繁抢劫的消息,也已经在司机群体中传开了。很多司机会选择绕开常发案件的路段,多跑几十公里,只为保证一个安全。
看来,这个信息,也被这帮车匪路霸掌握了。
这帮车匪路霸不仅有缜密的犯罪思路,还有灵通的消息渠道。确实,是他冯凯低估了。冯凯原本认为,他们只是一帮农民,不太可能具备多强的反侦查意识,可事实告诉他,并不是这样。其实从一开始,勘查员无法从被劫车辆上找到任何指纹,冯凯就应该想到,他们是有反侦查意识的,可是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忽略了这一点。
张局长说得不错,在轻敌这一点上,冯凯确实应该反思。可是,接下来该怎么阻止这帮人继续犯案呢?
从自行车查起?
很难行得通。在询问被抢劫司机的时候,冯凯还特地问了一句,这帮人骑的车是不是新车。冯凯心里想,如果这帮人是特地批发了几辆自行车,说不定可以从自行车的销售商那里找到线索。虽然他们作案的时候都是蒙面的,但不至于买车的时候也是蒙面的吧?
可报案司机笃定地认为,他看到的自行车都是旧车,有的车撑都坏了,斜靠在路边的。
如果是他们骑了很久的自行车,那为什么这帮人之前作案的时候不骑车呢?
只有一种可能,这帮人以前是没有自行车的,在他们得知货车司机为了保护值钱的货物而选择绕远路后,他们就去偷了一些自行车用以跨区域作案。
那么,从被盗自行车的案件查起呢?
这也是行不通的。
冯凯知道,在这个年代,自行车是比较值钱的财产,而且每辆车子在外观上又没有特别的辨识度,所以经常会成为盗窃团伙的作案对象。陶亮上学那会儿,还经常听说盗窃自行车的案子。后来,随着群众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街上出现了共享单车,偷自行车的才少了,转而变成了偷电动车或者电动车电池的案件。这种日常通行常用的工具,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有很大的需求量的。不用查就知道,这时候的自行车盗窃案,可以说是多如牛毛的。
所以,如果他们转去调查自行车被盗案,那么他们什么都还来得及查到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货车司机受害了。
难道这案子就要陷入僵局了吗?
哎呀,有监控的年代,多好啊!
在地下室里,冯凯不知道白天黑夜,只能根据门卫送饭的时间,来推测当前大致的时间。他在写字台上涂涂画画,想要找出破案的思路,一沓纸都给他画完了,似乎还是很难找到突破口。
有反侦查意识、聪明、时刻掌握外界信息,这些都是冯凯给这帮车匪路霸的“画像”。他在画像中感受到一种反常的气息。虽然这个年代,农民的文盲率已经大大降低了,但平均受教育程度依然不高。冯凯记得在陶亮小的时候,父亲曾经说过,九年义务教育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才全面推广开的。也就是说,现在的农民,大多只有小学文化。小学文化的农民,怎么会有这样的“画像”呢?冯凯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这个年代的农村,有自行车的人家并不多。可是,逐一搜查农户,也是不可行的办法,一是扰民,二是自行车实在太好藏匿了。但这也反映出另一个问题,他们不太可能在农村偷盗自行车,而应该去自行车多如牛毛的城里,才更容易偷盗。
对,他们肯定是和城里有紧密联系的。否则在货车司机圈子里流传的绕路信息,他们肯定是不能掌握的。
他们主动去城里,仅仅是为了探查信息吗?
冯凯的思路被禁闭室铁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
顾红星出现在了禁闭室的门口。
“怎么了?禁闭时间到了?”冯凯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最近在搞什么盗窃案件专项治理,支队的人全部调去和治安部门一起搞盗窃案件了。”顾红星气喘吁吁地说,“可是,现在发生了一起案件。”
“什么案件啊?”冯凯说,“偷,还是抢?难不成是那帮车匪路霸又出现了?”
“不,是绑架。”顾红星说。
“绑架?”冯凯从桌子前面站了起来。
绑架案件在国内并不多见,就连陶亮这个当了十几年警察的“老人”,也从来没听说龙番市发生过绑架案。但在冯凯的这年代,还真的出现了。
“我,没办过绑架案。”冯凯有些心虚。
“我也没办过。”顾红星说,“所以现在,我,需要你。”
走出了禁闭室,外面阳光明媚,冯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说:“你说,这么好的天气,车匪路霸不会又出来作案吧?”
“不能排除。”顾红星说,“但是我们目前给各个运输公司都发布了预警,要求大家尽可能避免在清晨或者夜间行车。在我们获取新的线索之前,也只能从源头预防了。”
“这是个好办法,但不是长久之计。”冯凯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把精力全部放在这一起绑架案件上。”顾红星说,“你把警服外套脱了,我们便衣过去。”
冯凯侧头看了看顾红星,他一脸担忧。自从来到这个1985年,顾红星给冯凯的印象就是成熟了很多。遇到案件,他更加镇定自若,人少事多,他运筹帷幄,在局长面前,也勇于担责。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顾红星,确实是一个好的公安机关领导。而现在的顾红星脸上的那种焦虑和担忧,是几年前才会出现的。也就是说,这一起案件,连现在的顾红星,都很没有把握。
冯凯一边坐上车,一边说:“虽然我也没有办过绑架案件,但好歹看过不少说绑架案件的小说和电视剧,作案的套路有限,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有小说和电视剧说这个?”
“啊,嗯,是有的。”冯凯连忙岔开了话题,“咱们公安局有电话的监听设备吗?先把受害者家的电话监控起来。现在没有定位设备,那是不是可以通过邮电局查清楚勒索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呢?然后从勒索电话具体地址的附近找?”
顾红星疑惑地看了一眼冯凯,打着了汽车的火,说:“和电话有什么关系,绑匪是写信来的。”
疑惑从顾红星的脸上转移到了冯凯的脸上。车内沉默下来,两人都在各自思考。冯凯说的什么监听、什么定位,顾红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冯凯在遇到案子时突然胡言乱语或者编出一个新鲜的名词,顾红星都已经习惯了。细心的顾红星发现,冯凯每次编出来的名词,都非常贴切,而胡言乱语的内容,案子破了之后回想起来,也有那么一些道理。所以,顾红星正默默试图去理解冯凯这次爆出的新名词的含义。
而冯凯的沉默是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家庭能安装自己的家用电话,甚至也没有投币公用电话。大部分人打电话还都是“集体”式的,一个胡同可能就一部电话,一个居民区可能也就门口的小卖部里有。既然这样,电话勒索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因为受害者家里没电话,很难通过公用电话找到他,而绑匪如果打电话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信息。
想着想着,顾红星已经驾车来到了距离公安局并不远的汉河路,这条路的两旁有一些居民区,都是汉河路以北一片工厂的宿舍区。车子在挂着“龙番市收音机厂宿舍区”招牌的一个门口附近减速了。这个有十几栋五层小楼的“小区”,周围有围墙,门口是一个大铁门,旁边有一个门卫室。顾红星没有试图把车开进小区,而是开到附近的一条路边停了下来。
“现在不能确定绑匪是否会在附近监视受害者的住处,如果知道他们报警了,孩子就危险了。”顾红星解释道。
冯凯点点头,和顾红星一起穿着便衣向小区大门走去。虽然没有办过绑架案件,但以顾红星谨慎的性格,他绝不能因为暴露而丢失掉一条年轻的生命。
冯凯走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瓶廉价的白酒,拎在手里,小声对顾红星说:“要做伪装,就一定要像,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往小区里走,很容易让绑匪产生怀疑。但是现在这样,就像是来约酒的了。”
顾红星点点头,悄悄地竖了竖大拇指。
两人并肩走进了大铁门,见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走进来。
受害人的家,在收音机厂宿舍5栋101,顾红星和冯凯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口堆着一些杂物,门的右侧墙壁上,挂着一个木制的信箱,每一家都有。在以写信作为主要通信方式的现在,信箱对每家人都很重要。无论是信件、报纸还是有些家庭订的牛奶,都会被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每天清晨或晚间按时送到每一家的信箱里。从信箱上的一尘不染,可以看出受害人这一家也是很频繁地使用信箱的。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是当地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小郭。
“顾支队,你们来了。”郭所长小声地问候了一句,然后伸头向他们身后看去。
“没尾巴。”顾红星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冯凯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拍摄一部谍战剧。
在这个年代,收音机是一个家庭的主要电器,几乎每家人都会拥有。因此收音机厂的效益很好,员工能分配到的房子也较大。这间屋子的整体布局和顾红星家有点像,但比他家多出了一个房间,是一个三室一厅的结构。
屋子里很整洁,可以看出主人是个很勤快的人。
受害的一对夫妇,此时正依偎在客厅的沙发上,女人低头啜泣,男人则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地安慰着。
“这位是杨谦宁,杨经理。”郭所长做了个手势,给顾红星他们介绍了沙发上的那个40岁出头的男人。
杨谦宁满脸的忧郁,此时出于礼貌,朝顾红星微微点头。
“杨经理以前在收音机厂做过技术,也做过销售,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吧。”郭所长说,“因为他的技术很好,所以改革开放后就辞职了,在前面那个长江百货公司里租了个门面,做收音机、收录机的生意。他有销售渠道,也懂技术,会修理。”
冯凯有些意外,他以为绑匪要是绑架,总得找一个大老板的孩子绑吧?绑这么一个小电器店的老板的孩子,真的能弄到钱?
顾红星倒是没想那么多,捧着笔记本,唰唰地记着笔记。
“这位是杨经理的爱人,高萍,以前也是在收音机厂工作,现在也辞职了,主要接送孩子、照顾家里,还帮杨经理打理他的收音机店。”郭所长接着介绍道。
居然还是个夫妻店,可以想见,店的规模并不会太大,他们也不可能是冯凯理解中的有钱人。
女人显然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即便是在极度悲伤和焦虑的情绪中,依旧抬起了埋在杨谦宁臂弯里的脸,和顾红星他们打了个招呼。高萍显然比杨谦宁要年轻不少,大约35岁,肤白貌美,在这个没有化妆的年代,绝对是个素颜美人。
“他们的儿子,叫杨巧剑,今年11岁,是龙番市第六小学的五年级学生。”郭所长简要地说道,“杨巧剑是个很乖的孩子,平时绝对不会任性乱跑。但是,昨天上午杨巧剑去参加学校的一个活动,失踪了,晚上杨经理就收到了勒索信。他们想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托邻居来我们派出所报警了。”
2
“那封勒索信呢?”冯凯问道。
在陶亮的年代,手写的信件已经很少见了,陶亮只有小时候跟人交“笔友”时才写过信,所以他对这封信充满了好奇。
“信和信封都让卢俊亮拿回去进行指纹检验了。”顾红星说,“我已经和他说了,信封可能会被很多人接触过,所以意义不大,但是里面信纸上的指纹,还是很有鉴定价值的。”
“有鉴定价值的,何止信纸上的指纹啊。”冯凯嘀咕了一句。
“那还有什么?”顾红星连忙问道。
“笔迹啊。”冯凯说,“你忘啦?我们在公安部民警干校学习的时候,有一些人是去学文件检验专业的,文检专业,不就是看笔迹来甄别人的吗?”
“这个我是记得,但这封信是伪装的笔迹。”顾红星说。
陶亮在刑警学院上学的时候,虽然专业是侦查学,但各类刑事技术也是必修课程,所以他对文件检验专业,也略知皮毛。有些人为了伪装自己的笔迹,会故意把自己写字的习惯给隐藏起来,比如用左手来写字,又如故意用扭曲的笔画来组成字体,这些笔迹被称为伪装笔迹。
“伪装笔迹也是可以甄别嫌疑人的,你不知道吗?”冯凯说。实际上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知识是陶亮在刑警学院学习的时候获知的,不过,文检技术是传统技术,这个年代应该和法医、痕检一样,已经发展成熟了。
“真的?”顾红星的眼睛一亮。之前他还在担心,绑匪既然知道伪装自己的笔迹,就更有可能知道要隐藏自己的指纹。如果他是戴着手套来写这封勒索信,那么他们就不会在信纸上找到任何指纹。
“当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上学那时候,老师说过。”冯凯说。
“说过吗?”顾红星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往。
“说过,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冯凯说,“所以,等小卢的指纹检验结束,把勒索信送到省厅去,找他们看看。省厅有文件检验专门的部门,负责人姓吴,很有名。”
“姓吴?”顾红星说,“省厅搞文检的老师,不是姓王吗?”
冯凯想起,他印象中的省厅文检专家吴老大,是陶亮那个年代的,在这个年代,估计吴老大还在上中学吧。
“嗯,以后会姓吴的。”冯凯搪塞道。
“姓还能改?”郭所长一脸疑惑。
“这个不重要,只要有专门的检验部门,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冯凯说,“再说了,信封呢?信封上不是还有邮戳吗?咱们岂不是可以锁定绑匪是在哪个邮筒投递的?他肯定不会距离那个邮筒太远。”
“没有邮戳。”郭所长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分别是信封和信纸的照片,说,“信是被人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的。”
冯凯想到了在门卫室打瞌睡的老大爷,心想这位老大爷肯定没注意到送信的人。
果然,郭所长补充道:“门卫没看见是什么人来送信的,他出去上厕所回来,就看见了窗台上的信封。”
冯凯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信封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除了邮政编码的位置印着红色的方框,没有其他任何印制的内容。信封上用伪装笔迹写着几个字:“龙番市汉河路 收音机厂宿舍 杨谦宁收”。
另一张照片是信纸,信纸也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信纸,泛黄的白纸上印着一条条的红线,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印制的内容。信纸上写着两行字:“你宝在我手上,破财消灾3万元。在家等我传话。报警宰人,没报警就安全。”
“等他通知?”冯凯转向杨谦宁,问道,“你们家没电话吧?”
杨谦宁机械地摇了摇头。
“那他肯定还会采用送信的方式。”冯凯盯着顾红星说。
“辖区派出所和分局刑警大队已经派便衣潜伏在四周了。”顾红星领会了冯凯的意思,回答道,“这个区域已经水泄不通了,只要有人送信到门卫室或杨经理家门口的信箱,都会被盯上。”
“你有仇家吗?”冯凯又转过脸问杨谦宁,“你们做生意的,是不是容易得罪人?”
杨谦宁依旧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我们问了好几遍,杨经理坚持说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人。”郭所长说。
“你们再聊聊,我得去局里。”顾红星此时已经坐不住了。
冯凯知道,顾红星没有想到文检专业是可以甄别伪装笔迹的,所以顾红星现在急着要回去,防止卢俊亮在显现指纹的时候,破坏信件上的笔迹。如果茚三酮也不能显出指纹,而又破坏了笔迹,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去吧。”冯凯说,“我在这边,先问一下基本情况。”
顾红星走后,郭所长继续和杨谦宁夫妇谈着话。
现在是9月初,中小学刚刚开学没两天,杨巧剑的学校就组织了秋游,到龙番市民广场的英雄纪念碑,给英雄献花圈。当然,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给孩子们玩耍的。在这个年代,五年级的孩子已经是大孩子了,老师不会严密关注到每一名孩子的动向。所以在自由活动结束后,老师重新列队时才发现杨巧剑不见了。
老师和孩子们几番寻找,都找不到杨巧剑,而杨巧剑平时很听话,绝不会贪玩乱跑,于是老师连忙通知了杨巧剑的家长一同来寻找。一直找到了天黑,都没有找到杨巧剑的身影,后来,杨谦宁的一个邻居就带来了那封莫名其妙的信件的消息。
杨谦宁知道,信封上不写寄件人是很不正常的,于是连忙赶回家里,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被别人绑架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也没有想到谁会做这个事情对吗?”冯凯仍不甘心,问道。
“没有,我认识的人,不会做这事儿的。”杨谦宁的声音很沙哑。
冯凯点了点头,背着手在不大的客厅里绕着圈走着。
“3万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冯凯沉吟道,“你们,拿得出吗?”
冯凯知道,这个年代,还很流行“万元户”的说法,一个家庭能有1万元的存款,就算是条件很不错了,这个绑匪直接来要3万块,是妥妥的“狮子大开口”了。当然,冯凯也知道,不能让贫穷限制了他自己的想象,所以他这样问了一句,实际上是挖了一个坑,来试探一下这位杨经理。
杨谦宁愣了一下,见冯凯盯着他,眼神有些躲闪,说:“拿不出。”
此时,从杨谦宁的微表情,冯凯心里已经确认,这个杨经理实际上是拿得出这些钱的。可是,一个做小本买卖的人,仅仅“下海”了两三年,就能积累这么大一笔财富吗?
在客厅里闲逛的冯凯此时注意到,房子的客厅位于房屋的中间,周围除了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房间的房门是打开的,可以透过房门看到里面的摆设,而另一间房门是关闭的,房门外面挂着一把很不合时宜的大铜锁。
“这三室的房子,你们和孩子各住一间,那这一间是?”冯凯指着门锁问道。
杨谦宁很敏感,他坐直了身子,舔了舔嘴唇,说:“那一间没人住。”
“能打开给我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堆杂物的。”杨谦宁说,“再说了,这对救回我儿子有什么作用吗?”
“有没有作用,可不好说。”冯凯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打开吧。”
其实冯凯的心里是没底的,在陶亮那个年代,如果他要求打开别人的房间,肯定会被投诉到崩溃,但这个年代,他还是决定试一试,说不定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现。
公安人员的威信果然还是起到了作用,又或是想救孩子的心情占了上风,杨谦宁虽然显得很不情愿,还是起身掏出钥匙,打开了这间房间。
这个房间并不是杨谦宁所说的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而是一个工作室。房间里的货架上,摆着几十台各种品牌、各种型号的收录机,有的很新,有的却陈旧了。
“你这不是仓库吗?”郭所长很意外地问道。
“嗯,就是,放一些旧的,收来的机器。”杨谦宁支支吾吾地说道。
瞬间,冯凯的心里就像是点亮了一盏灯,很快就跟明镜似的了,说道:“杨经理,销赃也是犯法的啊。”
冯凯知道,如果是正常进货销售收录机,收录机都是有包装的。如果是正常修理收录机,没有必要把需要修理的机器搬回家里,甚至还藏在房间里。有新有旧、故意藏匿,显然只能用销赃来解释了。冯凯清楚地记得,他在刚醒来的时候,就听大家说过,收录机是一个家庭里很贵重的物品,入室盗窃的小偷很有可能会选择拿走收录机来牟利。而这个年代,也有很多年轻人带着收录机去公园等公共场所播放音乐,这是一种时尚,同样也为小偷制造了获取贵重物品的机会。
非法所得,必然需要通过一个渠道来变现,这就是销赃渠道了。
“不是啊,公安同志,我只是做二手生意,他们这些机器怎么弄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啊!”被冯凯突如其来的话语所震慑,杨谦宁带着哭腔喊了起来,“我不知道的事情也犯法吗?古人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
“这件事以后再说。”冯凯打断了杨谦宁的狡辩,说,“现在我需要知道的是,你销赃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是不是只有那些小偷知道?”
杨谦宁还想继续狡辩,但转念一想,现在还是救孩子要紧,于是连忙回答道:“知道的人比较多,不仅是供货的那些人,还有来我店里买东西的都知道,可能我的一些同行也都知道,原来的厂里可能也有很多人知道。”
“能不能列个名单?”郭所长来了兴趣。
“这……”杨谦宁再次为难了。
冯凯挥了挥手,打断说:“可能他连这些人的真名都不知道,这个思路也一样是大海捞针。”
“是啊,人太多了。”杨谦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接下来,我们一方面要等绑匪再一次送信,另一方面,杨经理你也要好好想想,哪些人最有可能作案。”冯凯说,“我们也会注意工作方法,保护人质的生命安全,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对对对,救孩子最重要。”杨谦宁说,“我其实也知道,那些供货的人,都不是善茬,可我真的搞不清他们的身份啊。”
“行了,交给我们吧。”冯凯说道。
“你们对面小卖部里,有我们的同志日夜值守,你们发现了什么情况,就立即去小卖部以买东西为名,向我们的同志报告。”郭所长说道。
“好的,好的。”杨谦宁点头哈腰,说道。
从杨谦宁的家里出来,郭所长问道:“早就听说老凯你有火眼金睛,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冯凯微微一笑,说:“这不算啥,看来这案子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原本以为,根据线索找到绑匪的居住地附近,逐一进行排查和杨谦宁有关系的人就行,还有笔迹或指纹作为甄别依据,那在绑匪露面前就直接可以一网打尽、营救人质了。结果绑匪没有暴露他附近的电话或者邮局、邮筒,杨谦宁又搞不清有哪些嫌疑关系人,更搞不清这些人的身份、住址。没有了侦查范围,即便有用于甄别的笔迹和指纹,也是枉然啊。”
“那怎么办?”郭所长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我们现在去学校吧。”冯凯说,“毕竟是学生活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最直接的线索应该就在学校里了。”
其实此时冯凯心里有很多惊讶,如果在陶亮的年代,学校活动弄丢了孩子那还得了?可没想到,这个杨谦宁居然完全没想过要找学校的麻烦。这确实出乎了冯凯的意料。
虽然杨谦宁没有找学校的麻烦,但学校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冯凯和郭所长赶到学校的时候,校长正在亲自调查此事。因此,冯凯也省去了逐个询问杨巧剑同学的麻烦。
当天活动的情况和杨巧剑失踪前的情况,校长这边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
当天上午9点,老师带着孩子们来到了市民广场。龙番市市民广场是以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为中心的广场,面积很大,周围有铁质栅栏,是很多市民聚集、游玩、休闲、锻炼的地方。
因为市民广场和周围马路之间有铁质栅栏阻隔,且这个年代马路上的车辆较少,所以孩子们在市民广场玩耍其实是很安全的。老师在带孩子们给人民英雄纪念碑献上花圈之后,和大家约好,看广场高台上的大钟楼时间,两个小时后依旧在纪念碑前集合,就放孩子们自由活动了。
孩子们开心地四散到市民广场的四周去玩耍了,到了约定的集合时间,杨巧剑没有出现。于是老师让几位班干部四处去寻找、问人,但依旧没有杨巧剑的下落。
打弹子: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孩子中流行的一种游戏,孩子们用手指弹出玻璃球,击打其他的玻璃球,也叫作打弹珠。
经过校长的逐一调查,大概查清楚了杨巧剑在失踪前的行为轨迹:自由活动后,杨巧剑一直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市民广场小树林里打弹子 打弹子: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孩子中流行的一种游戏,孩子们用手指弹出玻璃球,击打其他的玻璃球,也叫作打弹珠。,打了一会儿,杨巧剑就起身走了,同学们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尿尿”。
市民广场小树林的西侧是公用厕所,当时几个同学都看见杨巧剑朝公用厕所走去。之后一直到重新集合,这些仍在打弹子的孩子就没有再看见杨巧剑了。但有一位去上厕所的女同学,曾看到杨巧剑从厕所出来,急匆匆地向南边走。还有一名独自坐在雕塑前画素描的男同学说,杨巧剑过来问他有没有卫生纸,他说没有,杨巧剑就向南边离开了。
至此,没有一个人再见到过杨巧剑。
“上厕所的时候被绑架了?”冯凯沉吟着,对郭所长说,“我们去市民广场看看现场吧。”
学校和市民广场很近,当天的活动,也是老师带着孩子们步行过去的,所以冯凯和郭所长也选择了步行。
“这么大的孩子,不可能是被拐走的。”冯凯说,“11岁了,肯定是有足够的认知能力了,除非是非常熟悉的人能把他带走。”
“我也觉得是熟人,所以一开始就在问杨谦宁有没有怀疑的熟人。”郭所长说。
“市民广场一直人很多吗?”冯凯问。
郭所长疑惑地瞥了冯凯一眼,说:“弄得好像你不是龙番人似的,那个地方,常年都有很多人啊,老头老太太的聚集地。”
“老头老太太多,嗯,应该都很喜欢‘管闲事’吧?”冯凯说。
“啥意思啊?”郭所长领悟了一会儿,说,“你说强行绑走?那我可以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3
走到了市民广场,冯凯就知道郭所长所言不假。
虽然广场面积很大,但一眼望去,每个地方的人都非常多。有的聚在一起下棋,有的聚在一起打牌,还有的在一起拉琴唱歌,更多的则是在绕着广场散步。
可以说,只要你在广场上活动,全方位无死角都能被“人眼监控”。冯凯也注意到,虽然汽车进不来广场,但自行车和三轮车是可以穿过铁栅栏的开口处进入广场的,这些车子也在广场的人流中穿行。
“你看看,这要是孩子不愿意,绑匪怎么也弄不走孩子。”郭所长说道,“到处都是人,即便是在厕所里,也不可能没有其他人,不信我们去看看。”
“我在想,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绑的是他?就因为他家有钱?所以,绑匪肯定是有预谋的。”冯凯说,“虽然是有预谋的,但我总觉得不是熟人。”
“不是熟人带不走啊。”郭所长一边带着冯凯往小树林西边的厕所走,一边说,“这么大的孩子,用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来骗,肯定是骗不走的。”
冯凯微微摇了摇头,说:“先看看厕所再说。”
广场只有这一个公用厕所,所以很大,有二十几个蹲位,男厕所里还有一排小便池。
“杨巧剑说要来小便,却在找卫生纸。”冯凯沉吟道,“如果他真的是突然来了大便的便意,为什么后来就没有回到厕所了?如果重新回来,在这附近素描的孩子,肯定能看到他。”
“你说为什么?”
“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是绑匪,而我和杨巧剑并不熟悉,怎么才能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把他弄走?”冯凯说。
“怎么弄?”
“首先我得让杨巧剑自己心甘情愿走到一个没人的、隐蔽的地方。”冯凯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厕所,按照目击者的叙述向南走去。
走了大约100米,南边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子是维护广场花草树木的园丁储备肥料、工具的小房间,面积约十几个平方米,有门但是不锁。因为有肥料的刺鼻气味,所以这周遭几乎没有什么人。
“你看,这个地方够不够隐蔽?”冯凯眼睛一亮,快步向小屋子走去。
“可是,杨巧剑在目击者眼中,都是一个人啊,并没有人和他一起行走,怎么会有人把他带到这里来呢?”
“咱们如果把上厕所、找卫生纸、往南边走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看的话。”冯凯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假如有人一直在厕所里,等候着杨巧剑,等到杨巧剑来的时候,他知道厕所有人进出不是动手劫持的地方,那么他有没有可能以‘帮忙借卫生纸’为名,让孩子来这一间园丁室找卫生纸?”
一语道破天机,郭所长满脸醍醐灌顶的表情,说:“你是说,作案的有两个人,之前就策划好了绑架的方案?”
“那是肯定。”冯凯说,“你们也调查了,杨巧剑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上下学有高萍接送,又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也不喜欢乱跑,那么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绑架他,只有这次活动是个机会。”
“而这次作案的地方人太多,所以他们只有设置一个陷阱?”郭所长说,“他们知道孩子们出来游玩不太可能随身带卫生纸,而孩子们多数会学雷锋做好事,所以用这个办法,可以成功地让杨巧剑毫无防备地去他所说的南边小房子里取卫生纸,而另一名绑匪早已潜伏在这个平时没人的小房子里等他了,对吗?”
冯凯点了点头。
“可是,毕竟这个小房子也是广场范围内的,虽然周围没多少人,但是即便绑匪劫持了孩子,也同样没有办法把孩子带出广场啊。”郭所长说,“除非是很熟悉的人,可以让杨巧剑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如果真的是熟人,就无须这样麻烦了,学校门口就可以做。”冯凯说,“我总觉得,作案的并不是熟人。”
“有依据吗?”
“有。”
“可是,那人怎么把孩子带出广场呢?”
“别急,我们进去看看,也许就知道答案了。”冯凯指了指园丁室虚掩的小门,说道。
走进了园丁室,室内的陈设比想象中杂乱得多。数袋化肥毫无规律地堆放在小屋子的四周,还有几十个用过的空化肥袋子也胡乱地堆放在周围。园丁的工具东倒西歪地被抛在化肥袋子上。一条被盘起来的数十米长的塑料水管摆放在化肥袋的旁边,每一圈的直径都不相同,毫无整齐可言。
塑料水管旁边的地面上,有很多黄色泥土的附着。这些黄色泥土附着得并不均匀,一部分地面有明显的擦蹭痕迹,原本附着在这部分地面上的黄色泥土,都被推移到了两侧。
冯凯蹲在地面上看了一会儿,指着这一大片因为黄色泥土不规则附着而显得格外凌乱的区域,说:“你知道这个在痕迹检验学上,叫什么痕迹吗?”
“泥巴痕迹。”郭所长笑呵呵地说。
“搏斗痕迹,这就是搏斗痕迹。”冯凯说,“你看,现场虽然没有完整的鞋底印,但可以看出是有鞋底花纹刮擦地面而形成的痕迹,痕迹多、分布广,互相交杂、覆盖,显得非常凌乱,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纠缠搏斗而形成的痕迹啊!这个地方既然平时没人来,这个痕迹又比较新鲜,那就说明这个痕迹很可能和本案有关。”
“有鉴定价值吗?”
“没有。”冯凯盯着地面,看了又看,说道。
“那还是没用啊。”郭所长说。
“谁说没用?”冯凯说道,“我可以就此得出两个推断。”
冯凯看了看郭所长疑惑而期待的眼神,说:“第一,这印证了我的看法,就是绑匪和杨巧剑不认识,至少不熟悉。既然需要通过欺骗的方式让杨巧剑来这里,而且还需要搏斗、暴力劫持,自然不是熟人。”
“你说你之前就认为不是熟人干的,依据是什么呢?”郭所长想起刚才冯凯说有依据证明这一点。
“你想想,如果你是绑匪,你要写勒索信,是不是得确保让杨谦宁他们收到?如果收不到勒索信,那么他们之前费这么大力气绑架孩子,是不是就没意义了?”冯凯说,“如果是比较熟的人,那么他们肯定知道杨谦宁家具体住址的门牌号吧?哪怕是自己送信,也可以扔在他们家门口的信箱里啊!可绑匪只写了个模糊的地址,把信放在了门卫室,这说明绑匪可能了解他们家的情况,但并不知道门牌号。只能说是两个半生不熟的人。”
“能确定是两个人作案吗?”
“可以确定!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推断点。”冯凯说,“基于我的判断,厕所里借卫生纸的,是一个人,而在这里潜伏的,也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可能很瘦弱,控制能力不强。你想想,受害人是一个11岁的孩子,虽然身高也有160厘米了,但毕竟还是孩子,不可能有多强烈的反抗能力。连这样一个孩子都要经过搏斗才能制服,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彪形大汉,更没有帮手,所以不会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
“有道理。”郭所长露出了钦佩的表情,说道,“两个人,且不是强壮的匪徒,利用欺骗的手段,有预谋地作案,还和受害人不是很熟悉。这样看,多半和杨谦宁销赃的事儿有关了。对了,你们之前不是有个走私大案吗?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不会。”冯凯说,“这个海关办的走私案,全部资料我都看过,他们运什么货、销赃什么货,我心里有数。走私物品中,有很多日用品,但还真的没有收录机。想一想也可以理解,我们国家自己可以生产收录机,品质也很好,性价比也很高,没有走私的必要。”
“性价比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冯凯懒得解释,接着说,“重要的就是除了走私案,还是有很多人销赃的,因为盗窃、抢劫案件很多。”
“这个重要吗?”
“我不是说对这个案件重要,是对别的案件重要。”冯凯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时候,他已经忍不住在脑海里梳理车匪路霸案件的细节了。
“可是,如果让我们从曾经和杨谦宁做过生意的人入手,也是很难查的啊。”郭所长说,“他做了几年生意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来销赃,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购买赃物。这些人都有可能作案。”
冯凯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还有个问题。”郭所长拽了拽冯凯的衣角,把他拉回现实,然后接着问道,“不管绑匪是怎么和杨巧剑搏斗的,他总得把孩子带出广场吧?这个小屋在广场范围之内,虽然周围几十米没有人,但想要走出广场的铁栅栏,总要经过有很多人的地方啊。而且,还有可能会经过有杨巧剑同学的地方啊!但他的同学没看见这个过程,也没有其他人反映有异常,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很简单。”冯凯说,“只要把孩子制服,又或是把孩子打晕了,捆绑手脚并堵嘴,然后把孩子放在门外的三轮车车斗里,用这些散乱的化肥袋子盖起来,再把车骑走,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刚才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这个广场周围的铁栅栏有很多缺口,很多自行车和三轮车都能通过这个缺口骑进来抄近道。既然广场上有那么多三轮车经过,那么这辆车斗被袋子覆盖的三轮车,也没什么稀奇,不会被注意到。你看看这几个化肥袋。”
郭所长看了看地面上散落的化肥袋,确实有几个化肥袋上没有泥土,说明这些化肥袋上面覆盖着的袋子,被人拿走了。
“一定是三轮车?”
“自行车和摩托车没法隐藏孩子,汽车又开不进来。”冯凯说,“只有三轮车是适合的。”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应该重点去调查那些和杨谦宁做过生意,但关系不太熟悉的,且自己拥有三轮车的人?”郭所长问。
“是的,目前的方针就是这样。”冯凯话锋一转,说,“可是,不是我泼你冷水,我觉得希望渺茫。”
“是啊,大海捞针。”
“难度并不是在大海捞针。”冯凯说,“而是这个工作等同于盲猜。和杨谦宁有过交易的人不少,但只要知道名单,不管有多少,都有查尽的时候。问题在于杨谦宁唯利是图,并不考量对方是谁。很多和杨谦宁做过生意的人,身份都是个谜,请问你们怎么查?”
“是啊,街上那么多三轮车,没法查。”郭所长说。
“但也要查,说不定运气好呢?”冯凯说,“现在我根本不怕破不了案,就怕对方撕票。”
“撕票是什么意思?”
冯凯这才想起“撕票”这个词是一个后来才有的流行用语。绑架案中,人质被当成钞票的化身,所以被称为“肉票”,而杀死人质的行为,就像是“撕毁肉票”,因此被称为“撕票”。这些词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港剧进入内地,才慢慢流行开来的,这个年代并不这样说。
“就是怕绑匪杀死孩子。”冯凯解释道。
“应该不会吧。”郭所长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说,“毕竟他们还没有提出交易的方式,这时候杀人,就不怕人财两空?”
“并不是这样,很多案例和论文显示,在很多绑架案件中,绑匪实际上都已经撕票了,然后再去勒索。”冯凯说,“和电视剧里不一样。”
“电视剧?”郭所长露出了和顾红星同样的疑惑,“还有电视剧演这个?”
“你电视看少了。”冯凯说道。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啊?”郭所长问。
“只有用笨办法了。”冯凯说,“一方面尽可能排查和杨谦宁交易过,但并不熟悉的人。另一方面,让兄弟们多注意一下有三轮车、有独立住所的人,尤其是这种化肥袋子,看能不能在哪个垃圾堆里找到,如果找到了,我们距离绑匪就很近了。”
“这真是个好办法。”郭所长说,“如果只有三轮车,还要驮个随时可能醒过来反抗的孩子,他住的地方应该不会距离这里太远。我让我们所的兄弟和周围几个派出所的兄弟都帮忙留意一下。”
说完,郭所长弯腰拾起一个化肥袋子,折叠了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最关键的,还是等待绑匪的下一步行动。”冯凯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交易的时候,把绑匪一网打尽,把人质成功营救。”
摸:警察用语,为侦破案件对一定范围内的人进行逐个摸底调查。
“嗯,必须得救出孩子!”郭所长说,“老凯,你和我们一起摸 摸:警察用语,为侦破案件对一定范围内的人进行逐个摸底调查。?”
“我就不摸了,我还有其他事儿得干。”冯凯的心思早就飞到了车匪路霸案上,说,“你这边一有情况,立马通知我。只要绑匪没有撕票,我们就一定能救出杨巧剑。现在,我还得去找杨谦宁聊聊,你就别陪着了,去安排工作吧。”
和郭所长分手后,冯凯迫不及待地回到杨谦宁的家里,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杨谦宁此时又多了重心思,面部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冯凯见上午来时带来的两瓶酒还在桌上,心想这时候警察们还没有“禁酒令”,自己又穿着便服,于是大大咧咧地坐到杨家客厅的饭桌前,打开了一瓶酒,说道:“我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不过今天我们俩也喝点,缓解一下你紧张的情绪。你放心,我们已经有办法了,会尽最大努力救出你的孩子。”
杨谦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连忙让高萍去炒两个菜,然后坐到了冯凯的旁边。
冯凯给杨谦宁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酒,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杨谦宁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杨谦宁连忙喝了酒,说:“你们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这个不能告诉你。”冯凯说,“我们走我们的路子,你这边也得仔细回忆有哪些半熟不熟的人有疑点。”
杨谦宁放下酒杯,眼神迷离,显然是在仔细思考着。
“这个你可以慢慢想,我们这边会马不停蹄地推进的。”冯凯说,“但你们也得有心理准备,谁知道绑匪是什么路数呢?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绑匪立即送出下一封勒索信。”
杨谦宁默默地点了点头。
冯凯接着说:“我不是绕弯子的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呢,也不瞒你,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卖黑货的事儿。”
冯凯把“销赃”两个字换了个词表达,显得不那么刺耳。但杨谦宁还是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一脸哀求地说:“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这儿就我们俩,我现在也不代表警方,你无须和我狡辩。”冯凯挥了挥手,打断了杨谦宁,说,“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卖黑货的事儿是可以从轻的。也许就是,罚款?”
“那,怎么才算立功?”杨谦宁连忙问。
“你告诉我,龙番市这么多商家,怎么才能一眼看出那些会和你一样卖黑货的人?无论卖什么的,卖烟卖酒卖牛仔裤,都算。”冯凯说。
“这,这没办法啊。”杨谦宁说,“干这活儿,不可能在外面挂个招牌啊。”
“就是啊,那小偷怎么知道哪里可以处理黑货呢?”冯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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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凯是认真求教的,在陶亮工作的那些年,社会治安已经很好了,对销赃渠道打击也很严厉,所以几乎找不到大规模销赃的商家了,至于怎么起获销赃渠道,不是大案刑警或社区片警的职责,所以他还真是不甚了解。
“首先我可以告诉你,基本上一个片区,在某个领域,只会有一个干这活儿的。”杨谦宁说,“很好理解,如果有了竞争,一旦变成了不良竞争,互相举报,那大家就得一拍两散了。所以,我这个区域已经有我在卖收录机了,那么假如别人还要想干,要么就销别的物品,要么就换别的片区。”
“可是,假如我也想干,我怎么知道这个片区有你的存在呢?”
“行内都知道啊。”
“你是说小偷都知道,对吧?师父教徒弟,口口相传,这个我懂。”冯凯说,“那假如郊区有个卖黑酒的,我只要抓个小偷问问,就能知道吗?”
“那他绝对不会招的。”杨谦宁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小偷被你们抓进去,教育教育就能改行?他们也有他们的体系,也有上级管下级的关系。他们知道,出来后还干这行,就还得用上我们这种人。如果他招了,就是自掘坟墓啊。全龙番谁还敢要他,甚至要他那一个体系的货?他即便是改行,也得被原来体系的人弄死弄残啊。”
“那怎么办?”冯凯犯了难。
杨谦宁沉吟了许久,说:“我觉得有一个办法。”
“你说。”冯凯又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杨谦宁也喝了一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个特征。店铺是明面的,一般都开在闹市区,因为要招揽生意嘛。但货仓都是隐蔽的。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明面的店铺房租很高,但正当的货品销售成绩却很差。”
冯凯恍然大悟,他知道,一旦干上了这一行当,尝到了甜头,就不会好好做正当生意了。用闹市区昂贵的店铺来招揽客户,但一旦客户上门,他们肯定优先推销黑货,因为黑货的利润是正当货物的好几倍。尤其是日用品这一类,实际上买一个崭新的黑货和买正当的新货使用起来差别不大,价格差别却很大。在这个全民拮据的年代,选择买黑货的人也有很多。绝大多数人甚至真的相信销赃人说的,那些不是黑货,只是没有贴标的正当货,省去了品牌费用,又或是九成九新的二手货,东西一样,价格不一样。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通病,只要价格便宜、货色不差,买家并不会纠结这些“不贴标”的货或“二手货”究竟是怎么来的。
既然这样,销赃人尽可能地卖这些黑货,那么他们放在闹市区店铺里的正当货品自然也就卖不动了。
“你说的逻辑,我懂。”冯凯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说,“你接着说。”
“所以,你只要从厂家调一下这一家店的进货情况,就一目了然了。”杨谦宁说,“比如说,我的店是百货公司里面绝对的旺铺。可是你查一下我们店‘燕舞牌’收录机的进货单,就会发现我一年都进不了几台。那如果销售这么差,是如何维持旺铺的房租的?这个矛盾,就能暴露出我了。对了,你们公安从厂家调进货单,不难吧?”
“不难。”冯凯此时心情大好,于是又碰了一下杯,说,“你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重要,绝对算得上是重大立功表现。”
“我是卖货人,我不怕得罪其他人。我不干了,也有其他人接我的班。”杨谦宁说,“我今天已经想好了,从明天开始就不再干这买卖了。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救回我的孩子;二是不要追究我的责任了。”
“这两点,我现在都不敢和你保证,但我可以和你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做到这两点。”冯凯坦诚地说道。
“我就要你这句话。”杨谦宁举起了酒杯,说,“不,只要能救回我的孩子,我把这几年赚的钱,都给捐了。”
“遇见事情了,才发现相比于阖家团圆,钱真的什么都不是。”冯凯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孩子能平安归来,这个事件对你来说,好处大于坏处。”
“是啊。”杨谦宁一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重新平视冯凯的时候,已经是满眼泪花,“不管是什么结果,我得感谢你们。”
“别说那么多了,喝酒。”冯凯一边说,一边思绪万千。
另一边,顾红星还是改不掉潜意识里技术员的习惯,钻研技术问题也同样钻研到了晚上,甚至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从杨谦宁家离开后,顾红星就驱车赶往市局,希望追上卢俊亮,省得他用茚三酮显现纸张指纹的时候,破坏了信上的字迹。
卢俊亮终究是顾红星带出来的徒弟,尽可能保证物证所反映出的所有信息这一基本原则,他还是严格遵循的。所以顾红星赶到公安局的时候,实际上卢俊亮已经把茚三酮试剂滴在了信纸上,只不过,滴药水的位置都是在信纸的周围,并没有污染信纸上的字迹。
“不错,我还担心你毁了字迹呢。”顾红星一看,顿时放下心来,说,“这些字如果沾上试剂,即便字体不变模糊,也会摧毁笔画之间的结构,都没有办法做笔迹鉴定了。”
“这个我懂,毕竟也是大学生,虽然是学医的,但我知道鉴定技术的道理都一样。”卢俊亮说完,又解释了依据,说,“我们做手术切除坏死组织的时候,也要尽可能保留好的组织。”
“比喻不恰当。”顾红星笑了笑,说,“能看到纹线吗?”
“和你推测的一样,没有。”卢俊亮说,“信纸上干干净净,找不到纹线。”
“是啊,既然会伪装笔迹,很有可能也懂得隐藏指纹。”顾红星说,“所以,能不能通过这封毫无特征,又找不到指纹的勒索信,找到甄别犯罪分子的依据,就看笔迹鉴定了。”
“我们没有这个技术啊。”卢俊亮难掩脸上的失望,说道。
“跟我走吧。”顾红星说道。
吉普车顺着马路开了10公里,来到了一个挂有“龙林省公安厅”大牌子的大院前。门卫看见是公安牌照的吉普车,于是直接摇动一个手柄,升起了拦在大门口的挡杆。
顾红星把车停在大院里,带着卢俊亮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院内一座三层小楼的二楼。楼道口挂着“四处”的牌子。四处就是省厅的刑侦处,而各个刑事技术人员隶属于刑侦处。
同样是从公安部民警干校学成归来的文件检验专业民警叫王继东,今年40来岁,但是他比顾红星去公安部民警干校晚一年,所以一直很自谦地称顾红星是师兄。顾红星早就认识他,但为了案件去找他帮忙,这还是第一次。
“师兄,这是个绑架案吗?”王继东戴上白纱手套,从顾红星手里接过信封和信纸,扫了一眼,问道。
“是啊,目前排不出什么线索,恐怕就指望着这个东西能给一点甄别的依据了。”顾红星说道。
“嗯,把‘一点’两个字去掉。”王继东笑呵呵地说,“你别低估我们文件检验专业的力量。”
顾红星尴尬一笑,挠了挠头,说:“我也是听老凯说,伪装笔迹也是可以做鉴定的。”
“那是必然。”王继东一边说,一边掀开盖住显微镜的布,说,“很多人以为我们做笔迹鉴定,就是看两种笔迹像不像,那实在是太肤浅了。每个人写字的习惯不一样,这就造成了很多可能性。打个比方吧,英文字母‘X’,有些人喜欢先写撇、后写捺,有些人喜欢先写捺、后写撇,还有人喜欢用两个圆弧背靠背拼在一起。你看,这一个字母的写法,一下子就区分了三个人群。如果多一些习惯特征,那和你们看指纹的特征点不就一样了吗?而这种习惯,无论怎么伪装,都是隐藏不了的。”
“原来是这个道理。”卢俊亮感叹道。
“先写撇还是先写捺,这个原来是能看出来的呀。”顾红星说。
“那是肯定的,你们搞现场勘查应该知道,不管是现场的物品,还是你们提取回来的物证,‘位置’都非常重要。”王继东继续侃侃而谈,“你们的勘查笔录上,都得详细写哪些东西是从现场具体什么位置提取的。提取回来的指纹,也得搞清楚具体在物体的什么位置。对吧?”
顾红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继东接着说:“文件检验是一样的,纸张就像是你们的现场,笔画就像是你们的指纹,我们搞清楚位置关系,就搞清楚了书写人的习惯,这就是我们文检鉴定最基础的东西。”
“听起来,文检也挺有意思的啊。”卢俊亮两眼放光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专业很枯燥呢。”
“那是必须的。”王继东说,“年轻人啊,记得我的话,没有什么工作是枯燥的,也没有什么工作是无意义的,关键在于你能不能从你的工作中找到闪光点。有了这个闪光点啊,你就找到了热爱。”
“嗯,王叔说得有道理。”卢俊亮笑嘻嘻地说,“那,这些笔画的先后顺序,你这么瞥一眼就有结论了吗?”
“那倒没有这么神,主要还是靠这个。”王继东指了指眼前的显微镜,说,“用显微镜看交叉重叠处的细节,就可以了。这都是简单的活儿,现在中国刑事警察学院都开始研究更深层次的学问了。啊,对了,咱们的学校,八一年就更名为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了,师兄,你知道的吧?”
“知道,八二年就招本科生了。”顾红星被突然问到,从沉思里醒了过来,连忙点了点头,“第一届本科生明年就要毕业了,也不知道我们支队能不能要来两个人。”
“是啊,咱们学校的研究一直在进步,听说现在他们开始研究‘朱墨时序’了。”
“啊,朱墨时序是啥?”卢俊亮好奇地插了一句。
王继东笑着解释道:“所谓的朱,就是印泥,墨,就是墨水,简而言之就是看纸张上是先写字、后盖章的,还是先盖章、后写字的。一样的道理。现在仅仅是看字迹,要容易得多。”
说完,王继东把信封塞到了显微镜物镜之下,仔细看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撤下信封,换上了信纸。
“要不,我们先请你吃个中午饭,然后下午慢慢看?”顾红星说道。
“嘿,师兄,老凯的那一套,你也都学会了?”王继东哈哈一笑,眼睛没离开显微镜的目镜,说,“我媳妇儿给我带了饭,我在这儿吃就行。我就不招待你们了,你们在门口小饭馆对付两口再来吧,这也不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能解决的事儿。”
卢俊亮揉了揉正在咕咕作响的肚子,看着顾红星。
顾红星看到了卢俊亮的动作,对王继东说:“那也行,这就麻烦你了。”
来到了省厅对面的小面馆,顾红星要了两碗牛肉面,和卢俊亮面对面坐着。
“师父,你怎么有心事?”卢俊亮说,“你是担心这个伪装笔迹没有甄别价值吗?我看王叔信心很足啊。”
“不,我在想他的一些观点,很有启发性。我们确实经常会对物证的‘位置’发生忽略,这是我们的经验所限,以后要有所改进才是。”顾红星说。
“嗯,确实。”卢俊亮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点头认可。
“对了,我记得,那个捕兽夹上的指纹,你是不是也只告诉了我们结果,而并没有标明位置?”顾红星抬眼盯着卢俊亮。
“捕兽夹?”卢俊亮抬起头,意外地说,“你是说蔡村那案子?师父你这思维跳跃得有点大啊。最近咱们的精力不都在绑架案和车匪路霸案件上吗?怎么又想到蔡村案了?”
“没有破的案子,永远会是我的心病。”顾红星说。
卢俊亮重新低下头,认真地吸溜着面条,说:“位置我确实没有想到,所以也不记得具体应该哪里对哪里。不过那没什么意义吧,有了两个人的指纹,就能说明问题了啊。”
顾红星不置可否,说:“等从省厅回去,记得去补充记录一下捕兽夹上指纹的位置。”
“行。”卢俊亮说,“也不知道凯哥那边进展如何。”
“大海捞针,不能指望他们直接破案。”顾红星说。
为了让王继东能有吃午饭的时间,甚至可以短暂午休下,顾红星和卢俊亮两人吃完饭,去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重新上楼,回到了王继东的办公室。
“怎么样?”顾红星一进门就问道。
王继东的手上,拿着信封和信纸的照片。显然,他中午并没有午休,而是给信封和信纸拍了照,还把照片都给洗了出来。
“你们运气好啊。”王继东说。
卢俊亮眼睛一亮,说:“有鉴定价值?”
“有,而且很有特异性。”王继东说,“我上午和你们说了,书写习惯就像是指纹特征一样,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找到很多字体或者偏旁部首的特点,因为找的特点越多,越能进行同一认定。就像你们看指纹一样,特征点越多,那么鉴定就越准确。今天我看到的这个啊,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特征点’,可以说是非常准确,而且非常容易辨别。”
“快说说看。”顾红星挪过一个板凳,坐到了王继东的办公桌对面。
“首先,这个信封和信件,是一个人写的,因为书写习惯是一致的。”王继东说,“那么,一致的书写习惯是什么呢?你们只需要记住两个偏旁部首,就可以甄别绑匪啦!”
说完,王继东在信封的照片上把“汉”“河”两个字,和信纸的照片上“消”“没”两个字用红色铅笔圈了出来,随后道:“看出什么没?”
“都是三点水啊。”卢俊亮说,“哦,我知道了,这个人喜欢把三点水简写成一个竖钩。”
照片的红圈里的字,确实都是一个竖钩加上另一边。
“这个不准吧?”顾红星说,“有可能是他伪装字迹的时候,故意把三点水略写成这样的,而且喜欢这样略写的人很多啊。”
“放心,我说的这种简略,绝对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下意识的简略。”王继东说,“相信我,他在平时写字的时候,也绝对是用竖钩来代替三点水。”
顾红星半信半疑。
“当然,这个特征,只是个引子。”王继东说,“真正有力的特征,是这几个字。”
信封照片上的“宿”“宁”二字,和信纸照片上的“宝”“灾”“家”“宰”“安”五个字也被王继东圈了出来。
“都是宝盖头的。”卢俊亮叫道,“可是这些宝盖头看起来很正常啊,也没连笔。”
“喏,再看看。”王继东把信纸的原件和一个放大镜递给了顾红星,说,“就看这个宝盖头,不用显微镜,都看得出。”
顾红星不明所以,拿着放大镜看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怎么写宝盖头?”王继东问。
“一点,一个盖啊。”卢俊亮回答道。
“先写点再写盖对吧?”王继东眯着眼睛,笑着说,“这个绑匪写宝盖头,点和盖都是相交的,而且他先写盖,再写点。”
顾红星拿着放大镜再看信纸上的字,果然,被放大部位的交叠处,可以清楚看到“点”压在“盖”上。
“这种书写习惯,非常少见,所以可以作为最简易的甄别依据。”王继东说,“为了防止过于巧合的情况,我前面又教了你们三点水旁的简写特征作为补充。当然,还有其他的书写习惯特征需要进一步补充,毕竟鉴定是法庭证据嘛,需要更加严谨,但你们用来甄别绑匪,这两个特征就足够了,遇见另一个同样书写习惯的人的概率,已经是非常小的了。”
“我们抓了人,就让他写几个三点水旁和宝盖头的字?”卢俊亮问。
“如果有嫌疑的人抓到了,那直接让他抄写信件就行了。”王继东说,“这两个特征点的威力在于,只要你找到嫌疑人平时写的任何东西,都有希望做出判断。要知道,三点水和宝盖头在汉字中的出现概率是非常高的。”
“太有帮助了!”卢俊亮高兴地赞扬道。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王继东说,“刚才听你们说,这案子是昨天上午绑人,晚上出现的勒索信吗?”
顾红星见王继东突然发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说,书写时间是难点,就和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断一样。”王继东接着说,“但是,以我的经验看,这封钢笔写的信件,肯定不会是24小时之内的。”
“什么意思?”顾红星一惊,连忙问道。
“墨水干涸程度太高了。”王继东说,“这信至少写了三天了。”
“你是说,人还没绑,信已经写好了?”
王继东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这案子还真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预谋了。”顾红星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