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划掉的天气

燃烧的蜂鸟:迷案1985

从气象资料看,所有的作案时间,都是天气晴朗的时候。只要是下雨或者刚刚下过雨的夜晚,都没有作案。

1

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陶若愚,面对这两人,依旧是一脸尴尬的表情。

“根据我们两次检测的结果,应该是可以确定的,这人就是过敏。”陶若愚说,“她血液里的IgE指标,是正常人的50多倍。”

冯凯和顾红星都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有卢俊亮一脸懊悔。

“那他是什么过敏,这个查得出来吗?”顾红星问。

“查过敏原,针对活人是可以的,但是针对已经死的人,怕是永远也没办法了。”陶若愚说。

“至少有了这个报告,案件可以拨乱反正了。”顾红星接过报告,看着那一堆陌生的英文字母,说。

“希望帮得到你们。”陶若愚礼貌地笑着说。

“那必须的。”冯凯点头,又不死心地问,“欸,对了,你爱人是不是也在你的团队啊?我能见见她吗?”

陶若愚吓了一跳,他警惕地看了看冯凯,又看了看顾红星。

顾红星被冯凯这句话气得要死,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冯凯居然是一脸真诚而期盼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以前出鬼点子时候的狡黠。他扯了一把冯凯,说:“走,我们去龙东。”

“真的,我就见一面,就见一面。”冯凯说。

“你真是莫名其妙!”顾红星傻了眼,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真的,我没有恶意,就是见一面而已。”冯凯继续死皮赖脸。

“这,她在休产假啊。”陶若愚见无法用沉默蒙混过关,只能尴尬地回答道。

“您别理他,他平时就这样疯疯癫癫的。”顾红星一边用力拉着冯凯往门口移动,一边和陶若愚解释道。

“没事,没事。”陶若愚如蒙大赦,连忙拉开会见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了龙番大学,顾红星责备地问冯凯:“你又怎么了?又有什么鬼点子?”

“没有。”冯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亢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吉普车后座上,低着头,说,“就是单纯想见见他老婆。”

“你脑子坏掉了?”顾红星说。

冯凯不再吱声。

来到了龙东县局,顾红星把事情的经过和黄大队又说了一遍。黄大队愣了好久,才问道:“这个玩意儿,真的能证明她是过敏死?”

“可以证明。”卢俊亮说。

“我干公安干了大半辈子了,也从来没有见过什么过敏死的。”黄大队难以置信,“过敏不就是痒痒吗?”

“过敏死确实比较少见,而且恕我直言,大家以前可能见过,但是都没注意,也不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卢俊亮说。

“你不是最喜欢讲科学了吗,黄大队。”冯凯已从失落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他晃了晃手上的检测报告,说,“这就是科学,最前沿的科学。”

“那我们也没抓错人,你看啊,冯川经常殴打自己的妻子,还把她带到了小煤窑附近想要遗弃。虽然汪兰花最后的死亡,经过你们判断,是她丢弃铺盖卷之后误入煤窑,吸入煤窑内的粉尘或者有害气体而过敏死亡的,但冯川对汪兰花虐待、遗弃的行为,也都是犯罪。”黄大队开始给自己找羁押冯川的理由了。

“没说你抓错人。”顾红星说,“他犯过的罪,就要追究,但是他没做过的事情,我们也不能冤枉他。”

“这就是法律精神。”冯凯补充道。

“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黄大队说,“哦,对了,你们申请的悬赏通缉令已经写好了,估计几天内上级会批准,会在各家报刊上登载、在电视上播报,也会在路口张贴。”

“我来看看是怎么写的。”冯凯见黄大队拿着一张电报纸,便接过来看。

这张悬赏通报是广州市局写的,大致内容是这样:林倩倩,女,24岁,在广州市和龙番市分别犯案,目前在逃。如有群众提供林倩倩的线索,奖励100元;如果线索能直接协助抓获林倩倩的,奖励300元。通报上还有三张林倩倩的照片。电报纸是黑白色的,但听说这些悬赏令印刷出来后,会是彩色的。有了色彩,会帮助群众更好地发现林倩倩的行踪。

“这个钱谁出啊?”冯凯问道,“他们广州落款在前面,是不是悬赏应该由他们出?”

“这个重要吗?”顾红星觉得冯凯今天很不对劲。

“不重要,我就是八卦,问问。”冯凯嘿嘿一笑。

“八卦?”卢俊亮问,“《易经》啊?”

“说了你也不太懂。”冯凯说,“这个举报电话,还是把我们的电话放在前面吧,毕竟我们是发现的人,而且林倩倩也是我们龙番人。”

“行,这个我沟通一下。”黄大队说。

回到了龙番市局,顾红星和冯凯也算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只有卢俊亮似乎是受了刺激,每天不停地看书,像是想用更多的知识来冲淡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顾红星害怕年轻人受了打击,会走歪路,所以基本上每天早上都会给卢俊亮加油打气,这也让卢俊亮的情绪慢慢开始好转。

而冯凯则酷似一块“望夫石”,天天就守候在刑警大队的那一台电话机前面,一有电话第一时间就会接起来,然后再失望地放下。

这段时间,命案没有再发生,但是抢劫、入室盗窃等恶性案件倒是一直也没有停过。遇到这些案子,冯凯是能不去则不去,能推诿就推诿,目的就是为了能在电话机前面多守一会儿。顾红星为此很是担心,想要找他谈谈,但每次看到他那副钻牛角尖的表情,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冯凯,油盐不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是像前一段时间一样,那种时间的蒙眬感再次袭来,梦境中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来到了1985年的8月底,天气还是燥热了起来。在这期间,龙番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正式升格为龙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顾红星享受副处级待遇。

职级上升了,压力也更大。这一个多月,顾红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天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所以也就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那块“望夫石”究竟有没有思想的变化了。

说来也奇怪,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冯凯只接到两个电话是和追捕林倩倩有关的,但是冯凯联络了打电话人所在地的公安机关,经过查证,都是无效信息。这和冯凯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响个不停的电话,却一直沉默在办公桌上。冯凯也曾不甘心,多次打电话给广州市局,可得到的答复是一样的,他们留下的报警电话,也从来没有为林倩倩而响起过。

“这就奇怪了,不是说人民战争的海洋吗?怎么就一点信息都没有呢?”冯凯无数遍问自己,“照片那么清晰,辨识度也还挺高的,人民群众不可能认不出她啊!难道一个大活人就真的可以凭空消失、人间蒸发?”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

之前他认为林倩倩这个爱打扮、喜欢高调的女人,不可能停止使用自己的身体赚钱,也不可能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山疙瘩里面躲着。这种人,是需要繁华社会带给她利益,同时满足她的欲望的。所以,她一定是在哪个城市里,绝对不会去人迹罕至的地方。

可是,悬赏令一直没动静,是人民群众对这起案件毫无兴趣吗?还是说,林倩倩整容了,没人认得出来?不可能,在这个年代,虽然外科手术已经在蓬勃发展了,但还不至于到到处都可以进行医学整容的地步。那她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来隐藏自己的行踪呢?

冯凯想不明白。

但是,时间确实是可以抹平一切的利器。一个多月的时间,足以消磨掉冯凯的大部分热情了。此时的他,已经不会距离电话机那么近了,也不会电话铃一响,就像摸了电门一样地跳起来。

但冯凯的心,依旧挂念着凶手林倩倩。

终于,在8月底的一天清早,顾红星满脸阴沉地走进了办公室。

“又发了一起案件,你还不去吗?”顾红星冷冷地问道。

“命案吗?”冯凯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无精打采地问道。

“不是。”

“那你们办一下不就得了。”冯凯伸了个懒腰。

“几个月前,我让你查的韦星报警的偷煤案件,你最终还是没查对吗?”顾红星问。

冯凯想了想,这个名字在自己的印象里都模糊了。确实,这件小事,他早就抛到了脑后。冯凯说:“怎么了?又被偷了?派出所办一下就行了嘛。”

“这次的事情大了。”顾红星说,“我先告诉你,事情很大,然后再问你,去不去?”

冯凯觉得顾红星今天说话的语气很是奇怪,他似乎嗅出了一些“威胁”的味道,于是转脸看着顾红星的脸问:“怎么了这是?”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冯凯看见了顾红星一张黑沉的脸。这副表情,和他“白面书生”的形象相当不符合。

“去不去?”顾红星盯着冯凯,问道。

“去就去呗,好好说话。”冯凯又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拍了拍顾红星的肩膀。

顾红星躲开了。

“什么事儿啊?这么严重?”冯凯下楼的时候,一路问着顾红星,可顾红星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完全不搭理他。

跟着顾红星的吉普车,冯凯他们来到了距离金夏镇大约10公里之外的一处僻静地方。这一处地方,除了周围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就只有一条显眼的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了。

在当时,双向四车道就算是很宽的路了,一般都是省道的配置。

“这是龙番国道啊。”冯凯坐在副驾驶上朝马路看去,他看见在距离他大约500米的地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摩托车,说,“那就是现场了吗?这回不偷煤啦?抢劫?”

顾红星依旧不说话,开着吉普车从乡村土路拐上了国道,车辆顿时停止了颠簸。

随着距离的拉进,冯凯慢慢地可以看到远处被吉普车围着的现场的情景。

黑黝黝的一团,显然,是一个火灾现场。在那些警用吉普车的一侧,还有一辆崭新的解放牌消防车,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这儿怎么会发生火灾?又没房子。”冯凯依旧在猜测着,“这火灾,和蔡村那火灾,有什么联系吗?”

顾红星还是不说话。

吉普车很快驶近了现场,冯凯这时候可以看出,那被警用吉普车围着的现场中央,是一辆已经被烧成空架子的货车。

“哟,这是车被烧了啊。”冯凯一边说着,一边跳下吉普车,进入了现场中央。这时候,他发现一个男人浑身漆黑而且湿漉漉地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怎么回事啊?你今天这是哑巴了?”冯凯见顾红星一直不说话,有些烦躁。

“顾支队来啦?”一名民警拿着笔记本走了过来,说道。

“你把情况和他说一下。”顾红星指了指冯凯,说道。

“哦,凯哥啊。”民警说,“就是今天凌晨的时候,附近的村民远远看到这里有火光,就报警了。消防的同志过来灭火后,才发现这个人就在着火车辆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怎么这副样子?”冯凯问。

“先是被大火熏得够呛,差不多晕过去了,后来消防同志到了之后,没看见他,又被浇了一身水。”民警同情地看了一眼男人,说,“真够倒霉的。还好消防同志来得快,不然得给活活熏死。”

“为什么不跑?”

“他是这辆车的司机,被捆住了手脚,绑在距离车辆10米远的灌木丛里。”民警说,“还好风是反方向吹的,不然引燃了灌木,他早就没命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冯凯知道这一起案件不容小觑,是差一点就酿成命案的案子。更何况,在这个年代,一辆卡车值不少钱,直接烧毁,也是公家一笔巨大的财产损失。

“他是龙番市货运公司的驾驶员舒少平,昨天从浙江拉一车日用品回来,在这个位置,看到一棵倒下的大树把路堵上了。”民警指了指路边的一棵脸盆粗的断树,说,“就是那棵,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又挪到了路边。”

“车匪路霸。”冯凯沉吟道。

“嗯,这个词儿很贴切,应该就是专门拦路抢劫的人。”民警说,“舒少平下来想把树挪开,结果从路边灌木丛里跳出十几个蒙面的歹徒,用西瓜刀、钢叉,把他控制住了。”

“西瓜刀,钢叉。”冯凯沉吟着说。

“这伙人上车之后,在车斗里翻找了一会儿,把几箱比较值钱的酒给搬走了,还对舒少平搜了身,抢走了十几块钱,然后把路中间的大树给搬开了。”民警说,“舒少平以为他们只是抢酒抢钱,不会害命,还在暗自庆幸,准备发动车辆赶紧离开的时候,这伙人就又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

“重新返回来烧车?”冯凯吃了一惊。

“是的。”民警说,“这帮人又把舒少平拖下车,捆绑了起来,绑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然后用一个桶和一根塑料管子,从卡车的油箱里吸出一些汽油,浇泼在车上,点燃了。然后,现场就是咱们看到的这副模样了。”

“奇了怪了,一开始确定是走了?”冯凯说,“这伙人和舒少平有交流吗?”

“没有交流,就是说一些‘不许动’‘劫财不劫命’之类的威胁的话。”民警说,“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舒少平也能听出他们是龙番本地人。”

“我是说,他们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烧车?”冯凯说。

民警摇了摇头,看了看还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舒少平。舒少平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也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伙人异常行为的不解。

“你再想想,是不是你咒骂他们被他们听见了?回来报复?”冯凯走到舒少平身边,蹲下来问他。

“没有,我哪敢?”舒少平的声音都是哑的,“我当时就想着赶紧走,损失了几箱酒,大不了背个处分。当时他们那么多人,气势汹汹的,我怎么也不敢嘴欠啊。”

“那就奇怪了。”冯凯说。

“当时他们在吸烟的时候,领头的一个扎小辫的男人,还在那里喊着‘动作快点,全烧掉,什么都不能留下’。”舒少平补充道。

冯凯的心里一惊。

这个时候,顾红星终于开口了,说:“怎么样,这一段,你有没有印象了?”

冯凯当然有印象。

扎小辫的男人。

“走私案中,有好几起‘黑吃黑’的案件,其中一起,也就是你自己去破的那一起被伤害后不敢报警的案子,当事人是不是也提供了‘扎小辫男人’的细节线索?”顾红星拽着冯凯的衣服,把他拉到了十几米之外,问道。

弄了半天,冯凯才知道顾红星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他冯凯一直以来都对车匪路霸的案件很不上心,无论顾红星怎么劝他去办理一下,哪怕调查一下、威慑一下都可以。但一心扎在蔡村案件里的冯凯,对这种“看大不大、看小不小”的抢劫案,一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现在案件做大了,差点捅出了大娄子,顾红星自然是不高兴的。

冯凯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不能再做任何隐瞒了,于是说道:“其实,最早那个偷煤的案子,韦星也供述说,有一个扎小辫的男人。”

顾红星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顾红星吃惊、愤怒的表情,让冯凯也有些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在顾红星的面前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你早就掌握了可能串并案件的线索?”顾红星的音量有些控制不住。

“那也不至于。”冯凯说,“毕竟是偷煤案嘛,损失又小,我就没重视。至于扎不扎小辫,那我更不能当成串并依据了。你想想,现在的男青年,都时兴留到肩膀的长发,谁都能把头发一束,变成小辫子啊。”

顾红星已经气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别生气了。”冯凯不以为然地说,“这种小案子,我回头给你破了不就好了吗?又没有出人命,你急什么。”

“你!”顾红星看了看远处正在翘首看他们俩的民警,压住了怒火,说,“你要是能破,为什么不早破?公家损失了一辆大货车和一整车货物,这司机以后说不定精神上都会出问题,这些都是小事?只有出人命了才是大事?!”

“放心,别急,我给你破了就是了。”冯凯拍了拍顾红星的肩膀,逃也似的回到了中心现场。

2

这些年来,在顾红星这批人的带动下,领导们充分体会到了刑事技术的重要性。所以在过去的几年里,省厅已经组织了两次全省“痕迹检验培训班”,在全省培养了上百名痕迹检验技术员。这个培训班通常只有3个月的时间,从基层民警中选拔出一批细致、耐心的同志,尤其是那些对刑事技术有兴趣的同志,进行3个月集中培训,掌握痕迹检验的最基本技巧。

当然,和顾红星一样,这些同志培训结束后,回到各自所在的区分局,不仅仅要承担辖区内的一些小案件,比如盗窃等案件的现场勘查工作,还要继续做原来就承担的刑事侦查的工作。准确地说,他们还是侦查员,只能在工作有余力的时候,再投入现场勘查工作。所以,这一批技术员,实际上是兼职的痕检员,缺乏足够的经验,也缺乏对这一专业更加深入的认识,遇见大的案件,还是需要顾红星亲自出马。

此时,两名分局的技术员正钻进已经烧成架子的货车车厢里,开展现场勘查。

冯凯走到车尾,对两名技术员说:“你们在找什么呢?”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两人,他们愣一下,说:“不找什么,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发现。”

“那你们这样找是没用的,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能找到什么啊?”冯凯扶着车位的架子,说,“得向你们顾老师学习,一点一点筛。”

技术员脸上现出了为难的神色。

顾红星走了过来,脸上似乎还有余怒,说:“这个案子不用,当事人还在,可以完整叙述过程。痕迹物证,在烧毁的汽车里,是不可能找到的。”

冯凯此时是有意躲着顾红星,连忙说道:“那你们还找个啥,要找那些犯罪分子碰过,但没有被火烧的地方呀,比如,嗯,比如那截拦路用的断木。”

说完,冯凯便闪到了车头前方路边的断木旁,说:“舒少平不是说了吗,他们是用脚踹的方式挪开断木的,说不定,说不定,哎哟我去,这不是鞋印吗?”

这真是意外发现,断木上赫然有一个十分清晰的泥巴鞋底印。

新的发现,让顾红星怒气全消,他连忙跑到了断木边,看着断木上那块树皮脱落的地方。树木粗糙的树皮是很难留下清晰的鞋印的,但这一块脱落了树皮的区域,恰好留下了一枚足迹。

加层足迹:鞋底黏附的某些物质(如灰尘、泥土、血迹等),经过踩踏而转移到地面上,看上去像是在地面上加了一层鞋印形状的黏附物,这样的足迹便被称为加层足迹。

“泥土加层足迹 加层足迹:鞋底黏附的某些物质(如灰尘、泥土、血迹等),经过踩踏而转移到地面上,看上去像是在地面上加了一层鞋印形状的黏附物,这样的足迹便被称为加层足迹。。”顾红星沉吟道。

“这,怎么没花纹?”冯凯抬起自己的脚底看了看,又看了看鞋印,区别很大。

“鞋底没花纹,自然鞋印也就没花纹。”顾红星白了一眼冯凯,心想你又发昏了?

冯凯见顾红星的怒气消了,连忙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就是问为什么鞋底没花纹嘛。”

“依我看,这是农民自己做的布鞋。”顾红星说,“这些密集的小点,就是穿线的线孔。”

“我知道,我小时候我奶奶就会纳鞋底。”冯凯说。

“会的人多了,淑真也会,我也会。”顾红星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觉得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城里人大多数都是买鞋子穿了吧。”

“是的。”顾红星点头说,“这样看,这些劫匪,应该白天是农民,晚上是劫匪。藏在农民之中,人海茫茫,不好找啊。”

“鞋印没特征?”冯凯问,“这磨损特征不是挺明显的嘛。”

“是很明显。”顾红星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说,“磨损这么严重,可以判断这帮人的主要出行方式应该就是行走,没有交通工具。可是,这种布鞋到处都是,不像去商店里找成品鞋子那么简单。不过,如果你找得出鞋子,我就能做比对。”

“那成,我来想想,这案子该怎么办才好。”冯凯说。

“串并案。”顾红星说,“对于多次、多地作案的案件,只有利用串并案,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偷咸肉的案件了。”冯凯笑着说道。

顾红星瞥了一眼冯凯,说:“是不是要从韦星开始?”

“我跟你说,当时不是我不去调查,我是准备去找韦星的时候,被人家割了脖子而已。”冯凯解释道。

“我开车带你去找韦星,然后送你去海关,我打好招呼,你可以通过海关获取更多‘黑吃黑’案件的资料。”顾红星说。

“你这是监督我,赶鸭子上架吗?”冯凯哈哈笑道。

其实,顾红星要亲自开车送冯凯,真实目的是想在车上和他聊聊。

一上车,顾红星就说:“我们很久没有推心置腹地聊过了吧?”

“在你家吃饭那次,不算?”

“我是说,我们这样单独地掏心窝子。”

“那你先掏。”

顾红星沉默了一会儿,说:“8年前的那场山火,是我们关系的转折点。”

“哦?”冯凯说,“那次不是挺顺利、挺和谐的吗?”

顾红星没理睬冯凯,目视前方,喃喃地说道:“从我们在火车上相识,到那场山火,有一年多的时间吧……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有今天。”

“不至于,不至于。”冯凯仍是嬉皮笑脸地客套道。

顾红星并没有在开玩笑。他转头看了冯凯一眼,冯凯连忙收敛了自己的笑容。

顾红星接着说:“你不知道,那一年多时间对我的意义。从小到大,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对自己一直都很没自信。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上公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公安工作。在火车上的时候,是我最紧张,也最迷茫的时候。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这么坚定地走在这条道路上。所以,那时候我叫你‘大哥’,真的是发自肺腑的。在你的陪伴和支持下,我才慢慢建立起了信心。说句实话,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战友,更是我的家人。”

顾红星真诚的话语,激起了冯凯的回忆。他有些感动,想要给顾红星一个拥抱,但毕竟还在车上,他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可是那场山火之后,你却像突然变了一个人。”顾红星叹一口气,接着说,“我们刚开始当公安的时候,都难免有点自己的小问题,就像我胆小,不敢开口,你喜欢走捷径,不在乎细节,可是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并肩作战,都在不断成长和改变。我看着你一天天变得更好,却没想到,山火之后,你就变了。你对我开始疏远,不再主动找我,甚至也不太愿意搭理我,工作上也变得不再积极,反而和老陈他们那样每天都是牢骚满腹。当我遇见困难,想找你这个大哥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的时候,我以为只要能再次并肩作战,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那样——可是,你回应我的,却是漠不关心的拒绝和敷衍。

“后来我慢慢地知道,你不想让我喊你大哥了,但我却找不到原因。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受吗?那一两年的时间里,我战战兢兢,就像是一个人行走在黑夜的独木桥上,没人搀扶、没人帮助,凡事只能靠我自己去摸索、去克服。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案件,也经历了很多次的迷茫和无助。你知道吗?好多次,我一个人深夜窝在办公室比对指纹的时候,我都有过那么一丝幻觉,好像房间的门随时会被推开,你会骂骂咧咧地闯进来,陪我一起挑灯夜战。可是,清醒过来,你的桌子始终是空着的。你我已经形同陌路,我已没有了依靠。”

这番话,说得冯凯心里五味杂陈,他早已没有了调侃的心情。

尽管此时的顾红星,已经离那些孤独的夜晚很远,但那些只言片语中的悲伤,让冯凯感同身受。他能感受到,即便在梦境的世界里,人的感情也都是真实的。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热情洋溢的“上线”和猝不及防的“下线”,会给顾红星带来如此大的精神打击。难怪来到1985年的时候,顾红星在听到“大哥”两个字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好在,还有淑真。”提到妻子的名字,顾红星的语气终于松快了一些,“在那段我最难熬的日子里,她陪伴着我、开导着我,让我一次次跨过心理的阴影,放平了自己的心态。我强迫自己去冷静地面对所有案件,去冷静地处理我们的关系。我强迫自己强大起来、稳重起来。我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独自渡过这条黑暗的独木桥。后来,我挺过来了,还被提拔成了队长。我想,你当时应该很不高兴吧。你开始跟着大家称呼我‘顾大’,但我知道你内心很不服气。你总是反驳我的意见,拒绝办理我希望你办理的案件,你只会在命案上花心思,急功近利。你总是认为我在打压你、限制你,你甚至还会触碰纪律的红线。我尝试和你沟通,但你从来没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从失落到努力,又从努力到失望——我默默盼望着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不能知法犯法,最后葬送了自己。”

“你说的是,刑讯逼供?”

听到这儿,冯凯鼓足了勇气,问出了一直避而不谈的四个字。

顾红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会否认,毕竟我也没有证据。”

“我……”冯凯一时接不上话来。

顾红星默默说道:“今天,之所以能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在这几个月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就是从你被小羽‘刺杀’的那天起,从前的你又回来了。开始我不敢确认,害怕那是我的幻觉。但每次你执着于你说的‘证据链’的时候,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喜悦,甚至有时候,对你‘大哥’的称呼都要脱口而出了。这几个月我很欣慰,我每天睡眠都会好很多,就是因为我看到你变回来了。但同时,我也很害怕,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你又会变回去。所以今天这番话,我在肚子里练习了好久。我真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像当年那么紧张不安,患得患失——既怕错过能够交心的机会,又怕再次失去你这个兄弟。”

这番话,着实戳到了冯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顾红星的真诚引导着冯凯,让他设身处地地理解了顾红星面对的巨大压力,理解了他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就在此时,冯凯内心里的陶亮,似乎已经和自己的岳父一笑泯恩仇了。

感动之余,一丝伤感掠过冯凯的心头。

他理解顾红星的不安,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再次跳出梦境,“离开”顾红星。他不敢贸然说出真相,但也不敢轻易许诺。如果现在给顾红星大的希望,是不是同样就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失望呢?

于是冯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把你当兄弟,是真的,我这些年干的那些浑蛋的事情,也是真的。我很抱歉。我们当公安这些年,看过那么多的案子,金钱也好,欲望也罢,人一辈子总是在没完没了地经历各种诱惑和考验。我多希望说自己永远不会变,但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没有经受住考验,又变成了一个浑蛋……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仁慈。”

顾红星有些意外,一时没有说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家都这么说。有时候,感情太深,就会看不清真相。朋友之间也是要有边界感的,不能被感情蒙蔽了双眼。”

“边界感。”顾红星低声重复道。

“是的,边界感!”冯凯说,“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但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也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近朱者取朱者赤,近墨者去墨者黑,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下次我再有一点知法犯法的苗头,你就狠狠地惩治我,不给我继续堕落的机会!”

说这番话的时候,冯凯的脑海里,想到的是金万丰。他也同样担心,如果自己再次下线,这个刚刚对自己建立起信任的年轻人,是否也会像曾经的顾红星一样变得心寒。

顾红星虽然不知道这些隐情,却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唉。”说完这些,冯凯也不免有些唏嘘,“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蜂鸟的故事,在世界还是一片漆黑混沌的时候,蜂鸟怀着一腔热血,披荆斩棘,把光明带到了人间。但后来呢?世界上已经有光了,我们还需要蜂鸟吗?”

车内又沉默了。

良久,顾红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怎么会不需要呢。就像你说的那样,人有七情六欲,永远都在经受考验。我们的心,也不总是那么强大的。有朱,就有墨;有光,就有暗。守住一分光,就能抵住一分暗。就像我们现在办的这些案子,你看到没有,其实并没有什么小案子,所有的小案子,只要我们不予打击,都会变成大案子。如果我们对小案子也能做到及时打击,那么就会减少很多大案子。”

冯凯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蜂鸟就在那儿一直守着光明与黑暗的边界线呢。它要是松懈了,黑暗就得占上风,光明也就失守了。”

冯凯的心里很是佩服顾红星,他的思想真的很靠前,实际上到了陶亮的年代,公安的很多工作都已经从“打”字变成了“防”字和“控”字。把工作做在前面,防患于未然,才是治世之道。陶亮身处那样的环境,曾经还不太能理解,而现在算是感同身受了。

“人民群众的事,无小事。”顾红星说。

“人民群众的事,无小事。”冯凯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像是对着彼此发出了誓言。

“这么一想,我最近确实有点乱了阵脚。”冯凯挠挠头说,“心里老急着把蔡村案子给结了,其他什么都不管了。”

“可说呢,你在办公室里等电话的一个多月时间,也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吧?”顾红星也直言不讳起来,“接电话,可以让内勤小叶来做,这本来也是她的工作。等到真正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你再上也不迟啊。”

“嗯。不过你说也奇怪,都说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怎么就找不出一个林倩倩呢?”冯凯心里始终有点纳闷。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顾红星说,“眼下你能不能全身心投入这个小案子里呢?”

“那肯定的,我给你承诺过。”冯凯说,“这帮车匪路霸,我肯定得给他们揪出来。”

“那就好,不过不能蛮干。”顾红星说,“有线索,我们多沟通。毕竟,这伙人有攻守同盟、互相掩护,不是那么好查,更不是那么好抓的。”

“欸,知道啦!”

开车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聊着聊着,两人便到了韦星所在的煤炭运输公司。

两人说明来意之后,韦星瞪大了眼睛:“我是4月报的案,现在已经快9月了!这就是你们的效率?”

显然,话语中带着不少怨气。

“主要是因为我们最近啊……”冯凯准备解释几句。

顾红星则直接打断他说:“我们之前没有重视,是我们的错。”

他的主动认错,让韦星的怨气打消了不少。韦星说:“你们让我描述那个扎小辫男人的样貌,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当时我是通过后视镜看到的,本来就看不太清楚,身高、体态都不敢确定。但是,我记得当时他们留了一把铁锹在我车上,我交到派出所了。”

“哦,好像是有印象,当时的报警记录也是这么写的。”冯凯眼睛一亮,对顾红星说:“顾支队,你比较忙,不用送我了,我现在自己去派出所找铁锹,然后去海关。”

冯凯本以为去派出所找个东西可以速战速决,未曾想现实情况却不那么乐观。

时隔数月,派出所实在是想不起来那把铁锹在哪里。好在所长说了,凡是他们觉得用不上又不能丢的东西,一般都堆在仓库里。

派出所有个大仓库,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坏掉的警用摩托车,有的是查缴回来的找不到失主的赃物,还有自行车、电视机,甚至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可谓应有尽有。

仓库里的东西,大多是有一定的价值,要么就是造型独特,否则也不会引起小偷的注意。而冯凯要找的铁锹,则是一种既没有价值,也不引人注意的东西。不引人注意的东西,放到了一堆引人注意的东西中,要找到也不是不可能,就是难了些。

杂物众多,又摆设无序,冯凯花了半天的时间在里面翻寻。他一边回忆自己和顾红星在火葬场杂物间里找物证的往昔,一边终于在一架板车的下面,拖出了一把铁锹。让冯凯惊喜的是,铁锹的木柄居然被人用报纸包裹了起来,防止它和其他物品一样被灰尘盖满。

“这是谁干的?”冯凯指着锹柄问所长。

“可能是接警的民警做的吧,我们派出所已经有要求了,凡是物证,都要装在盒子里,装不下的,都裹起来。”所长说,“顾支队来给我们讲过课。”

冯凯的心里不停地为顾红星竖大拇指。他不仅自己有物证保护意识,还让所有的民警,甚至所有的民众都树立起了物证保护的意识,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啊。

“对了,你们辖区的新警,都是怎么认路的?”冯凯突然问道。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乡村小路错综复杂,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辖区民警都能对自己的辖区地形了如指掌。

“我们有地图啊,不过不是我们派出所的,是我们郊区分局辖区的地图。”所长说,“你需要吗?我给你一份?”

“好啊,好啊。”冯凯说道。

拿着铁锹和地图,冯凯让派出所派出一辆摩托车,把他送回了市局。

卢俊亮此时正在为一起强奸案件做精斑血型,见冯凯回来了,说:“今天看师父回来之后,脸色好了很多,你们俩是不是和好了?”

“你别总和好和好的,我和他又不是小夫妻闹别扭。”冯凯白了一眼卢俊亮,把铁锹丢给他,说,“几个月前的物证,保护得很好,找指纹没问题吧?”

“我试试吧。”卢俊亮说,“二中队刚破了一起强奸案,血型吻合,不能排除。”

冯凯知道,在没有DNA检验技术的年代里,血型检验是一个很重要的物证比对手段。如果嫌疑人的血型和现场提取的嫌疑血型没比对上,是可以对嫌疑人进行排除的,但如果嫌疑人的血型和现场提取的嫌疑血型比对上了,却不能直接认定嫌疑人就是在现场留下血迹的人的。血型检验可以证“否”,却不能证“是”,这就是卢俊亮说的“不能排除”的意思。所以,血型检验的证明效力是很有限的。而当下的技术只能从血液样本里检测血型作为甄别依据,确实是时代所限。于是他说:“我倒是给你一个建议。咱们支队不是正在筹备搞一个技术大队吗?等人手多了,地方宽裕了,一定要搞一个房间,专门作为保存物证用,就叫物证室。”

“物证室?”卢俊亮说,“听起来不错。分门别类,找起来好找对吧?”

冯凯说:“那是一个作用,无论什么陈年旧案,你都能找出当年的物证。有些人在法庭上翻供,有些人在监狱里申诉,要是复核,都能找出物证。还有一个关键的作用,就是你现在看起来没用的物证,随着技术的发展,以后可能就非常有用了。”

“技术怎么发展?用新的办法看指纹?”卢俊亮好奇地问。

“除了指纹,还有其他的。”冯凯说,“比如你现在做的血型,只能排除,不能认定。以后假如可以像检验指纹一样,检验人体的细胞,说不定准确率比指纹还高呢,说不定数据比指纹更简洁呢。那时候,这些目前还没用的物证,说不定就成为破案的突破口了。”

“保存物证,等待新技术的出现,这还真是有意思。”卢俊亮听得一脸憧憬,但又忧心地问道,“不过,科学技术能发展那么快吗?要是等到这项技术出来了,犯罪分子都已经老死了,那还有啥用啊。”

“不会,很快就会出来的,相信我。”冯凯笑着说。

“不对啊,如果有了技术大队,也是你当大队长,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卢俊亮笑着说。

冯凯愣了一下,说:“反正你记住我说的话,一定要提议把物证室建设起来,规范使用,将来肯定能用上。我这个人呢,可靠不住,说不准哪天就不在了。”

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冯凯还没有从“掏心窝子”的过程里走出来。不过听在卢俊亮的耳朵里,却不是那个意思。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卢俊亮赶紧说道,“咱干公安的,不兴说晦气话。”

“这个铁锹,你认真做啊。”冯凯连忙岔开话题,说,“我可是给顾支队立下过军令状的。”

说完,冯凯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去了海关的办公楼。

可能是因为顾红星之前给海关打过了招呼,所以海关缉私部门的负责人很热情地接待了冯凯。

从负责人的口中得知,这一起轰动全省的缉私大案,目前已经降下了帷幕。海关和公安精密配合,捣毁了位于龙番市的走私窝点10余个,销赃窝点50余个,抓获犯罪嫌疑人200多名,缴获走私货物数万件。

这200多名犯罪嫌疑人中,就有20多名国营运输公司的司机。这些司机也是受到了走私成员的蛊惑,为了牟取私利,承担了走私运输的主要渠道。而这20多名国营运输公司的司机,有5名供述自己曾经被抢劫过,但损失都不算很大,大多是自认倒霉,掏钱赔上了本。只有何强,因为拉的都是烟酒,而且每次拉的货物最多,所以损失最为惨重,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赔偿能力。

“也正是因为他赔不起,恰好又遇见你这个火眼金睛的公安,这一起走私大案才被我们发现了线头,顺藤摸瓜,彻底给他们捣毁了。”负责人说道。

缉私部门显然是为了给冯凯节省时间,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在冯凯在仓库里找铁锹的工夫,他们已经对案件中所有有关抢劫的内容,都在卷宗里找了出来,还专门去了一家招商引资的大企业,借用他们的复印机给复印了一份。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复印机可是一个稀罕物件,只有进口的,没有国产的,拥有复印机的单位也是凤毛麟角。而要使用别人的复印机复印几十页纸的材料,估计得让海关的负责人亲自出面才行。

他们充足的准备工作,让冯凯十分感动。不过他也知道,除了顾红星提前打过招呼,还因为他冯凯就是这一起走私大案得以侦破的起始点。所以,海关的同志才会在繁忙的工作中,还找出专门的人为他周到服务。

那一刻,就像是几年前他们押解盗窃团伙回到市里的情景一样,冯凯又感受到了自己刚刚入警时的那种荣耀。

拿着一沓复印材料,冯凯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股东风,就是冯凯能不能从这些材料里,找出指向车匪路霸团伙的线索。一旦抓住了线索,冯凯相信自己是可以破案的。

真诚道谢之后,夜幕已经降临,冯凯骑上自己的摩托车,披星戴月,向市局驶去。

3

刑警支队里静悄悄的,顾红星不知道忙什么别的案件去了,只有暗室的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芒。可想而知,卢俊亮应该是在锹柄上找到了指纹,拍过了照片,正在冲洗中。

冯凯知道,现在已经是1985年了,社会各界对指纹的认知度已经很高了,想再用几年前那种忽悠每个人按手印的方法,是不可能成功的了。既然没有获取“指纹库”的可能,那么即便有了指纹,也不能直接破案。想要破案,还是得从调查情况入手,找出这伙车匪路霸最有可能藏身的位置。

“偷咸肉的案子,就是这样锁定范围的。”冯凯这样告诉自己。他还记得几年前,很多被偷的群众来公安局门口聚集,顾红星不厌其烦地一个个登记住址,最后在地图上画出了犯罪分子所在的范围。

这就是陶亮那个年代流行的“犯罪地图学”的雏形了,他目前计划着的办法,就是照葫芦画瓢,再试试这个方法。

冯凯拿出了一张纸,把自己获得的所有信息,逐一列了出来。

4月3日,在龙番市郊区龙番发电厂附近的乡村道路上,发生了韦星报警的偷煤案。

4月9日凌晨,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716县道22公里界碑附近(此处距离龙番国道岔口10公里),发生了一起抢劫走私货物的案件,受害人方良运损失一箱牛仔裤、蛤蟆镜等生活用品,方良运本人垫付货款,未报警。

4月11日凌晨,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龙南省道20公里界碑附近(此处距离龙番国道岔口20公里),发生了一起抢劫走私货物的案件,受害人廖山损失一箱洋酒,廖山本人垫付货款,未报警。

4月14日凌晨,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龙番国道360公里界碑附近,发生了一起抢劫走私货物的案件,受害人何强损失多箱生活用品,未报警,但因为后续的纠纷被警方发现。

4月17日晚,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一条水泥乡村小路上(此处距离龙番国道岔口12公里),发生了一起抢劫走私货物的案件,受害人张建军损失两箱走私的磁带,张建军本人垫付货款,未报警。

4月29日凌晨,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717县道73公里界碑附近(此处距离龙番国道岔口5公里),发生了一起抢劫走私货物的案件,受害人鲍志强损失多箱洋酒、生活用品等货物,涉及数额较大,鲍志强在犹豫是否报警的时候,海关已查到此事。

8月28日凌晨,在龙番市郊区辖区内,龙番国道351公里界碑附近,发生了抢劫烧车的案件。受害人舒少平,损失了几箱烟酒,还差点被烧死。

以上匪徒作案,都是蒙面进行的。

从海关提供的资料看,因为走私团伙内部体系繁杂,他们在顺藤摸瓜逐一排查的时候,消耗了一些时间。直到7月上旬,才把所有的线索都落实完毕。是否还有未被查到的涉走私的人员,或是未被端掉的销赃窝点,从目前的资料看,还不能确定。因此,4月29日后,是否还有其他受害人,也不能完全确定。

按照目前掌握的7起案件的情况,冯凯在从派出所拿来的郊区地图上逐一标记出了事发地点。也正因为如此,冯凯才轻松地搞清楚了案发地都在龙番国道附近的这一明显规律。

“犯罪分子是以龙番国道为中轴线,在周围的道路上实施作案的。”冯凯自言自语道。

“就这么点线索?”卢俊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冯凯的身后,问道。

冯凯回头看了看卢俊亮,说:“怎么?指纹找到了?”

“找到了。”卢俊亮说,“虽然铁锹被保护得很好,但是毕竟过去了这么久,所以效果不是很理想。一共应该有几十枚指纹的痕迹,但实际上能够进行特征点分辨的,只有两枚指纹,一枚是右手拇指,一枚是右手中指。”

“足够了。”冯凯说,“反正也不指望通过指纹找出匪徒,只要能够作为证据证明他们的罪行就行了。”

“所以,你还在这里划范围?”卢俊亮饶有兴趣地盯着地图。

冯凯拿铅笔,沿着标示出来的作案点画了一个圆,说:“划范围就能看出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沿着龙番国道,在方圆40公里的范围内,多点犯案,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没有什么私家车,这些人也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能靠脚走路,所以移动范围有限。”冯凯侃侃而谈,“由此可以推断,匪徒就是这直径40公里的圆圈里的某个村落的村民。哦,忘了告诉你,抢劫烧车案现场发现的足迹是布鞋的,可以判断出匪徒是白日耕作、夜间抢劫的农民。”

“私家车是什么意思?”卢俊亮一脸茫然。

“这个不重要,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冯凯岔开了话题。

“有道理。”卢俊亮说,“不过,有个问题,你画的这个圆圈里,是郊区村民的聚集区,这么大范围,你数数,最起码有20多个村落,涉及一两万人,请问你要怎么找?”

“呃。”冯凯语塞了,说,“别急,这只是第一步嘛,接下来,我们还要研究其他的规律。”

卢俊亮等着冯凯继续发表他的观点,冯凯却仿佛卡住了。

沉默良久,冯凯才接着说:“现在我也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4月密集作案,然后就没动静了?过了4个月,才再次现身?”

“关键是这些数据准不准。”卢俊亮说,“是全部的数据吗?”

“那倒不是。”冯凯被卢俊亮点了一下,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说,“之前我们潜意识认为匪徒是黑吃黑,但如果他们连普通货车也抢劫的话,就说不准了,因为我只是从海关获取了数据。也不对,如果老百姓的合法货物被抢劫,他们应该会报警才对。”

“那报警了,信息却没有传到你这里呢?”卢俊亮问。

冯凯猛地抬起头,盯着卢俊亮。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在陶亮的年代,因为有指挥中心这一重要的职能单位,老百姓平时报警都不需要去派出所,而是直接拨打110,所以所有的报警信息都会在指挥中心汇总。但这个没有110的年代,群众都是通过拨打派出所电话,或是到派出所现场报警的,信息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汇总。

“如果他们都到派出所报警,郊区分局或者市局能知道吗?”冯凯问。

“如果派出所重视的话,会通知郊区分局刑警大队去现场,如果刑警大队重视的话,才会通知我们过去协助勘查。”卢俊亮说,“如果这些案子没有伤人,只是抢劫,尤其是抢劫的数额不大的话,我们市局可能掌握不了情况,不过,郊区分局可能会掌握一部分情况。”

“明白了!”冯凯说,“5月之前,参与走私的货车还比较多,又都在夜间行驶,所以被抢劫的概率大。5月之后,海关已经深入打击走私团伙了,参与走私的货车数量明显减少,夜间行驶的车辆自然也就明显减少。即便普通百姓驾驶货车在夜间行驶,被抢劫了,如果数额不大,郊区分局都不一定能掌握情况,更不用说我们了。”

“所以,你明天要去郊区分局,召集他们分局所辖的5个在你画的事发地范围内的派出所开会,看能不能找到匪徒抢劫普通百姓的案件。”卢俊亮提示道。

“5个派出所对吗?”冯凯兴奋了起来,说,“就这样办,你给他们局长打电话,明天一早我就去。”

卢俊亮点了点头,转身到内勤室打电话去了。

冯凯坐在凳子上,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他期待自己明天能获得更多的线索。同时,他也在看着4月的这些日期,想从这些日期里找到一些规律。可是,这些日子,既不是固定的周几,也不是等差数列,一时间,他好像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可能是因为等了一个多月的电话,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松散的状态,所以这次经历了高强度的思考后,冯凯忽然觉得困意难挡。卢俊亮电话还没有打回来,他就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顾雯雯曾经跟陶亮说过,她最喜欢在睡前思考那些还没侦破的案件了。她有一套理论,说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是灵感最强烈的时候,所以不能浪费睡前的时光。陶亮以前总是嗔怪她,满脑子案子,都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空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进入梦乡之前,想到顾雯雯说过的这些话,冯凯的心里莫名有点甜丝丝的。

他感觉自己半梦半醒,飘飘忽忽的,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脑海里回旋着顾雯雯的笑容,回旋着地图上的国道,回旋着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间,他似乎看到了电光闪动,又似乎看到了大雨瓢泼。

冯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发现自己仍然趴在办公桌上,只是肩膀上多了一件绿色的警服。冯凯把警服拿了下来,一股温暖感涌上心头。在陶亮的年代,这么关心他的,只会是顾雯雯。他内心里感谢着卢俊亮给他带来的温暖,起身向楼下走去。

跨上摩托车的冯凯,已经想好了今天首先要去的地方,不是郊区分局,而是市气象局。

这次他只是去调取气象资料,因此即便没有介绍信,光凭这一身警服就足以顺利地完成任务了。气象局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地帮助冯凯把4月至8月的气象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看完这份详尽的气象资料,困扰冯凯的难题也就全部解开了。

4月15日,龙番市郊区下了一场大雨,18日至26日都是连阴雨。对照了作案时间表,冯凯便知道,这帮车匪路霸选择作案时间时,特意避开了阴雨天。道理很简单,一是这帮匪徒劫车,是需要在某个地点进行埋伏的,有可能一等就是一整夜,如果下着雨,在天气还不暖和的季节,就会非常受罪。二是这帮匪徒外出抢劫和搬运货物回村,都是靠步行的,如果遇上下雨天,或是下雨后不久,土地泥泞,行走会很不方便。三是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他们不太可能点燃火把照明。即便有手电筒,照明能力也很有限,所以他们可能更倾向于晴天有月光的晚上动手。

这很有可能就是匪徒们作案的规律了。

可是,接下去的5月至7月,虽然包含了龙番市的梅雨季节,雨天不少,但也有一些大晴天,为什么他们就没有作案呢?难道这帮匪徒机警地发现走私车辆在这几个月里陡然变少了吗?还是因为普通老百姓的货车被抢劫后,报警资料没有被任何一个民警重视过,所以没上报?冯凯还是想不明白,所以他还是得按照原计划去郊区分局,把事情弄个清楚。

来到了郊区分局,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和所辖区五个派出所的所长都已经等候在局里了。因为卢俊亮在电话里表述得非常明白,大家都已经有了准备。

分局刑警大队和派出所在今年4月到8月所有的报警记录里,寻找可能是车匪路霸作案的案件线索,还真的有所发现。

4月7日凌晨3点左右,在金夏镇的乡村公路上,一名叫赵光强的货车司机停在路边短暂休息,结果被一伙人拉开车门,实施抢劫。但这些人要的是赵光强身上的现金,对货车里拉的货物毫无兴趣。这一伙人蒙面,为首的是一个扎小辫的男人。赵光强身上的15元现金被抢劫后,他立即开车逃离了。天亮后,他到了金夏镇派出所报警,但当时因为蔡村案件刚发生,所有警力全部压在了命案之上,这起案件受理后,就没有下文了。

5月10日晚11:30左右,在龙番国道355公里界碑附近,一辆货车被拦路抢劫。司机缪富因为去会老同学,耽误了返程的时间,所以只能通宵赶路。货车被拦下时,从路边冲出一帮蒙面歹徒,直接到货仓里搜索。可是缪富这一趟拉的是木料,所以并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结果蒙面歹徒说他们是寻仇的,找错了人,并未对缪富进行搜身就离开了。缪富实际上很后怕,因为他身上带着300多块钱的货款。缪富到事发地派出所报案,因为未造成后果,派出所未上报。

5月20日凌晨1点左右,一辆货车被路面的纸箱拦路,但当时司机正在打瞌睡,于是从纸箱上压了过去。感受到颠簸后司机瞬间清醒,但因为害怕撞到了人,并没有停车。回家后,司机越想越怕,去派出所“自首”。派出所带着司机去事发地查看,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事发地派出所也没查到交通事故或非正常死亡的报警,于是不了了之,但事发地派出所做了登记。

8月15日晚12点左右,司机黄三友因为家中老人急病,连夜驾车赶回龙番。途中,他的货车被断木拦路,停车后被一群蒙面歹徒劫持。歹徒上车查看后,发现是空车回来的,就对黄三友进行了搜身。好在黄三友出发前把货款存进了银行,所以歹徒只在他身上搜获了30多元钱。此事报案后,分局刑警大队对货车进行了勘查,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可疑指纹,所以未向市局汇报。

另外,在调查访问过程中,有三个派出所的民警都发现,4月至5月,在有报案记录的当夜,都有非走私货物车辆被路面上的阻碍物逼停,也都有蒙面人冲进车厢查看。但他们发现并没有走私货物的时候,都以“寻仇,找错人”为借口离开。实际上,有的货车里也有便于搬运的较为值钱的物品,但歹徒没有对这些合法货物实施抢劫。

“从气象资料看,所有的作案时间,都是天气晴朗的时候。只要是下雨或者刚刚下过雨的夜晚,都没有作案。”冯凯对照着气象资料,说道,“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从5月下旬到7月底,这两个月的时间,是没有任何报案的,调查访问也没发现有问题。我在想,是不是梅雨季节,雨天较多的缘故?”

“你是城里长大的吧?”郊区分局的梁局长哈哈一笑,问道。

冯凯有些诧异,为什么梁局长会突然岔开话题,于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两个月是我们龙番雨水偏多的季节,一直要持续到8月。”梁局长说,“不过,还有个重要的因素,这两个月,是双抢的季节啊。”

冯凯恍然大悟。

梁局长接着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城里长大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啊。5月下旬开始,农民们要开始抢收小麦,然后抢时间播种玉米。”

“理解了。”冯凯说,“之前我们就定论,这帮匪徒,白天是农民,晚上干抢劫。当农忙的时节到来,他们白天干活就很累了,不可能晚上还步行几十公里来进行抢劫。”

“就是这个原因。”梁局长说,“不过,我想知道,接下去你有什么办法吗?”

4

冯凯没有回答梁局长的问题,而是埋头思考着。

好一会儿,冯凯才说:“这帮车匪路霸大致的犯罪发展过程,我现在算是搞明白了。你们看,4月3日是一个关键的日子,这一天之前,他们的模式是安排人先偷爬到煤车上,把整块煤炭扔下车,然后其他人沿路去捡,是最原始的盗窃状态。但4月3日这天,他们被司机韦星看见了。4月7日,他们可能觉得反正都会被发现,风险都一样,那就不如干收益更大的活儿,于是变盗为抢,抢劫了停靠在路边的货车司机赵光强的钱。抢了一次后,他们又转变了作案手法,开始在路上放置障碍物,逼停货车。有意思的是,他们似乎是从这一次开始,发现了载有走私物品的货车大多在夜间行车的规律。即便拦到了正常货车,他们也不做抢劫,而是立即放行。他们知道,抢了正常的货车,人家会报警,而抢了走私货车,没人会报警。也就是说,他们突然变聪明了。中间因为农忙,他们休息了两个月,但双抢季节结束后,他们的手段变得更恶劣了,不仅抢了司机舒少平的钱,还烧了他的车。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们习惯了获利,不能适应赚不到‘外快’的生活。也许,他们在双抢季节就看到了报纸或者电视上关于打击走私案件的报道,知道自己没法‘黑吃黑’了。但他们依旧不愿意罢手,于是决定连正常车辆也要抢。”

“是的,他们作案这么久,我们警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就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梁局长说,“他们很可能认为警方对这种没有伤人的抢劫案件,只会袖手旁观。”

“所以,他们就肆无忌惮地作案了。”冯凯说完,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顾红星说得不错,群众的事无小事,对于警方来说,破大案并不是多大的本事,最大的本事是把犯罪扼杀在萌芽中。

“问题是,这帮人作案很谨慎。”梁局长说,“能够勘查的地方,我们都勘查了,除了你在断木上找到的鞋印,怕是没有其他任何甄别的依据了。”

“还有‘扎小辫’这个特征。”冯凯说,“虽然不是所有的报案记录都提到了‘扎小辫’,但有一半的报案人都注意到为首的是一个扎小辫的男人,而且我们也有这个扎小辫男人的指纹。”

“有指纹,怕也不好排查吧?”梁局长说,“你自己都说了,这片区域涉及一两万人,我们总不能把所有头发偏长的男人都取指纹,现在80%的村民发型都是差不多偏长的。再说了,他也有可能通过各种方法来逃避提取指纹。”

“但他们有作案规律啊!”冯凯眼睛一亮,说,“8月上旬一直下雨,8月15日他们就作案了,然后又是一个礼拜的雨天,雨后晴了几天,8月28日地面干燥后,他们又作案了。我看天气预报,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大晴天,那么他们很有可能连续作案。”

“你是说,我们伪装成货车司机,实施诱捕?”梁局长问。

冯凯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顾红星为了抓捕那个夜间划女性脸的变态匪徒,而打扮成的女性模样,不禁莞尔。

“这事儿,我觉得需要更加稳妥一点。”冯凯说,“毕竟涉及几十公里范围的广大区域,而且对方人也比较多。”

“是啊,如果分几组去诱捕,我们的警力肯定是不够的。”梁局长说。

“那就申请武警部门的协助!”冯凯说道。

冯凯仔细回忆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1983年武警部队应该就正式成立了。

“申请武警部队的支持,我们这个层级肯定是做不到的。”梁局长为难地说。

“所以,我现在就回去找顾支队,然后拉着他去找张局长!”冯凯说。

回到市局,冯凯恰好在楼道口遇见了正在上楼的顾红星。

“你忙啥呢?”冯凯挥舞了下手中的一沓资料,问道。

重申悬赏通报:再次强调悬赏通报。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林倩倩到现在丝毫线索都没有。”顾红星如实答道,“所以我现在用的是笨办法,逐一打电话给林倩倩有可能藏匿地的省厅,希望他们能再次重申悬赏通报 重申悬赏通报:再次强调悬赏通报。,别让大众遗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同时,也希望各省厅可以协调治安部门,对风月场所开展一系列排查。”

“确实,这么大范围的通缉令发出后,居然没有回声,实在是有些意外。她总不能躲在犄角旮旯里不动弹吧?或者,她会不会已经畏罪自杀了?”冯凯说。

“即便是畏罪自杀了,尸体也该被发现了。”顾红星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想,还有哪些可能性。”

“你不说,我这两天差不多都把这事儿忘了。”冯凯嘿嘿一笑,说,“跳出牛角尖,发现其他案子还是有意思的。”

“你说得不对,我们不能根据案件有没有意思来选择办哪些案件。”顾红星纠正道。

“行了,行了,大道理都在这儿了,不都已经掏过心窝子了吗?”冯凯指了指自己的胸前,说道,“我来和你汇报一下车匪路霸案的情况。”

接下来,冯凯把自己统计、梳理出来的车匪路霸案件逐一和顾红星说了一遍,然后又结合气象资料、农业生产常识等情况进行了解读。因为顾红星和他一样,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用梁局长的话说,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在听完汇报之后,顾红星非常赞同冯凯的分析和解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帮车匪路霸的气焰有明显变得嚣张的趋势,犯罪也呈升级的趋势。如果不及时重拳打击,肯定会有更多货车司机受害,甚至会危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同时,顾红星也赞同冯凯关于这几天车匪路霸会继续作案的推断。目前是农闲时节,等到9月下旬至10月,农村再次忙起来之后,他们想找诱捕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既然掌握了车匪路霸们的大致作案规律和作案范围,那么出动大量警力,一拳到位是最好的办法。于是,顾红星决定和冯凯一起,去局长办公室汇报,争取武警部队的支持。

因为几个月前的“舆论热点”事件,冯凯很担心这位年轻的张局长会把他拉进“黑名单”。在冯凯的印象中,自己只和这位张局长接触了一次,甚至连局长的全名都叫不上来。冯凯觉得这位张局长和那位在自己的印象中被永远打上“讨厌”烙印的高勇局长,实在是有些相像,所以他避免一切和张局长相遇的可能性,不让自己心烦意乱。

但是这一次,冯凯如果让顾红星独自去向张局长要警力,又有些不放心,毕竟对这些案子了如指掌的,是他冯凯。

走进了张局长的办公室,冯凯又看到了那张让人不适的脸。但好在这位张局长,似乎已经从“舆论热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甚至忘记了冯凯是谁。

“张局长,这是我们对这一起案件的规律总结。”顾红星在简单介绍完案件的基本情况后,把冯凯制作的发案规律表递到了局长的桌子上。

张局长连瞥都没有瞥一眼表格,说:“别绕圈子,就说你要怎么样?”

“我们已经掌握了车匪路霸的作案规律,并且预测他们会在近两天再次作案。”顾红星说,“所以我们希望能够申请到武警支队派警力支援。”

“这个我还真是能做到。”张局长的脸上浮现出一脸的自豪,“市委刚刚任命我兼任武警支队的政委,组织上这样安排,就是为了好协调工作。”

冯凯鼻孔里不自觉地喷出一股气,他觉得这个张局长和高勇真的是像极了。

“不过,作为龙番市公安和武警的第一次联合行动,那这次行动是必须要成功的,不容许任何失误。”张局长说,“你们能保证成功吗?”

顾红星点了点头,说:“应该能。”

“什么叫应该能?要必须能!”张局长用指尖戳着办公桌,说道。

“必须能。”冯凯连忙说道,“我们需要五个班的武警战士,潜伏在货车里。对方都是农民,没有武器,肯定是可以一网打尽的。”

“你可是给我下了军令状了。”张局长指着冯凯说,“那我就给你拍这个板了,你们给我机灵点,别出啥岔子。”

张局长一点也没耽搁,让顾红星和冯凯与他一起,坐上那一辆北京吉普,直奔几公里外的武警部队驻地。

与龙番市武警支队的支队长一见面,张局长就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是组织上任命我成为政委后的第一次协调行动,如果大获成功,更能体现出组织决定的英明,所以,也请支队长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好我们。”

“可是,我们正在执行一项安保任务,警力原本就紧张,一下子再调走五个班的警力,我们有点吃力。”支队长很是为难。

“安保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周全,打击车匪路霸不也一样?如果让这伙车匪路霸存在,何来周全之说?”张局长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你们来配合我们工作,实际上和安保也差不多。”

“可是,任务执行的区域不一样啊。”

“不说那么多,我是政委,也同样有分配警力的决定权。”张局长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说,“就这么决定了,以车匪路霸案件为主。”

回到了公安局,从张局长的车上下来,冯凯的神色还是挺满意的,他小声对顾红星说道:“这个张局长,当领导确实挺神气的哈!不过也是,刚刚当了政委,就协调队伍成功破获连环大案,这多大的噱头啊。这案子要是破了,让他捞点政绩也值当啊。”

顾红星倒是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冯凯也不知道他在焦虑什么。他看了一眼冯凯,低声说道:“当领导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了神气。”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借货车、分组。”冯凯连忙说。

“嗯,具体‘巡逻’的路线,我来设计吧。”顾红星说,“我们分五组,‘巡逻’不同的路段,一旦发现情况,用对讲机联络,其他四组人迅速包抄,确保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车匪路霸的作案地点,并不都是在龙番国道上。在龙番国道延伸出的多条分支岔路,他们都有过作案的记录。所以对“巡逻”路线的设计要求就很高了,既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又要便于其他组的包抄围捕。

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顾红星就设计好了五组车辆的“巡逻”路径。

冯凯看完顾红星设计的路径,佩服得五体投地。冯凯知道,几年“未见”,顾红星已经从钻研细节的技术员,变成了能从容不迫指挥一场大型“战斗”的指挥员了。这一套设计,可谓十分科学。五组车辆,每一组“巡逻”的路径,都不会走回头路,这样可以防止车匪路霸发现蹊跷。每一组车辆开完自己的制定路径之后,就会通过道路岔口,来到下一组车辆曾经“巡逻”过的路段,这样即便车匪路霸先行在路边观察,也不可能发现这五辆先后经过的货车是一伙的。

同时,表面上看起来,这五辆车是用一晚上的时间绕行了一个大圈子,实际上如果车速相似,每辆车之间的距离都是相近的,而且又有近路可以包抄,这样就可以保证在需要的时候迅速完成包围圈。

最关键的是,描绘完五辆车的行驶路径,就可以发现,在冯凯画出的那个方圆40公里的大圈之内,所有的国道、省道、县道,甚至乡村公路,都被完全覆盖了。只要地图上标出的道路,都一定有“巡逻”货车驶过的痕迹。这也确保了不存在任何死角的可能。

见冯凯对自己设计的路线图赞不绝口,顾红星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岔开话题,问:“你的车借得怎么样了?人员呢?”

“为了保密,我们是以运送大型设备为借口,找了运输局,运输局协调了五辆大货车。”冯凯说,“不过为了运输安全,他们坚持要用他们自己的货车司机。我觉得也没问题,等货车到齐了,就盯紧这些司机,防止泄密。”

“实际上,货车司机才最痛恨这些车匪路霸,我觉得不太可能有人成为车匪路霸的线人。”顾红星说,“但你说得对,盯紧一点也没错。”

“管住人,就等于管住了消息。”冯凯说,“武警战士在晚饭后集结,一组一个班,加上我们和分局的警力,大概一车能有15个人,都有枪,应该够了。”

“好的,晚上10点,准时出发。”顾红星下达了命令。

陶亮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只要有抓捕行动,就会有很多警车闪着警灯、排着长龙从公安局开出。那种场面,气派得很。可当他参加工作之后,才发现那都是导演为了吸引眼球而杜撰的场面。抓人,一般都是隐蔽进行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排场呢?所以无论是当时的陶亮,还是现在的冯凯,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这天晚上,算是第一次。

虽然排着长龙的不是警车,而是货车,而且从货车车篷外面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冯凯知道,这些货车的车篷内,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战士。因此,在他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一幅壮观的景象。

几辆货车开进郊区之后,静悄悄地分头向指定路线驶去。

一身便衣,坐在副驾驶的冯凯,选择了一条作案频率最高的路线。他此时心潮澎湃,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要亲自破获车匪路霸案了。在陶亮的年代,车匪路霸早就销声匿迹,道路安全是完全可以保证的,所以这种形式的作案手段,陶亮也只有在“大案纪实”或者老师讲课的时候才能见识到。

此时已是深夜,月朗星稀,月光把路边树木的影子投射在道路上,影影绰绰。每次看到货车大灯照耀的前方出现光线差异的时候,冯凯就非常兴奋地提醒货车司机减速,而自己则紧紧地握住口袋里的54式手枪。可是,等车辆开近,他们发现那不过是一团雾或一片黑影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货车仪表盘上的行驶里程数越来越多,可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阻挡住道路的障碍物。冯凯的心情一点点低沉下去,到后来,他甚至已经不指望自己的车辆能遇见车匪路霸,而把希望寄托在那台一直没有声音的对讲机上。

随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冯凯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准备撤吧。”对讲机终于响了起来,是顾红星的声音。

“等会儿,再跑一会儿。”冯凯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对讲机说道。

顾红星在那边沉默了,他知道冯凯的脾气,于是没有强行收队。

又跑了一个多小时,公路上已经出现其他货车的影子了,冯凯这才不得不喊了一句“撤”。

五辆货车依次开进了公安局大院,一字排开。冯凯跳下车,对货车司机说:“对不住各位了,我们情报有误,耽误你们时间了。我们派车送你们回去休息两天,货车就停在这里。”

见公安局的两辆吉普车把司机送出了大院,顾红星问道:“你是怀疑他们?”

冯凯点了点头,说:“我们研究的规律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敌人之所以没有出现,说不定是有内鬼。”

“我觉得不可能。”顾红星摇了摇头,说,“他们没机会通风报信。”

“不管是不是,我们要保险起见。”冯凯说,“我们的人只留你、我、小卢、肖骏和秦天。武警战士全部在我们局宿舍休息,找人看着,不准出去。”

顾红星抬眼看着冯凯,欲言又止。

“你什么都别说了,就这么办。”冯凯说,“走,睡觉去,今晚继续。”

在冯凯的要求下,虽然参加行动的人员有所缩减,却做到了完全封闭。没有人能够越过他们的管理,给外界通风报信。

于是,晚上天刚黑,冯凯又一声令下,由五名民警开着货车,各载着一个班的武警,继续他们的诱捕计划。

可是,不管冯凯是怎样的信心满满,结果和上次一样,一无所获。

白天,大家都在睡觉,冯凯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两天明明都是大晴天,又不是农忙季节,按理说,他们应该连续作案啊。难道是因为烧了车,在躲风头吗?可是这次的烧车案,警方并没有高调处理,也没有大范围走访,不应该打草惊蛇啊。很快又要进入雨天,接下来就是农忙季节,难道他们真的舍得放着这么多货车不抢?

吃过山珍海味的人,就很难回到粗茶淡饭的日子。

冯凯固执地认为,他们一定还会动手。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在冯凯的坚持下,他们还是采取了行动,可依旧一无所获。

9月2日清晨,五辆货车再次回到了公安局大院。运输公司的总经理此时已经等候在了大院里。

“我说公安同志,你们这是要用我们的车子用到什么时候啊?”总经理说,“我们已经很配合你们办案了,但总不能无休无止吧。”

“对不住啊,你们今天就可以开走了。”一脸疲惫的顾红星说道。

“唉。”冯凯想要制止,但看到身后那几十名满脸疲惫的武警战士,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好。”总经理说,“那我马上安排人来。”

话音刚落,小叶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上响了起来。

“顾支队,不好了!”小叶喊道,“郊区又发生抢劫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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