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辞雨清楚凭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跟夏休说这番话,可他忍不住,他不希望夏休难过,他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对夏休来说会显得很奇怪。
他深吸口气,闷着鼻音说:“对不起。”
夏休被他一系列反应砸懵了,下意识答复没关系,片刻拧紧眉,面色古怪地端详任辞雨。
他对任辞雨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可听任辞雨的口吻,似乎这人认识他很多年一样。
夏休觉得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存在,欲要追问,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打响了。
他只好放弃,而任辞雨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还没做好和夏休全盘托出的准备。
这节上的数学,老师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年纪轻,戴个眼镜,和学生玩得好,一进门就有人欢呼。
他拿了张卷子带笑走进来,抬手往下压示意安静,边打开多媒体边随口问:“今天挺有干劲啊?”
“可不吗,”白皓往夏休的方向瞥去,笑嘻嘻地说,“咱班来了新同学,大家兴奋着呢。”
夏休一顿,敏感地察觉到微妙的恶意,他寻声望去,便见一位打扮潮流、头发剪成微分碎盖的男生恰巧也瞧着他,见他看向自己,挑衅似的扬眉笑起来。
夏休面无表情地又移走了视线,对这种幼稚的、仿佛保胎针打在大脑上的行为懒得理会。
班里的其他人闻言,像油锅里蚂蚁一寸寸开始躁动,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小声讨论,伴随窸窸窣窣的笑声。
他们都知道讲台上的那位普遍跟随新鲜感和自己的心情来点名叫人回答问题,而今冷不丁冒出了个新同学,自然乐得减少自身的危机。
果不其然,陈煜好奇地问:“新同学在哪呢?”
白皓扬了扬下巴,示意道:“班长同桌那位。”
霎时,全班包括陈煜的视线悉数沉甸甸地落在夏休身上,他暗暗深呼吸,缓解胃部翻涌的恶心,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冷打颤,手心冷汗涔涔,原本消散大半的幻听卷土重来。
就在夏休忍不了打算离开教室之际,肩膀忽而搭上一只温热的手,他听见任辞雨冷静的声音解释:“他叫夏休,老师。您快点讲期中卷吧,我想知道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三问要怎么计算。”
任辞雨成绩好,月考和段考都是年级第一,数学趋近满分,只错了他刚才说的那道题,因此陈煜对他的关照瞬间压倒了被白皓勾起的好奇心。
他友好地对夏休笑了笑,然后展开试卷,说:“好,同学们,我们就听班长的,把段考卷和答题卡拿出来。”
白皓有点不死心,他还想看乐子呢,懒洋洋地举手道:“老师,新同学没有试卷。”
“他和我用一张。”任辞雨凉凉地说,“不需要你担心。”
白皓啧了声,狠狠瞪了任辞雨一眼。
他和夏休的确无冤无仇,但他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自己暗恋的女生又在夏休出现的那刻便被对方吸引了视线,因此他很快恨上了夏休那副状似与世无争、其实比谁都绿茶的嘴脸。
他打定主意陈煜会提问夏休,而夏休这种脱离学校一年的人,浑身又病怏怏的模样,肯定一问三不知,要是撺掇陈煜成功,岂不是就能看夏休的笑话,还能杀杀他的威风。
但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平时眼里只有学习的书呆子任辞雨会帮夏休开脱。
想到任辞雨瞪他的那一眼,白皓便整个人都不爽起来。
他这边心思万转千回,那边夏休再次深深震撼。
任辞雨一直这样么?为了某个不相熟、甚至今天才认识的人,去回怼一个与他同窗两个月左右的同学,就不怕对方报复?
夏休转着笔出神,余光瞧见桌面上推过来一张试卷和答案解析,角落用工整清隽的笔迹标明了任辞雨的名字和班级。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任辞雨,对方正专注地听课,嘴唇微微抿起一片浅红,似乎夏休的凝视太明显,任辞雨朝他侧身,疑惑地小声问:“怎么了?”
夏休的喉结滑动一下,他压低嗓音,本来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结果出口的却是谢谢。
任辞雨的个子矮了他挺多,他每次都能看清任辞雨眼睑下垂的弧度,睫毛很长,扇着眼底潋滟的秋水,安静认真地保持这个姿态倾听他说话,很乖的样子。
于是夏休舍不得质疑。
陈煜的讲课风格一直以笑话相辅,绝大部分同学都能听进去,就连夏休也可以勉强集中注意力听课。
夏休的神经系统被抑郁和焦虑折磨得很严重,自从转入重度便从没有安心、有效地学习过了,他休学的那整年也基本没翻开过课本,一是没有精力学,二是自暴自弃。
后者经年累月早已根深蒂固,因此哪怕夏休强迫自己把课听进去,心理作用也会让他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
夏休已经放弃自己了,听不懂就假装听懂,眼睛盯着讲台的老师,大脑不自觉变得空白。
他一整天的课差不多都是这么听下去的,到了下课时间就写作业,不懂的就乱写,或者借任辞雨的课本抄笔记,根本没心思社交。
他排外的意图格外明显,导致任辞雨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这样的状态保持到下午五点四十分,是放学吃晚饭的时间。
夏休复学的时候他的母亲就与年级主任沟通过,他的情况不适合在学校长待,因此每天的晚自习都不上。
平川一中的学习强度很高,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四十分才会结束晚修,夏休沉珂的心理无法支持他长期过量消耗精力,年级主任无法,只能同意。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正收拾作业准备离开的任辞雨见夏休的动作与他相同,不免愣住,问道:“你不去吃饭吗?”
夏休将课本塞入背包,“我不上自习,”他说,随即看了看任辞雨摆在课桌上的化学书,询问道,“能不能借你的化学书给我带回家抄笔记?”
“可以。”任辞雨说。
“谢谢,”夏休装好东西,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你也不上自修?”
“不,”任辞雨解释,“我请假了,这周都不会上,需要空出时间去医院照顾我弟弟。”
夏休抬了抬眉,想不明白他家里人怎么会让一个高中生请假去看顾病人。
任辞雨好似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口道:“我爸出差了,阿姨要加班。”
“阿姨?”
“…就是我的继母。”谈到这些,任辞雨的情绪不太好,夏休懊恼自己多嘴,道声抱歉。
“没事。”任辞雨不甚在意。
他们并肩下楼,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冬季,天暗得早,远空擦了模糊的灰,雨停了挺久,不过那层铅色依旧湿淋淋的。
地板的积水没蒸发干净,清透明净像面镜子,灯盏依次在脚下亮起,人仿佛飞到了空中。
夏休在校门口便与任辞雨分开了,独自走了将近十分钟回到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膨胀如泡沫的真菌从楼顶蜿蜒而下,弯弯曲曲地生长着青色的小河。
防盗网大多都老旧生锈了,挂了零零散散的衣物,在这里居住的基本都是退休念旧的老人,夏休一路与不少爷爷奶奶打过招呼,而后爬上五楼,回到家中。
他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因工作失误从高楼跌落去世,拿到了赔偿金的母亲带着他和姐姐离开了乡下的老家,搬到县城里落脚。
夏休那时太小,对当年发生的事没有印象,但他的母亲和姐姐都记得清楚,是因为老家里的人在父亲死后排挤欺负他们,忍无可忍之下母亲才会带他们逃跑。
那应该是段很艰巨委屈让人伤心的往事,母亲时常提起,所以夏休仿佛亲身经历,心里捺了枚从前的铁钉。
他打开门进去,摁亮客厅的灯。
这是母亲用赔偿金买的房子,一厅三室,其实钱并不够,是母亲打两三份零工陆陆续续顶上的。
夏休的母亲只有小学学历,在疯狂崇拜高学历的社会下根本找不到轻松的工作,她做过许多别人眼中低贱的职业,后来才进了一家食品厂,一转眼就是十多年。
她很忙,小时候哪怕住同一个屋檐夏休也几乎见不到她两面,这对刚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夏休懂事,他没抱怨没哭泣,和姐姐每天写完作业就会做手工减轻母亲的压力。
母亲和很多家长那样盼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姐姐成绩不好,也不喜欢读书,高中辍学去学了美容,毕业后在一家美容院工作。
所以母亲包括姐姐的期盼都落在了夏休身上,夏休起初很争气,成绩一直非常好。
那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夏休有点记不清了,换言之是不想回忆。
他换了鞋走进房间,他没有胃口吃饭,索性就不吃,本来计划写作业,结果一坐在书桌前就开始发呆。
抑郁症患者都会有一种奇怪的习惯,他们会情不自禁地回味一天之中的伤心事,夏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上演同学对他莫名其妙的恶意以及白皓的针对。
他偏执地、有病地沉溺在让自己痛苦的记忆之海里,然后难过。
夏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天已经黑了,能听见寒风撞击窗玻璃的嗡鸣。
夏休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母亲和姐姐才会下班回家,为了避免自己多想发病,他拎起钥匙出门,到海边逛了圈。
他漫无目的地走,离开海岸继续向前,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家的附近。
他刚想回家,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夏休的家与医院同属一片区域,比较偏僻,路边的绿化带时常有流浪猫出没,夏休还喂过几次。
而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此刻换成了别人,正是任辞雨。
任辞雨穿着白天的校服,夜晚的气温要低一点,也不知道他究竟冷不冷。
他蹲在绿化带旁边,手指拎了一根火腿肠,狸花猫乖巧地接受他的投喂。
半米开外扎了盏路灯,老式的昏黄色,像熔化的夕阳下落,涟涟地流了任辞雨满身。
夏休不知不觉站着看了好久,半晌才迈步靠近,唤了声辞雨。
任辞雨应了声,与狸花猫同步侧抬起脸,齐齐看向他。
夏休几乎立马被逗笑了,他跟着蹲下来,撸了把狸花猫柔软的脑袋,心情还不错,问任辞雨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白天差不多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此刻笑起来,倒让任辞雨愣了半秒,片刻才答道:“我出来买东西,它缠了我一路,硬是要我喂它。”
夏休看向狸花猫,小猫还颇为骄傲地喵了声。
夏休又笑了,他摸摸小猫的下颌,后者舒服地伸长脖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看他的手法特别熟练,任辞雨迟疑地问:“你家里养了猫吗?”
“没有,”夏休解释说,“我经常来喂它们,所以比较熟悉。”
“噢,”任辞雨受教地点点头,“它为什么一直响?”
夏休笑弯了眼,“因为很舒服,你要摸摸吗?”
任辞雨抿了抿唇,看向夏休,“可以吗?它不会挠我?”
“可以。只要你没弄疼它,它就不会挠你。”
闻言,任辞雨说好,便尝试性地用手心轻轻蹭了蹭狸花猫的头顶,软绵绵的触感,很舒服,任辞雨的眼里多了抹新奇。
夏休纳罕地问:“你从没摸过么?”
任辞雨摇头,“我爸不让,被咬的话需要去打疫苗,很浪费钱。”
“好吧。”
“你怎么在这里?”任辞雨问。
“我出来散步。”夏休说。
任辞雨嗯了声,继续用火腿肠喂狸花猫。
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踩过地板粘稠的水声与猫咪咀嚼的细微动静交杂,任辞雨看猫,不知不觉,又变成看夏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夏休露出这样的表情,眉间带笑,神色温和,眼瞳浅浅的青映了水光,仿佛两枚压在花缸底下浸得通透的玉石。
任辞雨禁不住喊了声夏休。
夏休逗猫呢,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嗯?”了声,偏脸瞧过来。
“你喜欢猫吗?”任辞雨完全是遵从内心喊的那两个字,见夏休应,乱了会儿,胡诌了一个问题。
“还好,”夏休说,“我初中的时候想过要不要养只猫,但放弃了。”
“为什么?”
“没时间照顾,我家里人也很忙。”
任辞雨将双臂叠在膝盖上,脸颊肉软软地压上去,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热气往眼底飘,熏得那对眼湿湿的。
像玩累的小猫把自己盘起来。
夏休见他这样,脑子一抽,问:“你困了么?”
“嗯,”任辞雨说,“昨天很晚才睡。”
夏休善解人意道:“那你回去睡觉吧?”
“不,”任辞雨的声音很轻,还有点闷,他垂下眼睫,似乎不太好意思,“暂时不想看见我弟弟。”
“闹矛盾了?”
“嗯。”
夏休于是不说话了,任辞雨半阖眸,纤瘦的指根撩了撩狸花猫的下巴,“而且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这句话他说得更小声。
夏休没听清,下意识倾身凑过去,“什么?”
任辞雨的鼻尖碰到了夏休的发尾,有些痒,他放轻呼吸,可还是闻到了浅淡的海洋气息,他顺势一问:“你去过海边了?”
“对。”夏休浅笑道,“你这都知道?”
“我有超能力。”
“事事通?”
“嗯。”
“那猜猜我还去过哪里?”
任辞雨说:“使用次数已达上限,暂不推出此项服务。”
夏休闷声笑,他的音色仔细分辨其实有点烟嗓,偏沉,还有股少年气,听起来很舒服温和,“这是不是针对我的?”
“对。”任辞雨煞有介事地应。
夏休抬起一边眉,“顾客不应该是上帝么?”
“我不信教。”
“你完了,我要报警捉你。”
任辞雨拎起狸花猫捉着猫垫子朝夏休招招手,面无表情地说:“哥哥,求善待。”
“……”
“你怎么这样,”夏休叹笑道,“我受不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