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复学

抑郁复学发现同桌是冷脸萌

十一月下旬,平川渐冬,偶有雨婆娑。

南方临海的冬雨通常具有穿透性,并非暴雨那般的刺痛,而是渗透的湿冷,像学校湿嗒嗒的走廊地板砖,往外蒸着海水咸腥的潮润,踩上去是黏稠的步调,和屋檐外朦胧的山雾一般,粘着冷。

夏休搬着九本习题册,无所谓地走在湿漉漉的廊道,风很冷,一滚滚地拥进来,他却感受不到似的,身上仅仅穿了件美式黑色防风衣。

他今天才复学回校,听完班主任的叮嘱,便拿资料去新班级。

对于自己现在变成新高一这件事,他没什么特别感触,也不对离开了曾经熟悉的同学来到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相处感到难过和不安,他的情绪解离了一样,剩下的只有波澜不惊。

或许这是重度抑郁三年患者的特异功能吧,夏休除了发病能感受到庞大的痛苦外,平时很少能品味快乐究竟是什么味道。

雨珠淅淅沥沥地流入,溶湿了刘海的发尖,连靠近栏杆那边的衣袖也落了密密匝匝的水珠。

夏休叹口气,在转角处停下,稍微靠墙和曲腿,将习题册压在大腿上,一手扶住另一只手去把湿掉的额发撩起,免得扎眼。

他的眸色是浅的,偏向于微微的青,很像夏天映了绿树的河流,不过没有那么清亮,是暗沉沉的两潭旧色。

平时潜藏在发丝下瞧得不清晰,裸露出来才见其异色。眼下青痕明显,看得出经常失眠。

夏休理好头发,正要拎书,忽听侧前方传来微重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快步走路,夏休还来不及躲掉,一个少年猛地扎进他怀里。

地滑得厉害,书本哗啦啦地摔下去,夏休却顾不上捡书,反而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滑倒的男生。

好在他的鞋子防滑性不错,才能在不受控地后退几步时抵墙站稳。

夏休微微喘气,率先看向躺在地上乱七八糟的习题册,它们无不被弄得又脏又湿,他抬了抬眉,有点可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觉,然后他把目光落回怀中人的身上。

对方身形瘦薄,腰很细,轻轻松松就能一只手圈住。夏休稍稍低头,鼻尖就会触碰到他的发顶。

他穿着校服,款式大了一码,袖口直盖到手背,而这只手此刻正紧紧攥着夏休衣服的侧摆,轻轻打颤。

夏休脑子一抽,顺嘴问道:“很冷?”

“……嗯、?”

男生刚到唇边的抱歉咽回去,惶惑不解地仰起头,夏休才发现他有对水性的丹凤眼,像雨露,像猫,黑得特别清透。

怪好看的,夏休想着,移开了视线。

他问冷不冷全然出自抽风,现在被人反问,夏休平淡的情绪漫散了一阵浓烈的尴尬,他松掉扶着人的手,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稍顿,转移话题问道:“你没摔到吧?”

那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夏休觉得这不礼貌吧,他被凝视得有些不自然,喉结滚了滚。

“没有,刚刚对不起。”良久,少年终于开口,语气真挚,声线像冬雨,冷得生脆。

夏休很轻地唔了声,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氛围不对劲,凝固得很,他想了想,还是说:“没事。不过我的书情况可能不太好。”

他指了指男生背后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习题册。

男生愣了下,回头看见自己闯下的祸后,静漠的表情裂开了几条缝,他不好意思地对夏休再次道歉,连忙蹲下身帮夏休捡起书本。

六楼的除了老师,鲜少有人过来,因此地板比较干净。

夏休这人糙,也不管书的封皮湿淋淋地就叠在一起,他理好三四本,一抬头看见少年细心地用纸巾帮他把水分擦干。

眼前人有种奇异的寂静,性格看得出偏向疏离冷漠,可尚存些许稚气的面庞和睫毛舒卷的弧度又让他显得轻和,仿佛插在冰瓶里的一枝灵透的水仙花。

他拭弄得很小心,夏休也不打扰他,抱着书倚墙注视他的动作。

等少年整理好,把书本送给他后,夏休道谢,正要回教室,却听见少年迟疑地问:“你是几班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双手背到身后,夏休见他这副模样,心底忽地起了逗弄心思,反问:“做什么?”

“嗯,就是,”面前人垂下眼,耳根有点红,断断续续地说,“我想给你点补偿……你不介意吧?”

显然这是借口。

夏休不怎么在意,他甚至认为这人的反应怪有意思,算是回到操蛋学校唯一的慰籍吧,他心情好了些就想笑,唇角挽起松松笑意,说:“21班,对面楼的二楼。”

闻言,男生惊愕地睁圆了眼。

夏休问:“怎么?”

男生说:“我也在21班。”

夏休嗯了声,对缘分的凑巧不感兴趣。

男生的表情严肃了一点,认真得像诵读御旨:“我们是同桌。”

夏休抬起一边眉毛。

男生:“我叫任辞雨。”

夏休:“好。”

任辞雨说:“你叫夏休。”

夏休点点头,“真棒。”

“……”任辞雨对他的回答透露了淡淡的无语。

夏休又笑起来,逗小猫似的问:“那你要握手么?”

出乎意料,任辞雨郑重地说:“我要。”

夏休这下实打实地愣了半秒,好一会儿,才把手伸出去。

任辞雨的体温偏凉,挤进他的掌心像一片风吹拂。

他思绪放空地想着,殊不知对任辞雨来说,他的温度高到几乎要灼烧那颗自见到他后便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们滑稽又像模像样地握了两下手,任辞雨似乎很开心,嘴角微妙地上扬一点,夏休头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心底感到几许无可奈何的暖意。

看了看表,大课间过去七分钟了,夏休还得赶回去收拾课桌,便对任辞雨说:“那我回教室了?”

“好,”想了想,任辞雨伸手说,“我帮你搬一点吧。”

夏休问道:“你不需要找老师?”

“那个不要紧。”任辞雨不可能说他是被班里同学推来打探新同学消息的。

“嗯。”夏休也没追问,分了四本给他,“谢谢。”

21班教室在崇文楼的二楼,东边尽头,正门一拐就是楼道。

本班学生或多或少都对新来的同学抱有莫大的好奇和兴趣,不然也不会跪求任辞雨这位班长到办公室打听情况。

一般而言,能调动他们积极性的,不是新生拥有充足的笑料历史,就是对方具备强悍的实力。

坊间传闻,那位新同学小学、初中次次蝉联市第一,但是初三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有人说生了重病),有一个学期没去学校,后来复学又陆陆续续请假,成绩跌得厉害,不少人幸灾乐祸,隔岸观火,乐得自己少个强劲的对手。

不过这位太有实力了,落了整个初三的课程也能考上平川重点高中,平川一中。

林文轩坐在课桌上,津津乐道地与围在周边的好奇小鸡仔讲述这位传奇人物。

“他长啥样?”有个人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林文轩额了声,推了把架在鼻梁的黑框眼镜,想了想,摇头耸肩,“这个我也不知道。”

一众人倒喝彩。

“但是!”林文轩神秘兮兮地说,“我认识高二的一个学长,他和那个人做过同班同学,我刚才说的事多数都是他透露的,真假先不论,等班长回来了自有定夺。”

“他说,”林文轩夸张地做手势,“惊为天人!”

“…褒义贬义?”

“贬义,”林文轩咳了两声,“你想想啊,长得好看的学霸没多少——班长除外。”

围观的人瞬间丢了不少兴趣,好些人离开了。

剩下的人则继续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

林文轩摩挲下巴回忆片刻,沉吟道:“好像叫——”

“夏休。”教室外有道温淡朗润的声音接话,像夏天梅子酒里碰撞的冰块,“各位多指教。”

林文轩身板一僵,这出场方式太特别,教室里大多数人都愣了下,随即与林文轩的动作同步,齐刷刷地看向正门。

来人胳膊上压了几本习题册,长得特别高,面部轮廓趋渐成年的锋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锐,眉峰懒懒地下压,眼尾轻挑。比较风流的长相,却因眼睛的死气致使颓丧压倒了俊逸。

他旁边跟了任辞雨,对方手上也拿了习题册。

林文轩不受控地卧槽了一声,教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还有压低的尖叫。

夏休像是感受不到落在身上灼热的视线,药物麻痹了他的神经,倘若没有麻醉般的冷漠,他保不齐会因为处身人群中心而发病。

他尽量忽视心底不可控的难受,当做看不见座位那边模糊的人影和耳畔窸窸窣窣的议论,稳步朝他的位置走去。

“靠,真他妈拽。”

有人低低骂了这么一句,刚说完,余光就瞥见任辞雨正拧眉盯着他,他神色不自然地移走了视线,摸了摸鼻子,安静了。

任辞雨正要跟上夏休的步伐,胳膊忽地被林文轩一拽。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林文轩瞅着夏休,凑到任辞雨耳边小声询问:“怎么回事?”

“待会儿再说。”夏休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对劲,任辞雨不愿与林文轩过多纠缠,随便敷衍两句便回到座位。

他们的位置靠近阳台,夏休在内侧,桌子与墙壁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夏休侧身就能进去。

任辞雨把资料递给夏休,后者道谢接过,垂眼平静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桌,似乎对教室里大半因他而起的讨论不在意。

但任辞雨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夷犹两秒,轻轻地说:“我已经帮你扫过地了。”

夏休往桌肚里塞书的动作一滞,抬眼,浅笑道:“谢谢。”

任辞雨鼓起勇气地问:“我还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吗?”

听闻此话的后桌诧异地看他一眼。

夏休也感到惊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魅力能让任辞雨第一次见面就帮他那么多忙,他摇摇头,说:“不用了。”

任辞雨有些失落,“好吧。”

稍顿,他说:“我是我们班的班长,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夏休笑着嗯了声,始终是一副略带疏离的模样。

那是他一贯的伪装,抑郁症患者很敏感,心理既脆弱又坚强,他知道多数人对他不带恶意,但他仍旧不可控地感到难过。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对外界无知无觉呢,现在看来还是自欺欺人。

他收拾好桌柜,那时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夏休拉开了一点窗,薄冷的湿意吹进来,连眼睛也昏了。

“夏休。”任辞雨叫他。

夏休好脾气地应了声,回头示意有什么事。

任辞雨估计觉得不太好意思,把手心里的五颗芒果味软糖递给他,瞳眸黑得柔软真诚,说:“给你。不要伤心了。”

夏休怔住,他不知道任辞雨从哪里看出他心情不好的,但不可否认,对方眼瞳的漆亮的确有一瞬间击中他的心房,夏休轻轻叹口气,像一点点无奈,他接过糖果,低声说:“我没有伤心。”

他很幼稚地在嘴硬。

任辞雨也不拆穿,他只是说:“他们在嫉妒你。”

“嗯?”

“他们说那些话,本质就是嫉妒你。”

夏休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连带整个人也松懈下来,“怎么说?”

任辞雨本来不想那么快坦白的,可他觉得夏休现在需要肯定。

他捉着手指,认真地看着夏休说:“因为你特别厉害,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本事,所以就用看不起的语气掩饰自己心里的自卑。”

夏休不可控地,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心软,他面部表情变得柔和,静静地注视任辞雨。

任辞雨没发现他的变化,继续说:“这种人最坏了,你不要在意他们。”

夏休点点头,任辞雨以为他好得差不多了,却听见他带笑地问:“班长的任务包括做心理辅导么?”

任辞雨愣了下。

“我没事,”夏休温声安抚他,破例在他面前剖开内心,“我已经习惯了,这对我没有多大影响。”

任辞雨不吭声,他安静地注视夏休,想不清对方这三年究竟遭受了什么,他很难过很心疼,眼睛有点泛湿。

“夏休。”他闷着鼻音说,“我不想这样。”

在夏休有些讶异的目光中,他轻声道:“这怎么能习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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