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距离实验有段路程,两校的放学时间不相同,一中要晚四十分钟,因此去学校堵人是办不到的。
任辞雨后知后觉无法直接去实验中学找人,跟着夏休上车时,疑惑地问:“我们要去哪里找祁莨?”
“她家。”夏休答道。
“怎么确定她会回家而不是去工作了?”
“不见她的人再问她爸她在哪里。”
讨论到这,任辞雨忍不住了,追问道:“你怎么那么了解她?”
耳熟的语气,夏休想起之前在电影院见到祁莨时,任辞雨也是这种跟三月李一般又酸又涩的口吻。
他不知为何思绪往某个陌生的领域延伸了一下,又火燎似的急匆匆缩回来,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探索。
但不可否认,他为任辞雨这样的问话而感到奇异的满足和开心。
夏休认为自己病得愈发严重了。
他掩去那份怪异,解释道:“上次有和你提到,我帮助过她。”
“哪方面的帮助?”
夏休陷入沉思,那是一段不算好的回忆,颠簸太多,想起来时仿佛无力感重降。
“她没有母亲,和父亲一起生活,”夏休阐述道,没选择使用相依为命这样的字眼,“她父亲赌博酗酒借高利贷,一点好事都不干,喝醉了还会家暴。”
“祁莨被打过很多次,但她不敢和警察或者学校里的老师透露这件事,她的邻居烦透他们了,自然不会出手相助。”
“她还遭受校园霸凌。”夏休斟酌说,“有次被我撞见,顺手帮了她一把,让她报告给老师。结果她一直哭,告诉我她的经历。”
“我带她找老师讲清楚,老师又上告给领导,报了警,但你知道,家暴是很难定刑的,何况祁莨在平川没有其他亲戚,又还是未成年,所以警察批评了她父亲后,没再管。”
语毕,夏休闭了闭眼,往后靠在椅背上,“她当晚回去就被打了,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赶过去时,她满脸的血。”
任辞雨意料不到祁莨还有如此悲惨的身世,但可怜归可怜,她做的就是不对。
“你都尽力帮她了,她干嘛恩将仇报。”任辞雨忿忿不平。
“谁知道,可能又是有苦衷?”夏休自嘲道。
到目的地了,任辞雨下车跟夏休并排走入一条小巷,回话说:“你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人。”
夏休目光下瞥,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要把运气都一点一点攒全,用来遇见你?”
夏休讲话自成一种风味,换个人来估摸着就会做出影视剧经典的害羞反应。
但任辞雨显然不同于常人,他不悦地纠正:“我不喜欢这种话。这和打一巴掌给颗枣有什么区别?好像我的出现必定会让你受苦,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遇见我。”
夏休被他的话砸懵了,愣了会儿,讷讷道:“对不起。”
任辞雨说:“你下次不准再说类似的话。”
“好,”夏休渐渐回神,不知想到什么,笑道,“不是说这句话感动了无数人么,被奉为青春伤痛文学的神句?你居然不为所动。”
“观念不同,”任辞雨气闷闷地说,“反正我很讨厌命运论或者神话某个人。我要实实在在的。”
实实在在的。
夏休恍惚了半秒,他不知不觉轻声道:“…那如果说,我知道未来会有你,所以对诸般磨难在所不辞呢。”
任辞雨听出了旁外之意——你造就了如今仍存活于世的我。
不得不说这番话的确触动了他,任辞雨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耳朵,故作坏脾气的模样说:“好了,你不要再卖弄你的文采了,我知道你特别特别、非常非常有文化,现在把眼睛放下来,看看路,别撞墙行不行。”
夏休闷声笑起来,“要是真撞墙了怎么办?”
“你哭。”
“我没你爱哭,你不给我吹吹么?”
“…没有哄幼稚鬼的义务。”
巷子狭窄昏暗,夏休不便做什么,只道:“好狠的心,明明总是和我说最喜欢哥哥,结果我撞墙了连安慰话都没有。”
任辞雨很想讲点不文明的话,“你也没撞墙啊。”
夏休抬了抬眉,唇边挽的笑是任辞雨熟悉的坏,他停下脚步,特地找了块蒙土的墙轻轻撞上去,蹭了一鼻子的灰,无辜地说:“小雨我撞墙了。”
和哥哥我摔倒了的死动静一模一样。
任辞雨皱眉,忍了忍,没忍住匪夷所思地问:“夏休你是猫毛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吗??”
“嗯嗯,”夏休好整以暇地点头,“作为糯糯的监护人,它让我生病了你不需要做出什么补偿么?何况我还撞墙了。”
“……”
任辞雨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殴打人的冲动,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用衣袖擦净夏休鼻子沾上的灰尘,恶狠狠道:“你再不正经点我就把你、……”
“把我?”
任辞雨顿时泄了气,面对夏休根本讲不出重话,他气闷地轻轻踹了夏休小腿一下,“你别跟我说话。”
夏休安安静静地给嘴巴拉上拉链。
巷子四通八达,绕得人晕头转向。
有些角落堆放垃圾桶,雨迹未干,黏糊糊的诡异液体散发恶臭,踩过去会和鞋底上演藕断丝连。
老鼠叽叽喳喳地溜过去,翻得垃圾窸窸窣窣作响。
头顶横跨乱七八糟宛若毛细血管般的电线,暗沉沉地给天空嚯开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口子。
周围的居民楼年代久远,还耸立几座自建房,任辞雨经过的时候差点被脱落的墙皮砸到。
夏休拉了他一把,他挨着夏休的胳膊四处打量,说:“平川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吗?”
夏休点点头,没说话。
任辞雨瞥了他一眼。
又走了两分钟,夏休停在了一个脏污黑暗的楼道口,这里采光差劲,加上天色欲晚,越发衬得这栋楼阴森诡谲,连墙皮表面不知居住多少年的青苔也散发渗冷的枯老。
这是一位年过百岁、即将入土的老人。
任辞雨仰头借助微弱的光线端详楼房的外表,问:“是这里了吗?看起来比共和国还年长。”
夏休仍旧不说话,点点头权作同意。
任辞雨面无表情地要求:“把你的嗓门打开。”
夏休这才咳了声,像模像样地委屈道:“我说话你嫌吵,不说了你又生气,我究竟怎样做你会满意?”
“你讲点人话。”任辞雨无奈地说。
夏休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是这里了。”
任辞雨催他上楼,夏休便点亮手机的灯照,根据记忆到顶楼去。
这里住的人少,很多户人家早已搬走。
只有稀疏的几道防盗门里传出说话声,大多数都是老人。
墙的隔音性差,他们上了三楼,便能隐隐听见从上边渗下来的嘈杂,是个女声的哭喊,仔细听,还有求饶。
夏休和任辞雨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怀疑,随即他们快步跑上楼。
吵闹愈来愈近,能听出哭叫的音色很年轻。
“爸爸!爸爸!别打我!”
“啊啊!!救命!救命!”
有个瘦小的身影冲出屋门,扒住摇摇欲坠的栏杆哑着嗓子嘶吼,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满脸的泪水和红肿的伤痕。
她惊恐地看着准备砸向她的一只酒瓶,瞳孔急速缩小。
“啊啊啊!!!”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有只手强稳有力地禁锢住了男人行凶的胳膊。
祁莨双眼大瞪,呼吸急促,木呆呆地看着站在祁雄身后的少年。
“祁莨,”夏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