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天肃冷得凄然。
夏休臂弯挽了件黑呢子大衣走出房间,夏圣依正在玄关等他,听见脚步声从手机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问:“东西都带齐了?”
“嗯。”夏休回了句任辞雨的消息答道。
夏圣依又问道:“你究竟冷不冷的?”
夏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搭,黑衬衣、无袖纯色针织衫和高腰直筒黑西裤,外加还没穿上的大衣,足够抵御寒风。
“不冷。”夏休如实道。
夏圣依环着胳膊默然一瞬,终于忍不住评价:“你穿那么成熟干嘛?这不像是你这个年纪适合穿的。”
夏休不解地反问:“我不穿这种衣服那穿什么?印着喜羊羊的上衣和灰太狼裤子么?”
夏圣依无话可说了,点点头,转身离开。
夏休跟着她下楼,上了车。
夏圣依则找出夏休发给她的任辞雨家庭住址,边导航边问:“你朋友醒没有?”
“他已经写完一份英语卷了。”夏休说,言外之意就是任辞雨等得花都谢了。
化了一个钟的妆因此耽误时间的夏圣依:“……”
她顿时一声不吭地把车开到任辞雨的小区外。
任辞雨等候多时,远远地看见夏休摇下车窗招呼他,便小跑过去,拉开门上车,有些拘谨地对夏圣依说:“姐姐好。”
夏圣依含笑道:“吃早饭没啊?”
“我吃过了。”任辞雨将原先竖起挡风的衣领折下来,面腮泛了层浅淡的久站寒风中的冷红。
他鼻息略微急促,夏休顺手替他理整后边的领子,学着他姐的样子问:“那药呢?”
任辞雨斜斜睨了夏休一眼,“也吃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和深咖色的荷叶边阔腿灯笼裤,规规矩矩地坐着,比旁边没个正形的夏休不知好多少。
夏圣依频频望向后视镜,夏休捉到第五次后,没憋住问她:“后边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么,你要一直看?”
夏圣依说:“你应该要像辞雨那样。”
任辞雨发着呆呢,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迷茫地“嗯?”了声。
“她夸你穿得可爱。”夏休解释道,“嫌我太老气。”
任辞雨没见过这种场面,生怕他们吵起来,紧绷着神经说:“姐姐的穿搭很漂亮。”随即面向夏休,“你也特别帅。”
他私心对夏休用了语气更重的强调词。
夏圣依笑趴在方向盘,所幸现在是红灯,她边笑边抹掉生理性泪水,道:“端水大师,我佩服,等夏休拿完药姐带你去玩。”
任辞雨衡量片刻,夏圣依不可能单独带他出去,因此夏休肯定也在场,思及此,他点点头,说:“谢谢姐姐。”
夏休其实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一种被特殊对待的欣然。
他曾经前往复查的每趟路程都充斥病重的沉默和窒息的茫然,不清楚这样的行为要上演多少遍才能结束。
只有今天,小小的车内空间充盈了暖气,首次抵御成功凛冬。
夏休接受治疗的地方是市级第三人民医院,主攻精神科,名声很大,许多外地人都会来这里看医生。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的车才抵达,夏圣依店里临时出问题要处理,而且有任辞雨陪着夏休,因此她将两人送到目的地后便离开了,等事情解决掉再返回接他们。
眼见黑色的小轿车愈远,任辞雨的双肩蓦地松懈下来,他顺了顺胸口,平复面对夏圣依紧张的心跳。
夏休引着他朝安检门走去,余光目睹他松了口气的过程,唇边挽笑道:“怕我姐啊?”
“那倒没有。”任辞雨否定说,“有点不自在而已。”
夏休能理解,让金属探测仪扫过一遍身子后,他等着任辞雨结束检查,然后道:“她就表面严肃,内地里挺温柔的,当然是对你。她说要带你去玩,其中应该包括吃大餐、看电影,给你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好大方。”
“嗯,”夏休真挚道,“从我每月零花钱里扣的。”
任辞雨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推着夏休的背让对方进入医院大厅。
他第一次来这里,新鲜地四处打量。
大厅上下一白,假期的原因,人挺多,挂号的队伍扭扭摆摆,像遗传了头上方巨大的透光穹顶的弧线。
各式各样患病的人都有,任辞雨看见一位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却始终自言自语的男生,他纳闷地紧盯对方,心底猜测疾病的类型。
倏尔,男生的脖颈僵硬地动了一下,眼珠流转,悚然地瞪向任辞雨,任辞雨一惊,手腕就被人握住,眼睛也给遮了。
“好奇心这么强可不行,”夏休搁他耳边叮嘱道,“这里的人都不太健康,你一直盯着看会让他们害怕的。特别是你的眼睛黑得跟猫崽子似的,虽然很可爱,但也不能恃靓行凶,记得没有?”
任辞雨揭开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再望向那位男生,人已经走了,骨子里的那股震荡尚未消散,他干巴巴地回答夏休:“我记得了。你别总用奇怪的词形容我。”
排到夏休挂号了,他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收费员,闻言偏眼打量任辞雨,特欠地反问:“哪里奇怪了,明明合适得不得了。”
“…在精神医院殴打他人会被误诊吗?”
“你可以试试,”夏休调出收款码支付挂号费用,“没准能体验一下电疗。”
任辞雨的眼睛圆圆地睁开,有些惊诧道:“真的有吗?”
“嗯,”夏休敛眸查看诊室号数,带任辞雨拐进一条阴凉的走廊,“之前住院的时候见过别人做,听说就是电休克,物理疗法,能让人忘掉一些伤心事,副作用是人会变得麻木、健忘。”
任辞雨眼底漫起怜惜,夏休初二暑假因为病得太厉害去住院的事他是清楚的,本就自进医院起便一阵阵揪痛的心脏泛滥无法遏制的疼。
他问:“那你做过这种治疗吗?”
夏休陷入回忆,有短暂的出神,随即轻轻摇头,云淡风轻地说:“对身体损伤太严重,我妈不允许,就没做。”
任辞雨梗住,夏休的过往糟糕得超乎他的想象,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抿了抿唇,安慰话翻腾又下咽,他总觉得语言太苍白,表达不出他的疼惜。
夏休用指背贴了贴他的侧脸,安抚道:“又要掉猫泪?那些事过去很久了,别替我难过,心脏会受不了,开心点,嗯?”
任辞雨嗯了声,缓了半会儿,像要打破被自己凝固起来的气氛,告诉夏休道:“半夜发烧的事我爸知道了,不清楚是不是我弟还有点良心跟他说了什么,他今早尽然主动和我说了些好话,虽然不情不愿,但是我觉得有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给我转班。”
还有两天就要出期末考成绩了。
夏休捏着他温软的雪腮,问:“这么笃定我考不好?”
“以防万一,”任辞雨反蹭他的指腹,丹凤眼拾起来看他,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夏休愣住,胸腔无缘无故满胀他道不明的情绪,近乎凶狠澎湃地将他的低落和对医院的稍许排斥冲刷干净,他听见任辞雨问,“你不开心吗?”
他太开心了。
开心到……
夏休有一瞬间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