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休的心理医生是位年逾四十,却祥和温柔的女性,见夏休进门,一对眉眼成月钩,闲聊似的说:“你来了。”
任辞雨不便旁听,因此面见医生的只有夏休一个。
他罕见的心情不错,眼梢的笑意尚未消散,黄医生见此,不由得也替他高兴,余光瞥到任辞雨等在屋外的半截身影,问道:“今天状态不错,和姐姐来的吗?”
“不,”夏休控制一下情绪,否定道,“是好朋友。”
黄医生仍对夏休首次来门诊时的状态有印象,阴郁、孤僻、病弱,像即将枯死的苍竹,水分急速消逝,唯余干瘪的皮肉包裹瘦小的却挤满悲伤的灵魂,太阳光无法透过簇拥的干竹叶照进根底,纵然能够触摸,也无济于事,毕竟他缺的是水分。
而水分的组成是足够的关爱与稳定的人际关系。
随着将近三年时间的治疗,夏休的情况一直有在变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眼神光清明些,对答流畅;坏的时候听不见人的声音,要经过特殊的治疗手段才能勉强唤回他的神智。
但几十回的每次相见,其实都没有现在这般好过。
黄医生乐于见病人逐步恢复,她让夏休伸出两只手腕,检查他的腕口是否有伤。
虽有浅淡的划痕,但已能看出时间久远,证明最近的这些天抑郁得并不相当严重,黄医生满意地点点头,问:“以前都没听说过你交了朋友,是复学后认识的吗?”
“嗯。”夏休毫不避讳地回答。
“和他待在一起开心吗?”
“很开心。”
“这两个月心情怎么样?”
夏休思忖片刻回答:“挺好的,没有先前那样总是反复无常,发病的次数也少了。”
“那很好。”黄医生欣慰道,“有按时吃药吗?我听你姐姐告诉我,你偷偷自己减药。”
面对这个话题夏休还是有些发怵的,不过也不敢隐瞒,诚实地说:“对,因为吃得我不舒服,容易反胃和犯困。”
黄医生沉吟地颔首,手指搭在键盘上哒哒地打字,“我知道了,给你调一下药。照你这样的状态发展下去,等过完年来应该就能尝试减药了。”
夏休复查那么多回头一次听见减药这个名词,登时有些不可置信,“可以了么?”
“嗯,”黄医生笑盈盈道,“因为你恢复得不错,连话也比以前多了,这都是你朋友的功劳吧?”
夏休实诚地说:“对,他很好。”
闻言,黄医生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许,她又简单问了夏休几个问题,随即开了药方和检查单给他,“抽个血,再做个心电图就可以了,最近能睡得着?”
夏休想起自己颠倒的作息,胡乱地嗯了声。
黄医生遂将单子签了字递给他,夏休接过,和她道了声再见,起身离开。
任辞雨百无聊赖地阅读走廊墙上贴的药物介绍,余光忽地闯入夏休的身影,对方一手拿药单,一手摸了把他的发顶,问:“在这做什么?”
“学习,”任辞雨简单一提,目光放到他手中的纸张上,“看得好快,情况怎么样?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只是问些事而已,医生说我状态不错。”夏休一一回答,“我们先去抽血。”
他将药方搁进药房的窗口,然后到注射室抽血。
一枚不算细的针扎入臂肘的血管,抽了三支管子,看得任辞雨直皱眉,夏休却面不改色地注视护士的操作,等对方把针取出来后,随便用棉签揩了一下溢出来的血珠,确保不会再流血,直接整回袖子丢了棉签。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在意粗糙的布料会磨疼破口的地方。
任辞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脾气的上涌,颦眉认真道:“你要爱惜自己一点。”
正往心电图室去的夏休停下脚步,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说你要爱惜你自己,”任辞雨将他胳膊的衣袖小心卷起,指着被衣服磨得青肿的地方严肃道,“血停了没错,可伤口还没好,你要缓缓才能放下袖子,不然会疼。”
“好好好,”夏休任由他动作,弯眸好笑地应,“我都习惯这样了,而且也不疼。”
“不准习惯,就算不疼也不能这样干。”
“这么霸道啊?”
“嗯。”
“那心电图要不要守着我做?”
任辞雨忿忿踩了他一脚,力气却放轻,嘴上气势很足,凶巴巴地说:“你快走开。”
夏休低笑道:“又在心里偷偷讨厌我了?”
“嘴巴也说讨厌你。”
“我要哭泣,小雨。”夏休俯下身朝他眨眨眼,浅青色瞳孔水光莹莹,“是谁说最喜欢哥哥来着?”
任辞雨一把将他推入检查室内,咬着下唇耳尖烫出热红,“夏休你上辈子绝对和狐狸是近亲。”
“嗯,”夏休煞有介事地应,边将门关上边故意道,“会不会偷看?”
“…偷看个锤子,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正经两个字怎么写?”
帮助做心电图的医生已经开始催促,夏休让任辞雨摊开掌心,指尖飞速地写了龙飞凤舞的正经二字,而后朝任辞雨单眨眼,示意我会写,关了门。
被触碰到的皮肤隐秘地泛起一阵温润涟涟的瘙痒,任辞雨捂到脸上,如同亲吻般,有爱的热意。
夏休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撩而不自知的样子的啊。
做完心电图,再去窗口取药,恰巧夏圣依赶来了医院。
他们先吃了午饭,之后到电影院看电影。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夏休和任辞雨去零食区买可乐和爆米花。
等待的间隙,夏休旁边忽而停驻了一位女生。
他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女生也本能地抬头,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会儿。
“祁莨?”夏休口中愕然居多,眉心轻蹙,似乎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她。
祁莨目光躲闪,她身形消瘦,甚至有些营养不良,发尾枯黄,可全身上下却包裹着价值不菲的衣物,处处显出异样的古怪。
她见夏休认出了自己,难掩紧张,慌乱地扯住半身裙的下摆,面色僵硬苍白,勉强扯出一抹微笑道:“好巧啊,你也来看电影?”
“嗯,”夏休不轻易猜测别人,心中的诧异转瞬即逝,他恢复平常的冷静。
本想就此别过,但念在他们初中时的交情和祁莨的家庭情况,不由得顺嘴问了句:“和你父亲还好?”
祁莨脸色一变,捉着售货员递来的咖啡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又在液体逐渐溢出来之际猛地回神,她眼珠瞪得有点凸,艰难地微笑道:“还、还好,你呢,这一年来过得不错吧?”
“一般。”夏休看出来她在撒谎,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便没追问,和她闲扯两句,便提着爆米花和任辞雨离开了。
任辞雨听完他们全程的对话,自然感受到他们中间微妙的气氛,心底有些不太好受,夷犹半秒,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认识?”
“嗯,”夏休吃了颗爆米花,因为不得不回忆初中时的事情而兴致缺缺,“初中同学,帮过她。”
任辞雨见他这样的反应更不爽,语气免不了粘染些许生硬:“噢,关系挺好?”
夏休摇头,“她家庭特殊,记得比较深而已。”
稍顿,仿佛咂摸出任辞雨的口吻有点别扭的古怪,细品片刻,唇边挑起笑,抬了一边眉问:“不高兴?”
“眼睛不要可以捐掉。”
“可是捐掉就看不见你了呀。”
“你看不见我而已,我看得见你。”
“我看不见你,你不会难过么?”
“……”任辞雨别过脸,不理他。
“看看我,”夏休说,为了哄他多直白矫情的话都能出口,“你要看我一下,才能知道我眼睛里全是你啊。”
任辞雨顿时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