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前后文的一句话,但尹镜汉知道她在说什么。
在他目睹了沈清雅伯父伯母勒索她的那天,沈清雅曾经对他说过一些事,包括她的噩梦。
“你怎么知道这样叫醒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每次做噩梦,bori都会把你踢下床,你就会醒吗?”
坠落会马上打断睡眠状态。
尹镜汉只是在她提起bori的时候说过一句。
他在沈清雅对面坐下,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被擦去的糖浆,因为皮肤的温度,那些糖浆轻微向下流淌,非常逼真,像是真实被喷溅上去的血液。
“所以她要写得是什么?”
“李。”
沈清雅非常确定,韩文中的“李”姓,字形像是“01”,在韩语中的发音是“i”。
之前没有想到,是因为她一直以为,那是什么需要她记住的数字,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执念。
养母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并不是剧中埃利班夫人,在向她告别时充满爱意和不舍,夹杂着愧疚的神色,沈清雅无法形容,却无比肯定,至少在那一瞬间,那不是爱意。
沈清雅其实很少想起她的养父母,毕竟这只会让她知道,她是不被爱着的小孩。
事情发生的2011年前后,正是李家分配遗产继承权的时候,当天养父母的目的地是哪里,似乎并不难猜测。
讽刺的是,她现在真的重新回到了李家。
“我没事了,按照进度今天可以拍完,明天可以去参加颁奖典礼。”
沈清雅站起身来,同样沾染了灰尘和血色的衣裙,只显得她身形萧索,但她坚定迈出了那一步。
“我没事了。”
尹镜汉站起身来,轻轻拥抱了她。
这个时候让沈清雅暂停拍戏,她也没办法消解今天遇到的事,最好是让她忙起来,马上抽离现在的状态,无论是拍摄其他情节还是重返舞台,什么都好。
“嗯,那我等你,杀青之后去机场,乘夜里的航班还来得及。”
他怀里沈清雅瘦削的肩膀,似乎经不起什么风浪,单薄又脆弱,只有真的了解她的人,才知道沈清雅想要迈出这一步,究竟要经历什么。
具体的事他不会问,他会等到沈清雅想说的那一天。
沈清雅打开门,看见车银忧就站在门前,她提了提嘴角,“银忧欧巴,可以陪我一起去找导演吗?”
车银忧不知道,她和尹镜汉之间说了什么,但显然这些话是他不知道的,他被两人排除在外,这样的感觉让人焦急又无奈。
沈清雅现在只是想让他一起去找导演,车银忧马上点头。
他仔细看着沈清雅,好像又完全没事了,和刚刚魂不守舍的时候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等会儿的哭戏,如果很累的话,就依靠我吧。”
果然导演在确认了好几次,沈清雅确实已经没问题之后,又宣布开拍。
沈清雅的表情骗得过人眼,但在镜头面前,一切都展露无疑。
她心里的伤口从没有愈合。
车银忧捧起沈清雅的脸颊,“殿下,您没事吧?!”
“埃……埃文……”沈清雅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挣扎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不远处,已经倒在血泊里的埃利班夫人。
“乳母——”
“殿下,附近都是火油味,马车就要烧起来了,不能过去!”
“不,你放开我!”
“埃文,我求你了,你放开我!”
“求你……救救她……”
沈清雅声嘶力竭哭喊着,却被埃文紧紧搂在怀里,距离血泊里的人越来越远。
一镜到底,导演没有喊cut,没有多余的运镜遮掩,镜头完全聚焦在沈清雅的情绪上。
跟随着两人步伐轻微晃动的镜头,催动悲伤的情绪不断放大。
沈清雅哭得眼皮到鼻尖都透露着粉色,眼睛已经微微肿起来,人也没了力气,就连抽泣都时断时续。
听见导演很果断地喊了“爆破戏准备”,
特效组的人马上在他们身下铺了缓冲垫,爆破组喊着“3、2、1”,话音刚落,道具马车就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两人距离不算太远,车银忧马上扑倒了沈清雅,用披风挡住两人,火光映衬之下,导演喊了cut。
这样的爆破戏没办法ng,导演既然喊了拍摄,就说明前面所有内容都一条通过。
这也是最后一场戏,意味着,沈清雅的这部剧,现在已经杀青了。
车银忧婉拒了帮他整理服装的人,只是一直在抱着沈清雅。
她还在哭。
汽车爆炸之前,她被路过的人从车里救出,也喊着想要让他们救救已经没了气息的养母。
她却没有为小时候的自己落泪,直到多年之后的今天,她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时候。
片场人员结束工作的欢声笑语,还有整理爆破戏之后的杂乱,沈清雅全都听不见。
就连拿着杀青的花束拍照时也红着眼睛,剧组送给她的蛋糕也一口都没有吃。
“清雅真是辛苦了。”
导演喊完杀青,等着沈清雅过来和他道谢的时候,才真心实意地夸奖起她。
所以cj的那位,执意要把剧本留给沈清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导演nim才真的辛苦,我第一次拍摄有很多不足,真的感谢导演们。”
沈清雅彻底哭过一场,神色却变得更平和而开心,她扁了扁嘴。
很容易感觉到孤单、害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迦耶娜公主,能够开启新的生活,她也是时候向前走了。
“在剧组的生活,真的好幸福。”
导演笑起来,想让伤口愈合,就要揭开没有结好的伤疤,过程也许会重新流血,会疼痛不堪,但也只有这样才有痊愈的可能。
“清雅是很有天赋的孩子,期待和你的下一次合作。”
车银忧的手一直揽着她的肩膀,“下次?下次找清雅拍甜甜的爱情吧?”
“清雅幸福就好了。”
“很想说就算不是我来当主角也没关系,但如果我来当男主角的话,我也会变得幸福。”
车银忧的话成功逗笑了所有人,除了尹镜汉。
沈清雅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明媚得像是阳光破开云层的瞬间,但尹镜汉就站在阴影里,盯着她。
“咳……完全是毒蛇来的。”
沈清雅嘀咕了一声,才发现身上全是爆炸之后的尘土,还有粘附在上面的糖浆,已经一塌糊涂了。
尹镜汉的目光落在车银忧揽着她的手上,嘴角扯了扯,抬起眼睛和她对视。
他抬起手臂,指了指手腕处。
虽然还来得及,但他已经无法忍耐,拍戏是拍戏,刚刚杀青了不是吗?
“啊那个,可能没办法和大家好好告别,因为我得去赶下一个颁奖典礼。”
剧组杀青是要喝一杯的,但是沈清雅不会参加之后的聚餐,为表诚意,就和车银忧一起先去给大家敬酒。
杀青礼物没办法拿,尹镜汉拎着很大的包,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笑着把杀青礼物给她。
有一些是小玩偶,更多人会送糖果,或者是其他小礼物。
“谢谢大家,拍戏的时候真的好幸福。”
沈清雅喝的是香槟,虽然片场乱七八糟的,但杀青开了的香槟,就要这个时候喝掉。
“哎一古,好像是新人在敬酒啊,这是喜糖,快拿着。”
车银忧就知道会有人用这个来调侃,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很顺理成章接过红色外皮的糖果,还替沈清雅挡酒。
怎么说呢,除了两人有点灰头土脸之外,一切都很像是婚礼现场。
尹镜汉也不好阴沉着脸,但又确实不怎么笑得出来。
沈清雅喝了点酒,马上就会变得飘飘忽忽,果不其然路都有点走不好,靠在车银忧肩头,只会一直傻笑。
车银忧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尹镜汉,脸上的笑容加深。
“清雅?喜不喜欢银忧欧巴?”
“……嗯,喜欢。”
剧组的人平时也这样荤素不济,摄像和化妆在恋爱,第二天又去和场记搞暧昧的事屡见不鲜,别说是这样调侃几句,逗小孩子玩儿一样,私下聚会的黄色更是层出不穷。
只是没人对沈清雅这样。
今天车银忧趁着她喝醉,问她喜不喜欢自己,沈清雅还懵懵地说喜欢,剧组的人才不会管那么多,笑得非常开心。
“真的好般配啊是不是?”
车银忧听见沈清雅说喜欢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下次还要不要和银忧欧巴拍戏?”
“要!”
沈清雅其实没有醉得那么厉害,只是体力用得有点多,现在很想睡觉。
但她忽然感觉,手腕上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清雅,要出发了。”
车银忧像是才想起来尹镜汉还在的样子,“镜汉哥,在剧组探班有点不自在吧?抱歉没能顾及你,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不用,我是为了清雅来的。”
尹镜汉这种时候已经不想再藏,说话很直接。
车银忧的攻势太猛烈,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也不知道和那些素人女友们分干净没有。
两人向着两侧拉住沈清雅的手臂,谁都不肯放手。
“清雅从没缺席过团体活动,她醒来知道会生气。”
尹镜汉手指暗暗用力,去捏沈清雅手臂上薄薄的一层软肉。
“啊……”沈清雅呼了一声,站直身体。
“她已经很累了,刚刚还晕倒过,”车银忧抿着唇,“镜汉哥也要考虑清雅的身体状况。”
两人之间氛围暗流涌动,谁都不肯相让。
“清雅ssi,你说句话啊!”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剧组人员们开始借着酒意喊沈清雅的名字。
沈清雅双手捧着脸颊,似乎很苦恼的样子,看了看车银忧,又看了看尹镜汉。
她嘿嘿笑起来,“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