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是个聪明人,这点毫无疑问。薛令止从没隐瞒自己的小动作,甚至故意纵容露出破绽。他曾想等关应山主动来问自己,可对方丝毫不越界,那些卖出的线索也全当不知。
这份信任既让他感动,又让他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就纠结到了现在。然而到了今天,哪怕他打算告知,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
薛令止微微垂了眼,手指有些不安的搅动,斟酌半晌又失了声。
“要说什么?”关应山弯下腰,与薛令止的视线平齐,他轻轻抚去对方肩膀无意沾上的枯枝,这应当是穿过茶园时带上的。
“要是不想说便不说,不必纠结。我不该听的,不该看的,便会装聋作哑,你想做什么也不必同我交代缘由,只管去做便好,我相信你。”
他轻声安慰道。
“我……”薛令止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见皇上。”
似乎说出后,那股压力消失,他的心情也松快些。皇上南下的消息瞒不住,而他迟早要回皇上的身边去,关应山也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对方猛的得知失了分寸,还不如早一点让对方做准备。
“要回京么?”关应山有些突然,想到之前是借了昆行的力,此次九江府的事,也确实有回去一趟的必要。
“不是,不回去。”
“不回去?”
“对,不回去。”薛令止说的斩钉截铁,他清楚看见了关应山猛的睁大的眼睛和错愕的表情。这打破了他以往的淡然,算的上突兀。
“京中可知?”关应山很快反应过来。
“也许一开始不知,现在也知了。”
这云里雾里的话外人听不懂,他们二人却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一点好,不用事事掰开揉碎了讲,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心意相通。
但薛令止没细究原因。
“这岂不是胡闹?”
‘胡闹’已经是关应山想出来说出口的,对皇上最严厉的指责了。他们带了这么久,当然知道东南的水有多么深,皇上怎能抛下固若金汤的京城南下呢?
“慎言,”薛令止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你都如此,朝中大臣岂会不阻拦?那位已决心如此,便不要说无用的反对之语。无论以何种想法,也不该阻挠那位的决定。”
薛令止的恩,薛令止的前途全系于皇上一人身上,讨好皇上才是他该做的。他做不到忠言逆耳,只知道要肯定皇上的一切想法。
关应山在这方面便有些迂腐了,似乎那些老古板教出来的人总恪守着某种定律,谁也不能免俗,将好为人师的性子埋进骨里。
可皇上不同,一但做了决定,便是无可更改的。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是对至高皇权的挑衅。
“你或许想做纯臣,可和我搅合在一起,只能失望了。”
他会阻止,若意见违背且不肯妥协,也许只有分开一跳路走。
而现在坦白刚刚好,他能看看关应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我知晓了,”关应山消化了一会,定了定神道:“我并非想阻挠什么,更无意与那位作对,我只是怕,怕——”
“怕突如其来的意外,怕好不容易的安稳颠覆,怕引起腥风血雨?”
薛令止的视线不曾偏离半分,他甚至更近一步,缩近了彼此的距离,在外人眼中仿佛对峙,“还是怕我与你分道扬镳?”
他指尖从关应山的脖颈下滑到对方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下下的触碰仿佛穿过了皮和骨,缓缓落在躁动不止的心脏。
关应山反手抓住那根手指压在自己的胸口,随着鼓胀的跳动,他蹙眉低低唤道:“瞬台。”
这一声既是被戳破的认命,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如何能不怕?与瞬台不同,他深知自己在皇上眼中算不得什么。昆行便是皇上的眼,可他一直在视线之外。
皇上登基以来,先除王贤又除万贺堂,将散出去的皇权大半拢到自己手中,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此番南下所图不小。
而他因为这一路的见闻,再加上借了瞬台的势隐隐窥见一二。他真正怕的是皇上的计划中没有他,瞬台的未来也没有他。
他们二人见了皇上后,这段并肩而行的路就要终止,此后他该何去何从?在无情世事的推泼助澜下,他们的情谊真能坚定不朽吗?
他偏过头,埋进瞬台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偷得一日算一日,他突然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薛令止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叹息痛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关应山的背,安慰道:“若是前者,哪怕皇上不南下,东南也不会消停,始终是皇上的心腹大患。若是后者……”
他的视线虚虚定在窗台,“明哲保身,我不会让你有事。”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关应山这样的性子还算是皇上赏识的范围之内。不然皇上也不会点了关应山做巡守和他一道。 关家的前途命运他无法保证,但只要关应山不行插踏错,不会有事。
“好了,” 薛令止掩去眼底的情绪,仰起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关应山的下颚,“你应该也早有猜测,我想你冷静下来后,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清楚关应山想听什么,可前途未卜,他也不能保证什么。他口中吐出的谎话不知多少,此刻他却编不出一句假话来骗骗对方。
……
皇上南行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众人只知道皇上已经离京,但什么时候启程,如今行至何处等等一概不知。
皇上是打定主意隐藏行踪,让打探消息者均无功而返。
成阳府城,都统府内。镇守东南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万都统万迟默此时正坐在楠木椅上,他面前跪着几个人,均是大气不敢出。
“一点消息也无?”
“回都统,皇上行踪掩盖的很好,不知走的哪条路。”
另一人大着胆子道:“此次皇上南下许是因为中宣府和九江府的动静。”
提及这两处,那人又道:“薛令止和关应山很能折腾,要不要先一步。”他做了个斩首的姿势,眼中的狠辣未褪去。
屋内的这些人都是万都统的亲信,没人知道一向被称为儒将的万迟默此刻不仅窥探皇帝行踪,还想杀了皇上亲封的巡守!
万迟默沉默半晌,脑中过了很多想法,最后冷冷道:“不必管那两个,掩人耳目罢了。”
他沉着脸,气势凌然,似乎隔着这遥远的距离与皇帝对视。他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皇上,而那个人是故意打草惊蛇还是……
他可不相信皇帝守着金龟壳不住要跑到他的地盘上。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以为搞乱了中宣府和九江府就足以么?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人,故而命令道:“看住那个姓薛的,同时加派人手在各个官道上,若有异常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底下人心惊肉跳,趴地更低了点。
薛令止哪是那么容易被看着的,万迟默也不知道自己早早就被皇上防备着。有了昆卫的帮助,薛令止与皇上汇合的很顺利。
那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庄子,明晃晃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地界。薛令止被这高调吓了一大跳,生怕皇上泄露行踪。
谁承想越是光明正大,越是安全。眼瞅着那些偏僻如同的宅子去了一批又一批人,他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此时他沐浴后换了整洁的新衣,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等候传唤,而关应山却被看着,没有面见皇上的资格。
“薛大人,请吧。”守在门外的是一个奇怪的侍卫,说是侍卫又不妥当,他带着面具,看不到容貌,周身气势和打扮也与普通侍卫不同。
他只看了一眼就规矩地偏移视线,提起衣摆跨过门槛。
“参见皇上。”前行几步,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靴子,他立刻俯身跪地磕头。
“起来吧。”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薛令止连忙站起来,但还是弓着腰不敢直视圣颜。他这一路所发生的事都写进折子交了上去,昆卫作为眼睛也汇报过。此时他简洁地将九江府的见闻和奇怪之处提了提,良久才听到皇上的声音。
“这段时间做的不错,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不辛苦。”薛令止微微松了口气,皇上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每次见到,仍能给他巨大的压力。
“呵——”
头顶传来一声似是而非的轻笑,薛令止顿觉不妙,那口气又提到了胸口。
“许久不见,薛卿瞧着胆小了许多,可是在中宣府吓到了?”
这是关心还是敲打自己在中宣府的擅作主张?
薛令止脑子转的很快,立马回道:“回皇上,臣此前只知读书,此次南行,所见所闻与书本截然不同,臣便知此前轻狂自大,应谨慎行事才能不负皇上期待。”
“可朕瞧着薛卿英勇的很啊。”
“臣知错。”薛令止也不辩解,立马跪下。他此刻倒也没有多慌张,皇上已经给过‘奖赏’,便不会再处罚他。
果不其然,皇上开口道:“好了,朕也是担忧薛卿,抬起头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