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下一站

腐鼠

“昆行。”他唤了一声。

昆行从门外进来:“大人。”

“陈家祖宅和茶园那边,有多少我们自己的人?”

“祖宅那边安排了四个,茶园那边六个。都是身手好的,可以随时带人撤。”

“不够,”薛令止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边如果要动手,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你去多调几个人,把那些采茶女全部带出来。不要等到天亮,现在就去。”

昆行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这一夜,薛令止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来了。不是有人报信,而是陈家祖宅的方向,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薛令止赶到时,祖宅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大火从正厅蔓延到偏院,又从偏院烧到茶王台。那座前几日还被人簇拥的高台,此刻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架,在火中噼啪作响。官兵们已经将陈府团团围住,百姓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薛令止问。

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回大人,半个时辰前起的火。从……从正厅那边烧起来的,火势太快,根本来不及救。”

“人呢?里面有人吗?”

衙役低下头:“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

薛令止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茶园的方向,那边的烟比祖宅还浓。他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焦糊味。

“茶园那边呢?”

衙役道:“火更大。那边的屋子是木头的,一烧就着。附近的人说,听到里面有喊声,但是门从外面被锁了,打不开。”

他闭了闭眼,在得知陈天赐被杀时他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之人的意图,无非是杀人保密销毁证据。他遣了昆行,却不知他赶没赶上,那些人有没有救出来。

随着一具具尸体运出来,在场的人均沉默了。不论陈家做了怎样的错事,其他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些人真是十足的狠辣,杀这么多人也毫不手软。

关应山来时,薛令止正站在茶园外的一片高地上,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发亮。关应山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

“我让人去救了,”过了很久,薛令止开口,声音沙哑,“应当来得及吧。”

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迟疑和不确定。他只让昆行去看那些采茶女,而陈家老宅的这些人大多逃出去。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薛令止垂在身侧的手。薛令止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么站着。

茶园的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被扑灭。

薛令止走进废墟时,鞋底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分不清是木头、茶叶,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贡品兰茶树,此刻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树桩,价值千金也成了一把灰。

若他没能提前查到贡品兰茶的异样,此时看到一切尽毁,只怕所有的罪证都烟消云散,没人知道陈家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纵一切。

昆行脸上还沾着灰,薛令止看见昆行出现,心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

“救出来几个?”

昆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人,属下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茶园那边的屋子门被锁死,窗户也钉死了,里面的人吸了浓烟,大多已经不省人事,”他顿了顿,“属下只来得及救出五个人。阿芦在其中。”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能救更多人,但阿芦的屋子远,为了先救阿芦,不得不耽误了时间。

得知旁人因意外而死会引来唏嘘感叹,可若死者与自己认识,那份感叹便会转为伤心。

而他不希望薛大人伤心。

薛令止闭了闭眼。五个,比没有强。

“其他人呢?”

昆行低下头:“火太大,进不去了,”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属下无能。”

薛令止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来:“不是你无能,先保全自身再谈其他,你们更重要。你救出的人呢?”

“连夜送出了开化县,安置在城东一处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她们大多受了惊吓,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请了大夫调理。”

“很好,很周全。”

他让昆行先下去休整,而后问衙役:“死了多少人?”

旁边的衙役上前禀报:“回大人,陈府那边抬出来十七具遗体,茶园抬出二十二具。”

他递出一方帕子,上面是未燃尽的桐油,“这是在茶树上找到的,是此事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

“这些油迹,取样留存,”他站起身,对衙役吩咐,“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下人,安排人问话,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问清楚。”

衙役领命而去。

薛令止让人将废墟仔细清理了一遍,能收集的证据全部装箱封存。一件一件,登记造册,贴上封条,运回府衙。

同时,多谢五小姐以及陈天德的夫人。陈天赐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枕边人怎会不知自己的丈夫换了人。寻常人知道早都慌了神,可那位夫人居然卧薪尝胆想为自己的丈夫复仇。

陈天德真是娶了位好妻子。

由她收集的罪证很全,无可抵赖。薛令止派人将其整理成册,抄录多份,送往九江府各个衙门。

薛令止打算引爆这枚由茶叶走私,官员贿赂的火药。

一瞬间,九江府人人自危,甚至其他府城也不得安稳。自中宣府事变后,这才过了多久,也就两个多月,又有了如此重大的案子。

九江府城里,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市到北市,到处都在说陈家的故事。而在这一片喧嚣中,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也开始被人频频提起。

于百姓而言他们是奉皇上旨意惩治坏人的高官,也不知道一路上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从河西村到现在,他们惩恶扬善的故事比最流行的话本子还要吸引人。

“听说了吗?那个查办陈家的薛大人,是皇上亲派的巡守!”

“可不是嘛,听说他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陈天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那个关大人,关家的少主,听说就是他从中协助,才能这么快查出真相。”

“关家?韦陵关家?”

“不然还能有哪个关家?”

街边的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人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顾不上喝。角落里的两张空桌,方才还坐着两个青衫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薛令止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关应山似是被议论惯了,也没太大反应,只有些担心薛令止:“要不要把这些压下去?”

“不必,有人要讨好咱们,何必舍了人家心意?”

哪个官员不想要好名声?这可是通天梯!

“名声太过反会累及此身。”关应山提醒道。

“也有道理,”薛令止懂了关应山的言下之意,“现在不急。”

他们不急,急的另有其人。

对于被牵连在陈家中的官员富商而言,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比阎王爷的名字还吓人。

一次的清洗还不够,还要来几次!

扎小人破口大骂的大有人在,那些人的想法薛令止不在乎,他此刻被络绎不绝上门拜访的人折磨了够本。之前他还有虚与委蛇的精力,现在是半点也没有了。

“大人,何方文求见。”

何方文?他还没走?

何方文这是第一次见薛令止,可薛令止不是第一次见他。

何方文不见之前的高傲,多了几分谦逊。他除了说那些奉承话之外,更多是打探他们下一步的去处。

是不是要去万家的大本营,东南的桥头堡成阳府。

薛令止笑了,他没说去还是不去。只说要先处理九江府之事,待九江府安定,再考虑回京还是继续南下。

但南下与否不在于薛令止,而在于皇上,这话他自然不会告诉何方文。

何方文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瞬台打算何时启程成阳府?”

这几天不仅仅是他,关应山也被关家扰的厌烦,他们搞出的大动静不可避免的牵连到关家的部分人。于关应山而言,那些人本就是苍天大树上病了的、快要腐烂的枝叶,不及时砍断反而要损伤主干。

可那些人情,那些血缘难清,多的人攀关系也想让关应山高抬贵手。

关应山的拒绝太文雅了点,对上无耻小人是没什么用的。薛令止看不过眼,直接出面冷硬拒绝,一改往日印象,毒舌又刻薄。将那些人气的落荒而乱。一回头便是关应山那满是爱与崇拜的眼。

他身上扎人的刺一点点收回,止了对方感谢的话。故而那些感谢以另一种形式身体力行的回报在自己身上。

一身常服,尽显从容地关应山默默将捂热的大掌放到薛令止的后腰上慢慢揉动,同时道:“成阳府之路只怕不能低调了。”

“在去成阳府之前恐怕要先见一个人。”薛令止已经想了很久,从他们交付一切开始,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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