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困兽之斗

腐鼠

“你醒了?”

背上突然的触感让薛令止立刻睁开眼,随即惊讶出声。也就是睁眼的瞬间,他看到关应山正温和沉溺的看着他。

他下意识与关应山拉开距离,别扭地用袖子擦着嘴,余光中瞥见对方唇上残留的褐色的药汁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被对方专注的注视着,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他们两个大男人唇齿相接也就罢了,还被对方看个正着。

想要解释又觉得多此一举,以关应山一窍不通的样子,解释反而此地无银。

这样想着,他压下那抹奇怪,本想自然的松开握着对方的手,谁料对方本该无力的手此刻却紧紧地将他攥住。

也就是他开口的那刻,连尾也跟着转头,并没注意那两人奇怪的姿势。看到苏醒的关应山,这位硬汉抖着声音,红着眼眶,“大人,您醒了。”

关应山只轻轻点了点头,仍将所有的注意放在薛令止的身上。这不是梦,更不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瞬台真的来了,瞬台为什么会来?

他从不探求自己在瞬台心中的地位,他明白,自己或许连对方的好友都算不上,可他还是来了……

连尾那样伤心,那瞬台呢,也因为自己的这病躯而怜悯么?

他想安慰对方自己没事,可现在,扯动嘴角也很勉强。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仿佛都聚集在那根手指,依然固执的不肯松开。

薛令止扯出一抹笑,不想将气氛弄得这样悲情,让他也无端生出一抹沉痛来,他状似打趣道,“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他也没指望对方回答,一边将剩下的药递到关应山手中,一边道:“怎么,我回来你很意外?”

“能喝吗?”

关应山点了点头,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在连尾的帮助下,他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薛令止一边轻拍关应山的后背,一边注意着对方的状态。关家的秘药千金难抵,就这么一会,关应山的脸色就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睛也不再是那失焦的模样。

他在暗处松了口气,呼吸也不再那样轻飘。刚刚他生怕稍微一个不对,面前的人就会断气,既然现在人还能撑着,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赵府。

“连尾,背着你家大人。”

随着人被背起,他仍忍不住蹙紧眉头。

在这之前,他从没将单薄与关应山联系起来。薛令止有些失策自己没多带一件衣裳,他抿了抿唇,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关应山身上,全当是偿还对方的赠衣之情。

他们几人很快从这地牢出去,久违的亮光让关应山无法控制的闭上眼,强烈的光线刺激仅一瞬让他湿了眼眶,泪水无法自控的流了出来。

这泪水很懦弱,他想,尽管这非他本意。

可他连抬手抹去眼泪的动作都做不到。

薛令止从腰间扯了一条干净的带子遮住关应山的眼,同时轻轻抹去他的泪痕。

“你在里面呆了太久,骤然见光难免如此,适应一会便好了。”

关应山的睫毛在那不算粗糙的布料下拨动,隔着那轻薄的布料,虚晃着能看个大概,薛兄此刻很温柔,温柔的像梦一般。

他一向知道人对弱者心生怜悯和忍耐,他今日也因此受到了薛兄的优待么。他颤着眸,却厌憎起现在的自己。

外面的打斗在连尾背着人出现后短暂停止,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赵府婚宴有不少仆从在前院帮忙,有人已经认出来连尾背上的正是那位巡守关大人。

见人真的从那莫名的洞口出现,他们也不由得心生揣测,难道老爷真囚禁朝廷命官不成?!

“赵谦草菅人命,残害同僚,私设牢狱,擅动刑罚,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今日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无可抵赖,你们若不分黑白,势要阻拦,便以同罪论处!”

薛令止沉着脸,只着中衣却气势凌然。他凝视众人,只短短数句,就已给赵谦定下大罪。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压迫感油然而生。

那些不知内情的小厮已然犹豫着放下武器,时间耽搁不起,薛令止见状立即道:“走!”

“我们是追吗?”

“这怎么追?”

赵府仆从议论纷纷,摸不清情况,紧盯着他们的背影,面露防备,却也无人再敢动手。

而本该控制局面的福伯,此刻也被鸢影一并打晕放在马车上。

成功接到了人,只要离开中宣府就能彻底安全。关应山此时状态不佳,得需有人看着,薛令止只能与关应山同乘。

见人坐都坐不稳,他一只手揽着对方的腰固定身躯,却不知自己身高不如关应山,此举倒像是依偎在关应山身旁。

周敏德此时也带着人包了过来,但他有意放水,他们就这样惊险地跑了好久。薛令止掀开车帘看着外边,隐隐已见城门的轮廓。

赵谦此刻不在城中,无人有这样大的权利叫城门封锁。

这样想着,他稍稍松了口气,也有闲心去看关应山的状况。

对方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虽然毫无表情,但他敏锐的察觉了对方不佳的心情。

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什么?薛令止的嘴张了又合,却无法再说出更多安慰的话。这不是他,而关应山应当也不需要。

他偏移视线,手却将对方扶的更稳了些。

就在快要到达城门时,本在疾驰的马车突然降低了速度,甚至有停下之意。薛令止顿觉不对,掀开帘幕,只见本该宽松的城门此刻被许多人围着,带头之人竟是本该在城外的赵谦!

赵谦几乎是带着他能掌控的人倾巢而出。

赵谦?!他怎么会在这?!

薛令止立即回头,周敏德带着人正从他们的后方逼近,前后夹击,他们竟是不得出了。

是周敏德出卖了他么!薛令止眼神发狠,却不得不想个办法突破此刻绝望的情况。

“呵——大胆贼人,擅闯官衙,截杀巡守,现在还想救自己的匪伴。”

赵谦骑着马立在最前,他眼中是压抑的疯狂与庆幸。就差一点点,要不是他警觉从郭属使那请别快马加鞭赶回府城,只怕这些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出了城!

调虎离山,对方竟然能说动郭属使!

他压着声音,并不承认关薛二人的身份,而是给他们扣上贼人的名头。城门已然要封闭,那些围着进城的百姓正被驱赶,等城门彻底闭合,这群人就是插翅也难逃。

赵谦已然胜券在握,笑着走进,赞叹道:“好手段,可惜,你非要送上门来。”

薛令止冷凝着脸,也不再躲在马车里,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马车中走出来。他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直直对着赵谦的脸,毫不退让。

“赵大人脏事败露竟还要倒打一耙,青天白日岂容你张口胡言!”

他环视一圈,抬手上拜,“在场诸位不乏见过本官者,本官为圣上亲封巡守薛令止是也,赵谦违背律法,贪污受贿,杀戮无常,甚至敢围杀朝廷命官,如此猖狂,是要谋反么!”

赵谦毫无被指责的心虚,而是笑了,他表情轻视,“莫要听此人妖言惑众,何人不知薛大人回京,你竟敢顶着薛大人的名号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表情一冷,瞬间变得阴沉无比,“还不速速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两方各执一词,可薛令止毕竟势单力薄,即使他拿出官印鱼符,这些人也更相信赵谦的说法。

不过也是,谁能想到赵谦会如此丧心病狂,他越是坦坦荡荡,反而越不会遭人怀疑。但赵谦就没想过,即使他们二人今日身死,此事也瞒不住圣上,他就不怕么。

他不得其解,莫不是赵谦还有其他后手?

见关家埋的暗桩想要开口为自家少家主作证,薛令止果断打断,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尚且无法改变情况,遑论他们。

暴露身份更是多此一举,还有可能把关家一同扯进来,关家的大本营并不在这,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好在大盛兵权分立,赵谦虽为一府府尹能够钳制厢军,却也不能任意调度。如今圣上又划分二属使,赵谦还得与那两位大人达成一致再由圣上批断方可调兵。

但他遣使五百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周围的鸢影收缩阵营,牢牢的护着中间的这辆马车。薛令止环顾四周,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突破之处。

他终究是看向了身后的周敏德,周敏德暗处递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已然尽力,却万万没想到赵谦会回来的这样早,简直将他们的所有计划打乱。

甚至……

周敏德看着胜券在握的赵谦,不由抓紧了手中的武器。赵谦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遭,故意露出这个破绽让他们入套。若真是如此……

刀柄的花纹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周敏德心情沉重,那赵谦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主子,怎么办?”连尾右手执刀,横在身前,压着眼,如鹰般牢牢锁着骑在马上的赵谦。

他真想一刀将这个小人捅死,当真可恨!

薛令止咬着牙,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冲出去。”

他听到马车内的咳嗽声,一把掀开帘子,与瘫倒在马车里神色痛苦的关应山对视。半边阴影打在关应山身上,将其分割成明暗对立的两半,关应山蹙着眉,如同玉碎。

那份痛苦,显然不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是因为自己造成的死伤而痛苦。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为什么没死了,如果死了,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他终究是存了侥幸之心,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陪他去死。

他挣扎的想用残破的舌吐出声音,“不……要。”

声音含糊,却还是让薛令止听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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