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了对方眼中深深的自弃和自毁,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的承担别人为自己奉献生命,何况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关应山。
可他不会,薛令止咬着牙,可他不在乎别人的死!他只想活着!好好的!畅快的活着!
薛令止动了怒,不再顾及着关应山的伤势,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背上,他的身体紧绷如弦,带着少见的戾气,“闭嘴!”
“不要做出这幅可怜的样子,别让我看不起。”
他们的人手本就稀缺,其他人全分出去对付那群卫兵尚且不够,带着关应山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薛令止咬着牙,牢牢的将人背在背上。他此刻庆幸自己年少时为了那五个铜板,为人背包的经历。此刻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成年人,还能稳稳地走着。
鸢影不必多说,自是忠心耿耿,而关家的那群人就是为了保护少家主,更是不遗余力。
他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即使再艰难,他也不能丢下关应山。
周围人的嘶吼声,刀尖相接沉重的碰撞声,鲜血的喷涌声。薛令止只坚定着向前快步走,他必须舍弃那架碍眼的马车,必须穿过还未紧闭的城门!
“关门!先关门!”
府城城门哪里是那样好关的,要将门先大敞,将原本陷在底下的机关挡石升起,再重新关门。
这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薛令止面无表情,哪怕是鲜血溅在自己眉骨也同样,那鲜血蜿蜒流到眼皮,又因为眨动从睫毛滴落。
他淡淡地看了眼鲜血的来源,那倒在地上身中数刀的正是白羽,是鸢影的最小者,一个长着虎牙,却嫌别人说他小,总是绷着脸的白羽。
他的眸涣散,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死亡,但他仍将那些追赶而来的卫兵压在身下,那利刃就这样穿透他的身躯。
薛令止淡然的移开视线,眼前也变得血红一片。白羽真不懂事,他现在哪里闲的出手将那不懂事的血液擦干净。
耳边的各种杂声似乎离他很远,又像是离他很近。他陷入了一种绝对平静中,死亡竟然勾不起他的任何波澜。
他甚至能抽出心神感叹,不愧是关家培养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在他们的拼死相互中,距离城门只有咫尺之遥。
他要活!他万分确定!那群人死得其所,但他要活着!
忽得感到脖颈传来一点点温意,薛令止扭头,只见遮在关应山眼上的布被浸润成深色,再也吸不住一点水分。
那晶莹的泪水一路滑落,穿过关应山的面颊,途径关应山的唇,最后落在自己的后颈。
似是被烫到,他解开那布条,那双眼如今正万分痛苦,又意外得见天光。
自己是懦弱的,关应山想,薛兄说的不错,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懦夫……
“有什么好哭的,关家养着他们就是为了这一遭,”薛令止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关应山,“这都是值得的。”
“那……”关应山啊啊了两声,那肿胀的舌头成了发生最大的阻碍,他的唇正贴在薛令止耳边,含混道:“那……你……呢?”
“什么我?”薛令止脚步不停,十分不解。
关应山低下头,那散落的碎发也因此遮住了他半张脸,环在薛兄脖子上的手被他指挥着抬起。
他没有任何恢复正常的开心,他麻木机械地用手指,就像前面薛兄对他做的那般,碰触薛兄的脸颊,指尖的湿润如同一场潮湿的雨。
他微微地,将手指展开,落在薛令止的眼中,“是……泪。”
“胡说什么,那是汗,这么热的天,我还要背一个你,你是不知道你有多重吗?这汗流到我眼睛还蛰的不行。”
薛令止嗤笑一声,不知道对方杂七杂八的说些什么。可在关应山眼中,薛令止已泪流满面。
那群卫兵看着这一个个如同沐血而出的利兵也有些胆怯,这不是战场,这群身处内陆的厢军有多久未拿起武器真刀实枪的打上一场了。
他们笨拙,他们犹豫,他们失了士气。
因而他们虽装备优良,可真对上这群不要命之徒,终究会怯懦,没人想死,特别是死在这里。
赵谦见状,大声催促,但周敏德有意放水,看似围着,却一直祈祷关薛二人能闯出去。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想看到这两人倒在这里。
这将是一场灾难。
他表情复杂,此刻什么账本已经不重要了,赵谦搞出这么一出,皇上不会放过中宣府。围杀命官,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为这场围猎付出代价,这样明晃晃的证据比所谓的账本更吓人。
赵谦,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看不透,因而出言阻止,“赵大人,够了!”
赵谦猩红着眼,完全不顾周敏德的劝阻,坚持要杀了关薛二人。他这样的疯狂,显然不是单纯报复,更像是灭口。
可赵谦明明知道,那账本很有可能已经送往京城。
周敏德想不通,但直觉不能让赵谦继续下去,赵谦也许有后手,可他只有一条破命,他若再旁观,他一定无法从这漩涡中挣脱而出。
周敏德直接开口命令他的属下道:“停手,帮……”
“帮薛大人和关大人冲出重围!”
“什么?!”
在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他此举显然是公然承认了被赵谦围猎的关薛二人并非赵谦口中的贼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巡守,是朝廷派下的大官。
作为赵谦的亲信,他这样的举动如同背叛和跳反,而带来的影响也是重大的,原本动手的卫兵也因为这样的变故停了手。
他们可以杀逆贼,却不能杀朝廷命官。他们虽听命赵谦,可真正该效忠的对象是皇上!
“休要听他满口胡言,难怪这叛贼能从地牢逃出,原来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赵谦再次将矛头对准了周敏德。
周敏德深深地看着马上的赵谦,不解地质问道:“赵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呵,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赵谦压下身体,“一个叛徒。”
“赵大人!如果只是账本,最多是我们自身不保!可现在,无论他们死与不死,皇上的追责随后就到,到时候九族……”
周敏德的声音透着一股着急,仿佛是站在赵谦的立场上真切的希望对方好。从账本落入他人手中的那一刻,他们的性命早就不由自己主导了,赵谦还在垂死挣扎些什么?
非要自己的至亲同自己一起命赴黄泉才够本吗?
赵谦的视线越过周敏德,而是放到了远处,紧接着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周敏德顿觉不对,顺着那视线望过去,只见一直未见的孙焕带人人从街口出现。
周敏德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赵谦,似乎明悟了什么。此事赵谦笑道:“本官不仅要保全所有,还要更近一步。”
说着他表情严厉,对周敏德也毫不留情,“一起杀了,所有责任本官一并承担。”
承担?哈哈哈哈哈哈。
周敏德皱眉大声道:“赵谦与孙焕意图谋反,已然癫狂,信我的就和我一起冲出去!”
一波三折,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反转。周敏德在中宣府官场这些年,甚至能拿到赵谦等人贪污送礼的证据,岂是泛泛之辈。他的手下不乏有他精心栽培的忠心之人。
情形逆转,周敏德此时顾不得深思赵谦话里的意思,他的目标也是城门。但薛令止显然没有接纳他的想法。
他苦笑着,跟在薛令止身后,变相的起了断后的作用。
苦肉计?不管是什么薛令止也顾不得了,他不是没听到赵谦和周敏德的争执和异变,可无所谓了,周敏德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只要出了城,会有接应的人而来。
而守城的城门卫正慌神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该拦吗?其中一个城门卫犹豫不决,终究是举起了武器。
手在身侧紧握刀柄的城门尉眯着眼,在几方势力的惊讶下,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行!”
“什么?!”
同一时刻,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城门尉身上,这位在官场沉默的,不值一提的城门尉在此刻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说放行!”城门尉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手下。
周敏德同样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不顾赵谦等人的气急败坏,城门尉毅然决然地打开了大门。
在薛令止等人出去后将已经升好的机关按住,那条缝隙越来越小,直直最后一丝光亮不见,在赵谦目眦欲裂的惊呼中重重合上。
这座本该拦住关薛二人的城门此刻成了保护神,将追杀他们的人全拦在城内。
“不——”
鸟雀被惊起,在茂密的树枝里乱窜。薛令止重重的喘气,那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他将关应山交给负伤的连尾,捂着胸口冷漠地看着同样惊魂未定的周敏德。
“我——”
周敏德看着和自己冲出来的二三亲信,人数已不够初时的五分之一,他此刻是狼狈的,更是无处可去的。
“跟上吧。”
薛令止招手示意,只听鸣镝箭响,划破空气,响彻不绝。
箭响片刻,郭属使噙着笑,骑在棕红色的马儿身上悠然的出现在薛令止面前。他身后跟着一队武备精良的士兵,这是厢军中的精锐,是郭属使的依仗。
这群人一直都在城门外侯着,这才能在鸣镝后如此快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薛令止笑的勉强,“郭属使果然未失约。”
“那自然。”郭属使身下的马儿吐着热气,雀乘其后,他此刻算得上容光焕发,洋洋得意。
这是他们当日的约定,是薛令止周旋许久白送的功劳。
郭属使不是傻子,他不会不接。
【作者有话说】
小薛其实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