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以唇渡药

腐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郭属使那回来的薛令止表情沉重,撑着头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阳光穿透院中的树落下斑驳的影,如他和郭属使商量的那般,明日就是动手的时间。

关应山,关应山……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自己贸然向外人暴露此行的目的,皇上会如何追究他。他已经不敢去深思这样的结果,真是亏的够本。

周敏德不知道薛令止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赵谦离巢。郭属使以公务邀请无法避免,赵谦想了半天,终究是跳过了孙焕,选择了周敏德。

他吩咐周敏德一定要捉住薛令止,甚至不计生死,这样的天赐良机周敏德立即应下,并打算以驿馆为饵引人上钩。

这的确是他们初时计划的那样,赵谦不仅点了头,还允许周敏德差遣府兵。驿馆暗处埋伏许多人,只等猎物上门。

此刻的赵府,却唱了一出空城计。

薛令止带着鸢影以及关家的人堂而皇之来到赵府,看着那扇并不陌生的大门。薛令止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微一抬手,身后的人立即上前重重一踹。

砰——

这是一场毫不遮掩的硬闯,更是摆在明面的对垒!

对于赵府而言,他们所防备的是如同关毅那般偷偷闯入之人,万万没想到青天白日,竟有人敢直闯大门。

当朱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时,震荡起的灰尘将赵府的众人惊的楞在原地。

所有人的头都默契的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门上的脚印仿佛是删在众人脸上一个响亮的巴掌。

等人召集前往前院时,薛令止已带人搜了好些地方。

关成带着几个人前去解救关毅,而绝大部分人都跟着薛令止,照着周敏德所说,这边地方最后一个待搜寻的地方便是面前的这座祠堂。

飞檐斗拱如同燕尾,石刻雕花,樟木涂漆。薛令止不顾上面的锁,手臂抽出佩刀,与铁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随着一声闷响,赵谦家的这座祠堂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中。里面的香火不断,中间供奉着赵家的先祖,虽占地不小,但并无什么遮挡,只一眼就望个干净。

薛令止蹙眉大步踏入,在闻到那香后确定了私牢就在此处,只是这入口又在何处?

“快,派人通知大人,那位薛令止闯入赵府来了!”赵府彻底乱成一团,福伯有了上次的阴影,嘴上指挥的厉害,身体却老实的缩在后宅不出。

“大人受郭属使所邀巡视厢军,我等无法进入啊!”

福伯恼怒道:“那就去请周大人回防,人就在赵府,务必要拖住。”

他焦急地走来走去,想知道前院是什么情况,又不敢出去。

“是,奴才这就去请周大人。”

比起后院的平静,前院可以说是乱成一团糟,赵府的这群仆从当然比不过精挑细选的鸢影,也比不过关家特地派来的精干。

尽管人多,却突破不了防线。

薛令止的眉头紧锁,弯腰检查着每一道缝隙。周围的墙壁都被他摸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此时时间紧迫,周敏德最多能给他拖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把关应山救出来全靠自己。

还有哪里?他嘴唇紧抿,表情是难以掩饰的焦躁,临门一脚,明明知道人在这,却寻不到入口!

他攥紧了手,几乎要将唇肉咬破,他的视线从穹顶落在地面,突然眯着眼恍若顿悟。

祠堂常铺设石砖,尽管那硕大的石砖与其他房间完全不同,却没立刻引起他的怀疑。而真正让他怀疑的,是因为蒲团下的那块方砖周围一点灰尘也无,更重要的是,周围的砖块有被划过的白痕。

他半跪着用指甲扣着那缝隙,在更加细致的触摸中明显感受到其高低不整。他立刻扭头叫道:“连尾,试试把这砖掀开!”

连尾闻言立刻甩开那些与他缠斗的家丁,收起兵器,用手摸向那块地砖。用指节叩了两声,尽管极其细微,但连尾还是能分辨出两块砖发出的声音不同。

连尾面色一喜,笃定了这块砖的不同,他将武器放在身边,指尖用力,却怎么也扣不开这地砖。

正在他为难之际,薛令止突然叫住他,只听薛令止凝重道:“不要掀,向后推。”

连尾果断换掀为推,谁承想原本纹丝不动的砖块只是稍微一推,就顺着一连轴滑动到后面那块砖上,面前立刻出现一个幽深的通道。

这里的动静也影响到了外面的人,赵谦在自家祠堂修建私牢这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外面的家丁只以为这群人是闯入府中的恶徒,谁料还有这样的变故。

连尾同样惊讶的抬头,却见薛大人脸上毫无喜色,并且以攥住衣摆,准备向下一探究竟了。

他立即拦住道:“主子,让属下先进去。”

薛令止点了点头,跟在连尾身后进入。私牢内部的确如周敏德所形容,暗不见光,气味沉闷,他快步向内,拿出火折子示意连尾将墙壁上镶嵌的油灯点亮。

随着油灯燃起,周遭的一切才清晰的映入他们的眼中。这所谓的私牢比之老鼠洞都不如,赵谦他怎么敢!

他急切的想看到关应山,甚至超过了连尾,他快步向里,同时呼唤道:“关应山!”

无人回应,他更加着急。赵谦不会釜底抽薪,将人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在路过两间空着的牢房后,薛令止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他强压住那复杂的情绪,又踏近一步。先看到了白色的中衣,紧接着是布满伤痕的手。

人还在,但为何不回应?

他这下看清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以及躺在草堆上,宛若死去的关应山。

“关应山!”

这一声没有叫醒躺在里面的那人,却叫来了连尾。连尾看到里面堪称“残破”的关应山,瞳孔不由得一缩。

他先是震惊,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狱门。

薛令止这才回神,钥匙,对,他有钥匙!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重铸的钥匙,抖着手几次对不准锁口,他不由恼道:“连尾你来。”

连尾算得上靠谱,一下将门锁打开。拉开大门的瞬间,薛令止扑了进去,犹豫着将手指放到关应山的鼻下。

感受到指上传来的,微弱的呼吸,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一股暖流传入四肢百骸,这沉闷的空气都让他品出了几分甜味。

还好,还好人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线竟被拉的如此之低。一开始他认为赵谦怎么也会顾及关家的势力不敢动手,后面想赵谦最多将人囚起来,可现在,他竟期盼关应山活着,只要还活着。

他轻轻将关应山翻过来,将粘在他脸上和发间的干草抚去。那张让他仰视乃至羡慕嫉妒的脸如今这样苍白失色,他陡然发现,比起嫉妒,他更不愿看着这样的关应山。

他抬手摸向关应山的脖颈和四肢,那冰凉触感在这夏日里奇怪的过分,可额头却截然不同,如同一个火炉,仿佛凝聚了关应山所有的体温。

他将人放在怀里捂着,左手攥着对方手,冷着声音急促道:“药,还有水。”

他不仅带来了治关应山的旧疾的药丸,还有关家送来的可化腐朽为神奇的秘药。

关应山陷入昏迷,根本无法吞咽药丸,薛令止强硬掰开关应山的嘴,只一眼就看到了他舌上的伤痕。

那是怎样惨烈的情况,只做了止血处理的舌头如今高高的肿着,泛着青紫色,其上的咬痕依旧显眼。难怪关应山高烧不止,赵谦只是拖着关应山的命,却从未想过让关应山活着。

他心中顿时酸涩无比,忍不住别开眼,但关应山的病躯仍在眼前,竟毫无躲闪之地。

他试图平稳呼吸,将那药丸泡在水里融开,一边晃动,一边将融入药的温水灌入关应山的口中。

“不行,”薛令止无奈抬头,刚刚灌的那点药全都顺着唇角流了出来,“他现在吞不下去。”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隔壁大娘病重时,郎中所说的渡药之法。他拧眉看着虚弱的关应山,只挣扎了片刻,便开口道:“连尾,转过去。”

连尾不明白为什么,却依旧照做。他的耳中传入了吞咽的声音。

薛令止垂着眸含了一小口药在口中,此刻救人的想法打败了其他。他单手抚着关应山的脸,将他的下巴抬起,心无旁骛,慢慢贴上那张冰凉的唇。

在两唇相接的那一刻,他的眸子仍是忍不住颤了颤,他舌尖挑动,顶起对方紧闭的口齿,以自己的舌为引导,一点点将那苦涩的药渡入对方嘴中。

他每渡一口,都要小心去看关应山有无呛到,当那一小口尽数渡入,他放下心,接下来的动作就更加得心应手。

痛——

久违的痛感从脑海中震荡,关应山迷蒙的大脑仿佛得到了片刻清醒,他感受到自己像是躺在一片柔软的云上,而非那片枯草中。

接着是冷,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冰窖中,四肢的冰凉不断挤压着为数不多的热意。是他的脸还是他的唇,他本能的追逐那点暖,在睫毛的颤动中,艰难的睁开眼。

在掀开眼皮的瞬间,他先闻到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桂枝气息,然后看到了闭着眼,与他仅有一指之隔的薛令止。

他们的唇此刻正贴着,而对方的舌正与自己的舌相触。

他柔和了神情,本能的吞咽,他该出声提醒,却贪心的不愿开口。

这是梦吗,还是他死前的赠礼?

直到他下意识的抬手将对方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都亲上了,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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