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沉思良久,指节捏的发白,终是长叹一声,将砚台推开。枯坐整晚,那封告发罪状的折子终究没有出现在皇帝的桌案上。
闹到这个地步,他并非全然无错,只愿自己能尽力弥补。
打定主意,他便全盘接手双尸案和茶引案。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
赵府案线索全断,赵文睿那晚的真正去向成迷。李玉衡则是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茶引案更糟,王主事一死,裕升行那边立刻切断了所有明面联系,变得极其谨慎。
赵谦称病不出,周敏德和孙焕却跳得欢。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案子拖太久,影响稳定,该结了。
关应山和薛令止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同住驿馆却如同陌生人,几天都见不到一面,纵然幸运碰上,也都侧着脸装作没看见,连对视都做不到。
关应山变得更加沉默,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看似无望的查证中,试图从细微的蛛丝马迹里找到突破口。
他不再与薛令止商议,也拒绝了周敏德等人“协助”的美意,独自扛着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头固执的困兽。
这日,周敏德再次道:“大人,案子真要结了,拖得时间实在太久。”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关应山,委婉劝道:“下官知道关大人查得辛苦,但线索确实断了。不如对外就说还在密查,先安抚民心要紧。”
孙焕在一旁捻着胡须,点头附和:“周通判所言极是。真凶虽未全部落网,但平息物议,亦是维稳之上策。”
他继续帮腔道:“关大人与薛大人查了这许久,想必也知此案复杂,牵涉甚广。如今线索寥寥,若一味深究,恐耗时日久,徒劳无功啊。”
不止他们两人,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官员也各说各话,但都是一个意思,要他结案。
关应山下意识看向隔案的薛令止,对方垂眼把玩着茶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稳了稳心神,“你们想怎么结。”
周敏德和孙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轻松,关大人这是松口的意思?
孙焕连忙道:“赵府尹痛失爱子,身心俱疲,我等身为下属,亦不忍见府尊大人长久沉湎于丧子之痛。那赵洪已然认罪,若能借此机会,将赵府一案也暂且了结……”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明显,就是要让那三案并起结案。
他不知这两位巡守大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但另一位貌似以不想管这事,此刻正是说服关大人最好的时机。
巡守巡守,只巡他们中宣府算怎么回事。
因此他又补充道:“这也是府尹的意思。”
巨大的压力如山袭来,他终于品出了薛令止口中的无可奈何之意,明哲保身,薛令止说的没错,是他既要又要,太过贪心。这一刻,他的心几乎就要动摇。
不。
他攥紧了手,恢复了冷静,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缓了声音,让步道:“容我想想。”
关应山的面容已足够疲惫,他们知道物极必反,能得到关应山的妥协已经足够,没有逼着关应山立刻给个答案。
成群而来,成群而走。关应山一直沉着脸,突然侧头,正好捕捉到薛令止未移开的视线。
薛令止被抓包也毫无心虚,自然的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手头事务,但心思却已飘远。
今日关应山所面临的困局他看在眼中,正如他判断的那样,中宣府,或者整个官场都是一滩烂泥。
要么沉沦,要么高高在上独善其身。关应山若是立在最上头,本也无事,可他偏偏要向下伸出手。
关应山会妥协吗?
他在心中轻笑一声,不会,他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性子。
……
薛令止的确足够了解关应山,当日关应山所言不过是缓兵之计,可他也深知自己所能争取到的时间不多。
他抱着查明真相的想法,但在这念头之外,还多了一丝他不愿承认的证明。因此关应山将自己关在驿馆书房,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
他命关毅守住门口,不见任何人。案头堆满了此案所有卷宗和证物记录,一一对比他这些日子零星记下的疑点。
他一遍遍梳理着杂乱无章的线索,赵文睿那晚的去向,李玉衡的失踪,苏知意的玉佩……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压力如同实质,挤压着他的神经,他的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唇色苍白,原本被养的不错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他该休息的,可没有时间。
不能再被现有的线索牵着鼻子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所有卷宗猛地推开。纸张散落一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从头再来。
从最初的地方开始。
后面的那些东西都在扰乱视听,就该从最开始的疑点出发。他脑中突然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李玉衡送给苏知意的东西会不会被苏知意藏在嫁妆中一并带来。
关应山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关毅!”他声音沙哑却急切,“去苏家!”
他打开门的那刻正好和准备下楼的薛令止撞上,他下意识背过身子,只因他此刻不堪入目。
薛令止没想那么多,他只瞧见对方憔悴的模样,除了感慨稀奇以外来不及多有什么想法,他此刻得到了个大消息,他得立刻去证实。
他匆匆下楼,直到脚步远去,关应山这才开口,“先打些水来。”
关毅明显感受到主子的激动褪去,甚至有些低落,他回头看了眼打开的大门,心中有千万无语,终究还是闭了嘴,乖乖的打水去了。
……
余音楼中,薛令止坐在包厢中,正紧张的等待。耳边是不绝的琴音,弹到高潮处有阵阵的喝彩声。但他无心欣赏,甚至觉得烦躁。
透过窗户,可以俯瞰整个余音楼,尽管是白日,下面已经有不少客人,穿着打扮各有不同,是三教九流的汇聚地。
这里同样是东南十令联络的一个站点。
在他研究这余音楼的同时,昆行无声地出现,将一枚小小的蜡丸放在薛令止面前的桌上。
“康王,薨了。”
薛令止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着的细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康王已逝。」
这就是确凿的证据,他呼出一口气,将那细纸条点燃,虽然和他最初的打算有所偏差,总体上是也算是顺利完成。
他待在这中宣府,却将这成阳府搅得一团乱,而可怜的成阳府尹,被康王用死也要拖下水。
失去了康王的康王府比纸还要脆弱,康王妃毒杀康王的把柄落在皇上手里,岂不是任皇上拿捏。别说区区府兵,就是把康王府整个拔起都足够,好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皇上应该已经着手清理康王余党。他这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志得意满。可是……为什么心头沉甸甸的?
他靠在椅背,表情看不出喜怒,“此间事了,昆卫可要交回。”
细听能感受到其不舍之意。
昆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
他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从皇宫传来的道道旨意让他有了别的猜测,皇上可能有其他的打算,但这打算他不能说,只能闭口不言。
薛令止当然舍不得这么好用的昆卫,有昆卫在虽然被变相监视,可也拉近了他与皇上的距离。
他顿了顿又试探道:“茶引案还要继续?”
昆行沉默了。
薛令止顿时无力的瘫在椅子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他已没了鸢影,不能再失去昆卫。
而关应山那边,他借着这件事短暂的逃避,可现在好像也逃避不得,如今他们的关系这样僵,要怎么办。
他苦叹一声,微微摇头。
再回驿馆,他正换衣衫,外袍挂在臂弯处,精瘦的后背上两片好看的蝴蝶骨将衣服顶起,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薛令止收敛心神,将外袍拉上,沉声道:“进。”
一名驿馆仆役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薛大人,您的早食。”
薛令止瞥了一眼那食盒,是之前他见到过的样式,他眼神微动,正欲挥退仆役。
想了想又开口叫停,问道:“怎么今日来送?”
仆役低声答道:“日日都来,只是薛大人平日不在,又清理掉了。”
原来是自己日日早出晚归所以错过,而今日因为得了消息提前回驿馆休息这才撞上。
“知道了,下去吧。”
那食盒就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
他的食指在盒子上滑动,触感下是熟悉的纹理。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搭配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他偏好的口味。
是关应山。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即使自己对他那般算计利用,他竟……还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若他今日没有早归,那人也只口不提,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人的关心。
薛令止拿着瓷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氤氲的热气,心有些闷闷的不适。
“昆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阴影中的昆行现出身形。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薛令止看着那碗粥,头一次生出了怀疑。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昆行这种问题,本就是多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让他觉得有些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