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意的嫁妆单子不难获得,苏家虽落寞了,可底蕴还在,嫁女儿的阵势够大,这单子更是长长一条,撑够了脸面。
他要从这样多的嫁妆中一一排查显然极难,更麻烦的是他要以何种理由才能光明正大的接触这份嫁妆。
他叩响了苏家的大门。
“您是?”
门房缓缓的将门打开一条缝,疑惑的看向来人。来人长相气度不凡,即使穿的低调也让他多上了几分心思。
他有一双会识人的眼,他确信这样的风华气度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又将门开的更大,恭敬地看着对方。
关应山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选了件鸦青色常服,头发全部被束起,身姿高挑,普通的衣服也衬出三分华光。
可惜在那双明亮的眼透露出疲惫,让人忍不住去问他有各种忧愁。
他走上前并没摆什么架子,自报家门道:“韦陵关氏关应山前来拜见苏老爷。”
“公子在此稍等,我家老爷近日不适,鲜少接客,奴才先去禀告,公子多加担待。”
门房将人领入,还贴心的给关应山和他的侍从上了茶。
门房的话应该并非托词,不知内情之人只瞧这紧闭的大门就可看出苏府近日确实不安宁,哪像刚和中宣府府尹结亲的样子。
再看府内,那梁上的红绸甚至都未撤光,苏家只怕也是压了消息。
不过片刻,苏老爷苏夫人连同一大群人赶来,门房坠在最后,心惊地瞧着这位贵公子,这人是什么来头,竟叫老爷亲自迎接。
多日未见,苏老爷除了少了那么几分喜气以外与新婚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苏夫人的区别就大了,即使脸上着粉,也压不下黄气,脸也消瘦了一大圈,颧骨更加凸出。
关应山看了一圈,并未看到小翠。
“关大人前来当真是蓬荜生辉,怎么不早早递个消息,我好提前来接。”
他一边请一边吩咐道:“告诉后厨多加些菜,今日有贵客,再把府中存的好酒取……”
苏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应山抬手制止,他温言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今日来一方面是拜见世叔,另一方面是有事要问。”
苏老爷的笑一僵,随后又恢复正常,“那里面说,里面说。”
待坐定,苏老爷将无关之人屏退,这才忧愁地开口道:“可是为了小女之事。”
“是,”关应山先站起弓腰一拜,“这么多日未能查出杀害令女的真凶,是聿珩无能。”
“使不得,使不得。”
苏老爷赶紧把人扶起,关应山虽是他的小辈,但他是白身怎能承巡守一礼,“关大人,整个中宣府都未能查出,怎能独怪您一人。”
客气了几下后才将人重新劝回去。
他索性也开门见山道:“大人今日前来有什么要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有些疑点未明,可否查一下苏小姐的嫁妆。”
“这……”
眼看苏老爷露出为难之意,关应山给了个眼神,关毅立即开口道:“有人怀疑这毒出自苏小姐之手,故来探查。”
“绝无可能!”苏老爷猛地站起,似是察觉自己有些过分激动,举起的手改为摸着自己的胡子。
他做足了一个好父亲的模样为苏知意辩解道:“我女儿心地善良,就是连路边的蚂蚁都不肯踩,怎么可能杀人。”
似是怕真有人将脏水往自己头上泼,他连连保证道:“这种奇毒,知意怎能买到,大人,怕是别人混淆视听,故意诬陷啊。”
“可——”关应山故意顿了顿,不是不相信,但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李玉衡……”
随着这三字一出,苏老爷立刻僵住,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已经精确的叫出名字,显然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已有了确凿的证据。
若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怕惹恼关大人,固然颤声道:“大人是如何得知?”
这也相当于承认了此人。
关应山叹了口气,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已不是秘密。”
苏老爷顿时瘫在椅子上,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的事,捂着心口,面色惨白。
这么说来,岂不是整个中宣府都知道了,瞧关大人的意思,还真是这样。
一想到苏家的名誉会因此受损,甚至招来府尹的敌视,他就恨不得将那孽女责打一顿。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消息早让自家夫人和翠儿抖了个干净,但借着苏老爷的这份心虚,反而更好开口。
“晚辈自然也是不相信苏小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为堵住悠悠众口,也为换苏小姐一个清白,故前来一探。”
关应山的意思很明显,此刻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他以晚辈自称已经给苏家留够了脸面,苏老爷不会听不懂。
苏老爷只好整理好情绪,颤巍巍妥协道:“夫人带大人去知意院子。”
苏知意的院子环境清幽,甚至还包含着一个小花园,将这么好的院子留给女儿,苏知意还是比较受宠,也难怪会听父母之命,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之人。
苏夫人走在前面领路,离女儿的院子越近,越是勾出她的伤心事,那树下的秋千,那水中的鱼儿,满目皆能找到女儿曾经留下的痕迹,痛在心处湿了眼眶。
直到门口,她哆嗦着吩咐奴婢开门,随着门被打开,苏知意曾经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彻底展现在人前。
“知意的嫁妆锁在她的小库中,大人可一一检查。”
果不其然,那些嫁妆整齐的摆在一间空屋子,上面的红绸缎都没卸,还是出嫁时的样子。
触景生情,苏夫人早已扭过身子,用帕子沾着不停渗出的眼泪,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情绪崩溃,每每入夜,她就更多思多愁,就越发后悔。
迟来的悔意折磨的她形销骨立,哪像一个世家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大人,我家夫人思女心切,还望多担待。”
此时再留在这里,对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来说无疑是酷刑。关应山温声道:“苏小姐不是还有一个贴身丫鬟么,让她来看着,苏夫人先去一旁休息片刻。”
“这……”
那丫鬟犹疑不决,可看着夫人那样,最终还是扶着夫人去一旁的凉亭坐着,同时吩咐人将翠儿带过来。
她握着夫人的手,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关应山和关毅两人,没留意苏夫人落在她身上冷冽的视线。
“翠儿,你这是?”
翠儿以前作为苏知意的贴身丫鬟,待遇在是府中一等一的好,单拎出去活像个小户人家的小姐。可如今衣衫朴素,头上更是半点装饰也无,那手也粗糙许多。
仅仅一个月怎么有这样大的变化。
翠儿见到关大人,急忙叩拜道:“奴婢见过关大人。”
低头时看到鞋边被磨了一个小口,只恨今日为何穿了这样一双鞋子,又好巧不巧被关大人看在眼中,尴尬的想将脚缩在裙子里。
“起来吧。”
翠儿看到丰神俊朗的关大人,心中的高兴藏不住,她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关大人的,可关大人如此温柔,她只是看到就很欢喜,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机会。
“关大人,您看着疲惫了许多,还要多保重身体。”她不由自主的关心。
“无碍,你在府中过得不好么。”
翠儿被关毅瞪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过界,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闷声道:“老爷将小姐院里的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打散在各个院落分了不同的活计。”
关应山了然,难怪翠儿会是这样打扮。
关毅拿着苏知意那份冗长的嫁妆清单,大人每核对一样便给一样用笔圈个圈。翠儿则在一旁协助,将物件和清单一一对应。
那些大件譬如家具等占的地方最多,可也一眼就望到头,为确保万一,关应山亲自检查一遍后还会让关毅这个行家再看一遍,防止有没有漏掉什么暗口。
随着被划掉的物件越来越多,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难道自己真猜错了方向。
当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各种柜子检查完,所有的大件也全部过了一遍。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可见检查的细致。
关毅钻上钻下累的出汗,翠儿也开口道:“实不相瞒,奴婢也曾检查过小姐的嫁妆,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但关应山并未就此退却,他将书画拆开,专注的看上面有无什么异常,这样的检查极耗心力可他仍坚定道:“再查。”
接下家活的就是精细的物件,谁也不知道李玉衡到底给苏知意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一根普通的簪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关应山没了时间,只能将所有的希望赌在这上面。
将苏府送来的所有嫁妆查验了一遍,关毅将可疑之物单独别置。
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个紫檀木妆奁,这定是大师所出,其工艺之精巧,结构之繁复,让他隐隐觉得不同寻常。
“这妆奁比这一件要轻上许多。”他手边是另一件妆奁,同样由紫檀木制成,稍微小一些,只是更加素雅。
比对重量,这件小的反而更重,十分奇怪。
他指尖一点点叩击妆奁周身,耳贴木面仔细倾听回响。在敲到底部凤凰尾羽处时,声音要比其余地方清脆一些,若不是他耳朵灵敏,只怕听不出这细微的差别。
他抱着妆奁,难掩激动道:“大人,这件许有暗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