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的声音依旧克制,但那压抑的怒火已在平静的表象下奔涌并倾泻到薛令止身上。
“为什么要杀王主事?”
他早都说过,茶引一案他可以全部负责,不让薛令止沾手,他既然不想参与,大可以被他送到关家呆着,为何要做此事。
他越想不通,越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关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薛令止试图用惯常的方式搪塞,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还有别的任务所以选择舍弃这一边,可在关应山眼里,这完全就是逃避和推脱。
“对我好?”关应山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凉,“薛令止,到了此刻,你还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吗?我将你视为可托生死的知己,你却将我,将关家,视为你权谋路上的棋子与刀刃!”
薛令止迎着他的目光,冷笑道:“所以你查我,还背着我调去了鸢影,这就是你的信任?”
“我难道不该查?”关应山被薛令止这样的神态气的胸痛。
“所以你送我这个表面上说是为我所用,其实就是用来监视我?!”薛令止一把扯掉脖上红绳,用力的拍在关应山身上,“真是多谢你的好意!”
他的脖子上因大力摩擦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那枚被他贴身放的戒指仍带着他的体温,他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就这样松手。
随着戒指摔落在地,他的心也碎了满地,关应山的眸子红的不像样,他没想到此刻对方还能倒打一耙。
“我是送你鸢影,可从未想过你用鸢影肆意杀人,薛大人,你让我陌生。”
“是,我是杀了王主事,你现在知道了要如何?把我送去官府关押审判还是修书一封告诉皇上我多么罪无可恕?”
被戳穿后,那丝潜在的不自然,潜在的心虚彻底消失,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这样也好,好过他一见到关应山便提醒着自己的对不起。
他步步紧逼,仿佛做错的是关应山一样,他看着关应山通红破碎的脸,轻叹一声,“鸢影也参与其中,你我早在同一条船上,说出去对你也没有半分好处,我答应你,只这一次。”
“所以……”关应山蹙着眉,双眸颤抖,“所以你一早就算好了?”
薛令止被问的哑口无言,可这也是一种答案。
关应山先是震惊而后心神欲碎,头一次心痛至此。
他点了点头,将袖子从对方手中抽出,表情变得冷漠,“是我识人不清,接下来何种处罚关某甘愿受着,薛大人不必担心。”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见对方冥顽不灵,薛令止也是有了火气,“关应山!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王主事不死,私茶案一旦彻底引爆,牵扯出的将是藩王!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辛!”
“到那时,你我区区巡守,拿什么去扛?整个东南官场都要大地震!我这是为了大局!是在避免更大的动荡!”
“好一个为了大局,”关应山转身嗤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所以就可以枉顾人命?违背律法?你在怕,你怕你的前路断,你口口声声扯着大义的旗子全是为了你的私欲。”
“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你!”薛令止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关应山!你以为仅凭一腔正气,就能在这世道立足吗?我若不争不抢,不使些手段,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以为我想如此吗?这是自保!是不得不为!”
“自保?”关应山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压低了声音,在没有半分温情,“你的自保,就是牺牲他人的性命充耳不闻,就是背叛朋友的信任?”
他指着薛令止的心口,一字一顿:“有违为官之道,本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薛令止脸上血色尽褪,气愤、羞恼、可笑。种种情绪泛起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把抓住关应山指着自己的手狠狠甩出去,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怒火。
“你凭什么如此指责我?!整个大盛谁没有做腌臜之事,你却独独抓着我不放。不就是看着我背后无人好欺负吗?!”
“大至尚书、丞相,小至县丞小吏,哪个符合你的为官之道?你为什么不挨个批判他们?在京城你怎么不上一道折子给皇上,说尽他们干了怎样的坏事?”
“我不过想自保,不过是不想搅入这趟浑水之中,在你眼中就罪无可赦!而那些贪财侵地,杀人如麻者在你这就轻轻放下了。”
“王贤比我所做过分千倍万倍,他在朝堂呼风唤雨之时你在哪?!你除了姓关,你有哪点好,你有家族为你托底我没有,你就别用你那一套要求我!”
这简直是诛心之语,这一连串的话正正击中对方的心里,可薛令止也没有半分胜过对方的开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薛令止别开脸,声音冷硬,“关大人既然无法理解,那便到此为止吧。王主事之事,我自会向该交代的人交代,不劳关大人费心。至于你我此后公务往来,依律而行即可。”
这便是划清界限了。
关应山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侧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关应山声音疏离之极,比起对待陌生人都不如,“薛大人,今日之言,关某铭记于心。”
他不再看薛令止,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但明显看出他的心绪不平。
薛令止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昆行出现,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抱臂道:“真是一出好戏。”
他逐步靠近,直至走到薛令止面前,先说了一个好消息,“康王妃选择下毒,康王时日不多了。”
康王妃的举动对他们而言虽然十分意外,但也是意外之喜,计划可以顺利的推行下去,还能除了康王这个心腹大患。
不等薛令止再多想什么,昆行话锋一转,问责如期而至,“薛大人,原来你把我支走是做这样的事。”
重掌王府府兵的计划推行的十分顺利,但茶引也是皇上要调查的,薛令止此举无疑是阳奉阴违。
“我会和皇上说明情况,你想怎样说就怎样说。”
薛令止的情绪已然十分低沉,颇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意思。如今他刚和关应山决裂,又要抗着皇上的压力,垂头坐在那,已然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昆行看在眼里,知道不对,终还是开口道:“为什么?”
“你怎么也问这样的话?”薛令止抬头,又很快将视线移开,一副不想多谈的意思。
“薛大人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昆行步步紧逼,一向少言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着。
薛令止轻呼一口胸中的闷气,目光灼灼的盯着昆行,“是你想知道?还是想让皇上知道?”
沉默的气氛在空中弥漫,而薛令止静静的等着昆行这个答案。良久后,昆行缓缓道:“我想知道。”
薛令止顿时了然昆行的选择,他赌对了,赌中昆行会站在自己身边,那接下来的路就要好走太多太多。
他的沉默让昆行先一步放弃,他弯腰将落在地上,仿佛被大家遗忘的戒指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枚戒指怎么处理。”
薛令止的视线跟着昆行的动作落在桌子上那枚流淌着细腻莹光的戒指上,上面还穿着一条被扯断了的红绳。
这东西对他目前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想关应山也不会再让他使用鸢影,照理说他应该将这东西退回去,可片刻的私心让他选择将戒指接了过来。
介质边缘的棱硌着他的掌心,他敛去眸光,沉闷道:“送回去吧。”
这边还不知如何交差,另一边,背影决绝的关应山更可以说是狼狈逃走。面前的宣纸开了又合,合了又展,始终未能提笔在上面落下一个字。
试了几次后,他只当自己心绪不宁,故而喊道:“关毅,你来。”
接过主子的位置,关毅拿着毛笔懵懵的看着主子,“属下要写什么。”
“就写‘臣关应山,思秉皇上,薛令止薛大人为掩私茶贩卖,私杀漕运司王主事,以……’”
关毅写了一半,怎么不说话了,他疑惑看向主子,只见主子万分纠结。
关应山思索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痛恨自己的犹豫,可对着关毅,他依旧道:“算了,还是我来写。”
说着就将关毅已经写了几行的纸揉成一团,又担心消息漏出会影响某人,直直看着那纸燃成灰烬才罢休。
等做完一切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动作的手顿住,僵着脸无言靠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心魄一般。
不忍,他到现在还是不忍。他为何会这样,简直不可理喻。薛令止已然承认,可自己还是不停的为他找补开脱。
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深究那个答案,得到答案的那天自己也许会真正万劫不复。
关毅看主子这般也有些难受,想到主子的身体,他忍不住出言提醒道:“主子,切勿情绪过激,有碍身体。”
“我知道,下去吧。”
他想自己是该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爽!!!